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呼呼漏风,不是因为没掩上窗子,而是因为—— 因为窗子已经不见了。 剩下两节短短的木头余在那里,断口粗糙,像是龇牙咧嘴的猛兽,一看便知是遭外力损害所致。 卢十二广袖当风,斜倚在柜台上,狠狠拨弄着算盘珠子。咔哒咔哒,咔哒咔哒,细碎的声音扰得人心烦。 算盘珠子以岫玉磨成,放在玉器里实在看不入眼,搁在算盘上倒显得像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他扒拉了半天,下手很重。沈祁想起来这东西据说是当初李眠枫重金买下的,忽然很开始心疼,在一旁用眼神暗示了许多次,卢十二却低着头看也不看。 他忍了又忍,还是清清嗓子:“咳。” 卢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惑不解。 “你赶路受风,嗓子难受?” 沈祁不说话,只用眼睛在算盘上扫来扫去。 卢十二顺他的目光一瞧,心下了然,不禁大翻白眼,心道你全客栈的钱都是我赚来的,这时候跟我装什么勤俭持家,很不当回事地应了一句:“二哥若是受了风寒,我叫后厨煮点姜汤与你。” 沈祁瞪他一眼,哪里听不出卢十二是在装傻,一时心头火起,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我若是受了风寒,也是因为路上赶得太急,”他撇一眼没了窗棂的窗户,将刀柄往桌角上一磕:没好气道:“这就是你说的客栈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 “是啊。”狐狸掌柜从善如流,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骗人之后的心虚。 “客栈的窗户都让人卸下来了,焉知不是那断手的主人要回来寻仇呢。我不会武功,自然怕得很,只好叫二哥你回来为我撑腰了。” 沈祁本气他小题大做,诓自己一路快马加鞭,把伤势未愈的李眠枫晃了个半死,正欲发作。 可卢十二这话一出,他想起这位半点武功都没有的族弟甘当此险境,一句牢骚也不好意思讲了。 “是我不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 卢十二觉得他总算还有点良心,故作矜持地摆摆手道:“哪里哪里,二哥你如此心系我的安危,实在叫我十分感动。我只是有一事不明啊……” 他将算盘竖起来,更加放肆地摇摇算盘珠子,岫玉相撞,叮当脆响。 听得沈祁牙疼。 卢十二问他:“这李庄主跟着你走了一趟,路上颠簸加重了伤势倒也不是什么不可预计的事,但怎么去投奔的是二哥你的朋友,却带回来了李庄主的旧识呢?” 这旧识还会看病。 想瞌睡就来枕头,也未免太巧得过分。 而且是个女的,还漂亮。 绝非他思想龌龊,全赖正天府是连一个女人都没有的和尚庙一样的地方,李眠枫这旧识也不知道是哪里识的。 沈祁淡淡道:“机缘巧合罢了。” 苏府发生的事情,连同华玉章 同李眠枫那点前因后果颇为曲折,李眠枫不点头,他怕犯了忌讳,不愿多讲。 卢十二又道:“哪里有这样好的机缘,我怎么遇不到?” 沈祁嘴上说:“你不如自己去问问李庄主。”,心里却想:我倒也想知道知道。 华玉章 说是同李眠枫多年未见,怎么竟像是知道他许多秘密一般。 话说回来,李眠枫的秘密也未免太多了些。 同卢十二的疙瘩解开,沈祁走过去,查看断裂的窗棂,隐约觉得哪里蹊跷,还未等琢磨出个所以然,头顶上却忽然传来一声: “小祁。” 气若游丝,百转千回。 惊得沈祁差点没拿住手里的刀。 他抬头,李眠枫竟默不作声把暗窗打开了,也不知道卢十二那段关于好机缘的阴阳怪气叫他听见了多少。 他大漠里五年历练出来的警醒,遇上李眠枫怎么竟像是全都还给沙子去了。 沈祁边暗自恼怒,边顺着缝儿向里望去。只见李眠枫换去了苏泽那身艳得令人发指的桃红衫子,只穿了单衣,拥着被靠在床上。