这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要靠自欺欺人来活着。 “好吧,好吧,”李眠枫终于听不下去他们演戏。“诸位皆有苦衷,可冤有头债有主,总归要有个解决问题的方式。苏大人杀了这么多人,也不是一句为了女儿就可以打发的了吧?” 江湖人尚可“复仇”,这些填了胡杨树坑的平头百姓,和那位像处理一只小兽一样被丢进了池塘中的映蓉,又有何处可以伸冤呢。 他又在心里补上了一句,沈祁差点死在此地,又岂是你们一句苦衷就能轻易了结的。 只是沈祁……李眠枫望向青年人垂下的眉眼,见他紧咬着嘴唇,看不出喜怒。 正天府第一剑状似光风霁月,真正心软的人却是大漠黄沙里磨砺出来的黄昏刀。 这孩子在江湖上晃荡了好些年,凶名背了一大堆,像是个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砍人的煞神。 唯独他却知道,黄昏刀色泽红艳妖冶,却几乎没怎么见过血。而他的主人沈祁既不会喝酒,也没有杀过人。 沈祁垂着头,腐烂的土地气息混着血腥味灌进他的鼻腔里,让他突然觉得这个江湖令人做呕。 夫妻反目,父子相残,同床异梦,同室操戈。 人为了面子 权力和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出这些事。 明明是一群不拿别人的命当命的人,却要为之冠上冠名堂皇的名义。 他无心与这些人计较自己刚刚差点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只想赶紧带着李眠枫离开这个地方。 李眠枫重伤至此,是不是也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他决计非要为对方讨回公道不可。 “对了,我还有一事不明。” 李眠枫却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转过头看向华玉章 母女,“凭你们二人的本事,要想对苏泽复仇应该不难才是,为何要大费周章 的拉我和小祁下水?” 除了石室一事,苏泽实在是一个太好对付的对手,既不会什么武功,也谈不上计划周密。 但借沈祁毁掉全部的奇门遁甲似乎是苏文瑶自己的主意,华玉章 早早承诺要与自己合作,倘若事先知情,应该会出言阻止才是。 那她们俩又为什么非得把沈祁这么个武功高手借着他的缘故搅合进来呢? 华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这一日意料之外的事情太多,竟让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事。 “那是因为——” 一股寒气顺着她的后脊梁爬上来,本能地,她将玉生烟罩在了身后。 沈祁不知道发生何事,却从华玉章 的反应中感到了警惕。 他看到苏泽盯着李眠枫,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得知他手中有一样百发百中的暗器。” ——寒光乍现。
第24章 初饮血 他想说,你等一等,却没能开口 听说昔日陆家镖局曾经护送过一种十分精巧暗器,乍看只是一根细长的铁管,实则由蜀地大师所造,十年只得一件。使用它不需要武功,只消扣动机簧,铁管内的毒针射出,就连最虚弱的老弱妇孺都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 那针快且狠,针上带毒,见血封喉,连内功深厚的顶尖高手都难以抵挡,又何况是李眠枫呢? 江湖上早有这东西的传言,却没有人见过它的真容。 有人说,这东西自从被陆家镖局护送之后,就离奇消失了。还有人说,这是因为,见过它的人无一存活。 从按下机簧到毒针飞出,只需要一瞬的时间。 那一幕落在沈祁眼里,却像是被慢放了。 他看到苏泽的手指是怎样伸出,然后又一点一点弯曲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听得见苏泽衣袖带起的风声。 但他的脑海中却似虚空一片,除了李眠枫的脸,什么也不剩。 直到黏腻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掌心。 “叮”的一声轻响,一根细长的铜管从苏泽的袖中滑落在地上。再精妙的暗器一旦离开了使用者,也只是一块安安静静的废铁。 华夫人看准这个空荡,将那铜管拾起来,握在手中,摩挲着铜管上的小字。 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华玉章 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距离死亡有多么近。 她曾在丈夫陆沉掌中见过这东西,当时陆沉像拨弄烟枪似的在手指间盘绕着它,管口正对着自己转来转去的画圈。 “哪里来的新鲜玩意?”她问陆沉。 “不过是友人所赠的小东西罢了。”陆沉任她接过了此物,语气轻松。 他眼中闪过的一抹寒意,终究淹没在不忍中。华玉章 毕竟是他爱的女人,既然如此,就让她一辈子陪在身边吧,陆沉想。 沈祁低下头,殷红的血液顺着刀刃上的凹槽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 这是……他恍惚了一下,抬起脸来。 是苏泽的血。 即使是苏泽这样的人,他的血依旧是鲜红滚烫的,和他,和李眠枫,好像竟也没有什么分别。 “爹——”苏文瑶的喊声划破寂静,却被玉生烟死死摁回轮椅上。 她是闺阁小姐,从小学了奇门遁甲之术,在许多古书中见过万人殉祭的描述,却从来都以为那只是遥远的传说。 虽然有时她也曾在家中的阵法中察觉到不协调之处,疑心为何这里的布阵之法同书中所言邪术会如此相似,却仍然在苏府安逸而宁静的环境中度过了近十年的光阴。 直到在玉生烟的指引下发现了胡杨树下的秘密之前,她都这样安慰自己:爹不过是教我如何自保罢了,又怎会去害人呢。 “我该怎么做?”那时候她拼命让自己的视线从那些模糊的腐烂中的血肉上移开,可纵使把脸埋进玉生烟的怀里,却仍然抵挡不住那股恶心的味道钻进鼻腔。 不,她苏文瑶,怎么能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又怎么会拥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奇门遁甲皆有命脉,我猜你一定知道命门的秘密,对不对?” “我是知道,可是要毁掉那里,需要极其身后的内功,我——” “不要紧,不要紧。”玉生烟轻轻抚摸着苏文瑶的发顶。“很快,就会有高手来到苏府,我会把他引过去,你只需要想办法叫他帮你破解阵法。” 玉生烟的嗓音轻柔而坚定,飘进她耳朵里,她的内心忽然间安定下来。 “就按你说的办。”苏文瑶点点头,“我有一个计划。” 她说着说着,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原来她竟是这样的聪明,这样的缜密。而这一切之所以还未能为世人所知,皆因为自己被禁锢在这方轮椅上,被约束在大漠里一方小小的天地间。 如果她能战胜父亲,她才华更天下所鉴证。苏文瑶心跳加速,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毁掉苏府—— 但绝不是这样!她从没想到苏泽的死亡,她尚且没有做好孤孤单单一个人面对世界的准备! 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让我失去最后的庇护! 哪怕这份庇护,沾染了上百人的鲜血,苏府仍然是属于她的最安稳的天地。 “不要看了。”玉生烟伸出手,从身后盖住了苏文瑶的眼睛。 苏泽并没有回应她,却盯着近在咫尺的沈祁。 他的脸上尚且带着错愕,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生命就会这样终结一般,握住了刀刃。 “是了……你是最讨厌别人骗你的……” 苏泽说到此处,忽然看见了被沈祁挡在身后的李眠枫。沈祁看似情急之下无意识地走动,实则将李眠枫周身保护的混不透风,即便方才铜管中的毒针真的被激发出来,此时受伤的人也只会是沈祁。 临死之前,他终于意识到了沈祁动手的根源。 他这一生的歧途,不知道该说是从先天不足的苏文瑶出生时开始,还是该从遇见“那个人”的那一天开始算起。 “那个人”给了他发偏财的门路,苏文瑶成为了他渴望金钱的原因。而当沈祁的长刀刺穿他身体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那个人”预料之中的事。 除了,沈祁会如此看中李眠枫之外。 想起“那个人”对他所透露过的关于李眠枫的秘密,他突然间生出了一种报复的快乐。 “能成为……第一个死在黄昏刀之下的人……我倒也……倒也……”他迎上刀锋,像是随着血液的流逝而被抽去了生命力一般,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和沈祁渐渐靠近,他忽然笑了。 “你最怕被人欺骗……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最大的骗子就在你身边……你又会如何呢?” “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苏泽话音未落,沈祁将长刀一推到底,旋转刀身,在他的身体里完成了最后一击。 自如且熟练,就好像已经对成百上千人做过这件事一样。 内脏被搅碎的痛苦彻底堵上了苏泽的嘴。 沈祁拔刀,用力挥掉上面的血液,有几滴飞溅在他黑色的衣摆上,很快隐没不见。 他转身收刀,神色如常,看也不看地上躺着的苏泽一眼。 李眠枫却发现了事情不好,沈祁的手在颤抖。 “小祁。” 怕什么来什么,才提起沈祁心思纯良手上未曾沾过人命,他就被迫见证了对方宝贵的“第一次”。从看到沈祁把刀插进苏泽身体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就“嗡——”闷响。 李眠枫看似温文儒雅不喜争端,实则博览群书巧舌如簧,基本没怎么在口舌之争上吃亏,很少会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可他喊了沈祁的名字之后,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我不好,他在心里说。 “哥,可伤着了?” 沈祁浑身上下紧绷得像一块铁板,反倒先关切起他来。 “没事,你出手那么快,我……”他想入往常那样编个什么笑话调节一下气氛,看到沈祁努力挤出的笑容,再也说不下去。 这不是欺负老实孩子呢嘛,他想。那点从石室中就攒起的怒火越滚越大,把他一颗心灼得快要烤焦了。 如果不是要烤干了,他怎么如此烦躁不安,以至于对在场的所有人都带上了怨怒。 怪苏泽人面兽心,怪苏文瑶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怪玉生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怪华夫人早知一切却不同他摊牌。 而最应该怪的人,当然是他自己。 沈祁来到苏府,是为了保护他。沈祁杀死苏泽,还是为了保护他。 到头来他的痛苦全是你带来的,你自从五年前至今所做得一切,到底是为了保护沈祁,还是一厢情愿?李眠枫问自己。 可与此同时,在他心里,却同时有另一个声音开口:你知道迟早有这一天的。 既入江湖,终身在江湖。而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他和沈祁所遇到的一切,又岂是他们自己所能够左右的了的吗? 而沈祁身上不仅有能够引人窥伺的武功,还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足以撼动整个武林的秘密。 只要他一日在江湖,哪怕只是为了自保,也总会有这么一天。 可李眠枫还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来自于命运的羞辱。既然如此,他从始至终所做得一切,岂不是徒劳无功? 沉默良久,沈祁说:“哥受惊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那你呢?你不陪着我吗?” 李眠枫不放心在此时放他孤身一人,下意识地试图通过示弱将沈祁留在身边。 “我要出去走走。”沈祁拒绝了他。平静,但是很坚决的。 他回头,扎着红绳的马尾辫子一甩,扫过李眠枫的嘴唇。 李眠枫忽然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留住。 “沈祁!” 他用前所未有的音量高声喊出对方的名字。 他想说,你等一等,却没能开口。 突如其来的疼痛和黑暗从丹田之处炸开,瞬间吞噬了他。 醉春光。 李眠枫用最后的意识想,拖到现在才发作,倒是很给面子。 可怎么就不能再给点面子呢! 腥咸的液体充满了他的口腔。
第25章 冷床板 要不小祁进来,跟我一起躺一躺? 脚底下很冷,腹上很暖和,李眠枫在冰火两重天里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儿,还不等看清眼前的景物,立刻就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身体。 “别动。” 这只手掌心有茧,覆盖住他身体的动作却很轻柔。李眠枫下意识地以为是沈祁,又被他手指上的冰冷冻了一下。 沈祁的手应该不会这么冷,他想。 “你手上有针。” 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李眠枫听罢吓了一跳,终于彻底清醒,半眯着眼睛看向坐在他身边的沈祁。 “你嗓子怎么了?”他感受到沈祁压住他的手又施加了几分力气,果然凉得像块冰。 五脊六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暖,正缩在他小腹旁睡大觉。猫打呼噜,带着他的身体一起共振,像是有什么神奇的疗效一般,缓解着丹田处绵密不断的刺痛。 沈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告诫般又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兀自用热水烫了块帕子拧干了给他擦脸。 暖融融的蒸汽擦过皮肤夹带着一丝花香,帕子柔软光滑像是丝缎,李眠枫享受过这一道服务,这才把双眼睁开。 哇,大红锦被鸳鸯枕,天顶上都挂满了粉红色的帐子,连被窝里都是熏香。 “这是……” “苏泽的房间,”沈祁解释道,“这里最近,屋里也暖和,方才情急之下——” “哦,没关系。”他大方地冲沈祁笑笑,把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咽了下去。。 ……人死如灯灭,他虽然讨厌苏泽,也不该背地里指摘死者的审美品味。 但是真的很难忍住啊!李眠枫试图让自己的脑袋远离那个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刚一动,手上就一片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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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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