五脊六缩在他怀里打呼噜,李眠枫只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一张脸半掩在披散的长发底下,神情全然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在微蹙的眉毛底下直勾勾地望着他。 沈祁心脏莫名漏跳一拍:“你……可是哪里不爽利?” 背后议论被抓个正着,他竟连惯常挂在嘴上的兄长称呼也忘了。 李眠枫却忽然笑了:“好茶好药睡上房,哪里有什么不好!” 他轻轻撩开挡在额前的两缕长发,冲沈祁招招手。 沈祁下意识凑得离暗窗更近些,抻着颈子看他。 李眠枫道:“我是见你迟迟不去歇下,才来问一句。若是卢掌柜遇到了什么大麻烦,我多少也该能帮上点忙才是。” 这话假得别扭,明知道就是镶个窗户的事情,总也不至于要轮到李眠枫亲自动手。 再说沈祁这几天已经把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脾性摸了个透,料想他也不可能会干这种粗活。 但被李眠枫那双眼睛一扫,沈祁却说不出一句揭穿他的话,只道:“不是什么大事,哥早些歇了吧。” “哪有你忙前忙后,我自己跑去歇着的道理。你若是不忙,不如来陪我喝一杯茶。” 沈祁听罢,当即撇下破窗:“就来。” 卢十二见他走了,把算盘账本皆往旁边一推,来到窗前。 他松一口气,暗自感谢李眠枫这点殷勤来得及时,否则沈祁恐怕要生疑。可指腹抚摸过木头断裂的接口,却又忍不住叹气。 客栈真正的主人到底是李眠枫还是沈祁,这个问题在他们两人心中各自有不同的答案。但若是说谁为客栈耗尽心血,这两个个甩手掌柜是一点边也沾不上的。 所以砸窗户这事,跟砸卢十二的脚趾头差不多。 可要是想找个借口把沈祁诓回来,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法子。 * 李眠枫说要下下火,灌了沈祁一肚子茶水。 这茶不是客栈里的龙井,是从李眠枫那个随身的包袱里拿出来的。 沈祁暗道这人行走江湖到底都带了些什么有用没用的东西,喝了一口,苦得差点喷出来。 “哥,这茶……” 李眠枫同五脊六一同扭头,他后脑的头发揉乱了翘起来,正像是小猫头上三角形的耳朵。 “这茶是荟萃山庄中种植,只取明前,我自己偶尔也炒几下聊作闲趣。虽然是去年的旧茶,但最是清热去火。你……”李眠枫一脸无辜:“你不会不喜欢吧?” “喜欢。”沈祁端起茶碗,三口从容饮下,借着用衣袖擦嘴挡住缩成一团的五官。 “谢谢哥的茶,华前辈嘱咐你要多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沈祁拔腿就走,生怕李眠枫留他再多喝一杯。 赴汤蹈火可以,肝脑涂地可以,这东西喝一杯就已经算是对得起李眠枫待他的恩情了。 沈祁匆匆进了自己的屋子,拿清水漱过口,才算将嘴里的苦味去了七八分。 仰面躺倒在床榻上,反倒涌上来一点回甘。不知怎地,盘桓在舌尖,竟叫他有点昏昏欲睡。 朦胧之际,他忽然记起来,五年前初遇时,李眠枫是个极嗜甜的人,连饮酒都喜以西域葡萄酿造的甜酒,怎么偏偏出门时却带上了如此苦涩的茶。 更何况……直到目前为止,李眠枫离开正天府的唯一解释还是盗走了随文珮。 人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世上哪有人会在怀揣着无数人觊觎的珍宝时,还有心思收拾了茶叶再出门? 这份疑惑从沈祁心底冒出来,一瞬间像是把许多事情都打通了似的,仿佛真相触手可及,又迟迟隔着一层纱帐,分明一捅就破,却偏偏雾里看花。 他支起身子,打算一鼓作气,寻李眠枫问个清楚。既然他不曾,何故东躲西藏,索性回中原把事情讲清楚便是。 曾经李眠枫于他,是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却不好随意冒犯了恩人。 可自从在苏府暗室遇险,他自以为同李眠枫已经是生死之交。 然而就在沈祁起身的瞬间,丹田处猛然刺痛,他一顿,身子跌回榻上,却已经无法感觉到脊背传来的疼痛。 眼前的黑暗从豆粒大小扩散开来,铺天盖地,将他吞没殆尽。 沈祁张张嘴,一声喑哑地低叹断在喉咙里。 “茶——” 原来茶这般苦,竟是为了藏住其中的药味。 一墙之隔,李眠枫把耳朵慢慢从墙壁上挪开,将怀中抱着的五脊六轻轻向外一推。 那猫像是有所知觉,又或者只是单纯贪恋他怀中的暖意,伸出小爪子勾住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李眠枫垂眼看着小猫无害的挣扎,不悲不喜,拎起它的后颈皮,送下了床。 做完这一切,他面上皮肉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推开了房门。 可门口早有人在等他。 卢十二像是早知道他会开门一般,对他深深一揖。 “李庄主,我们谈谈。”
第32章 再启程 “我要与你同去,不要拒绝我。” 卢十二同李眠枫本不相识,初次相见便是在客栈中。李眠枫在江湖上早有盛名,卢十二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掌柜。二人虽不相见,卢十二总免不了江湖人口中对李眠枫早有勾勒,李眠枫对卢十二却当真毫不了解,无非知道他是沈祁的族弟。 在客栈相处多日,他只道卢十二做事妥帖,讲话分寸得当,越发看不出深浅。 被这般突然找上门来,李眠枫稍稍一愣,旋即微笑道:“诸日来是我多有叨扰,一切全仰仗于你。况且客栈和小祁也多靠你帮衬,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卢掌柜何必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卢十二礼数周全,可当他抬起头来,李眠枫的瞳仁却不由自主的缩紧。 狐狸掌柜面色很寒,像三月天混着冰的冷雨,拨算盘珠子的手指一钩,广袖中掏出一枚莹白的玉。 铜钱大小,不用放到光下也看得到飘絮很多,雕工粗糙。 李眠枫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在下不比李庄主见多识广,不认得这东西。” 卢十二将它向天空一抛,余光中看到李眠枫紧张神色,几乎按捺不住要将它一把夺过,心里的猜测顿时落实了七分。 他接住玉,眼睛却看向李眠枫,道:“我斗胆猜一猜,这是——” “随文珮。” 李眠枫伸出二指敲在卢十二腕上,力道不大,卢十二却忽然从指尖到肩膀全然酸麻不得自控,眼睁睁瞧着白玉从手中滑脱。 一只手接住了它,李眠枫的手。 他拇指在随文珮上似是不经意般摸过一圈,神色已然恢复了宁静,从从容容把东西当着卢十二的面收好。 卢十二没想到李眠枫竟这么轻易认了,反倒怀疑起来,装模作样也顾不得了:“你竟真把它藏在客栈!” 李眠枫不置可否,反问道:“我自以为藏得够深,倒是没想到会被卢掌柜发觉。” 满脸写得都是“你到底怎么摸出来的”。 他得了玉便装聋,卢十二没法有样学样,还是答了:“李庄主自从在客栈醒来,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件屋子。我不由得要想,倘若是我拿了什么要命的珍宝,与其担惊受怕带在身上,似乎不如找个稳妥之处藏起来。” 客栈当初是李眠枫亲自着人建造,他虽然过去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此处,却比名义上的主人沈祁更加熟悉这里的一切。 也就不排除私藏了什么机关没有告诉沈祁的可能。 “我二哥待庄主以诚,李庄主到底为何如此?” 李眠枫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若是我说不知道发生何事,卢掌柜恐怕不会相信。” 卢十二道:“李庄主不肯讲清前因后果,我自然是无法相信。” 李眠枫道:“既然卢掌柜不信,李某似乎也没有太多解释的必要。” 他轻侧身体,卢十二以为他是转身欲走,忍不住拦他:“李庄主,你们正天府多年来来以维护武林秩序,你是侠名在外,我不好妄加揣度你这么做究竟有何深意。但你看在我二哥的面子上,总要给我们二人一个解释吧。” 李眠枫却置若罔闻,猛然拉开隔壁的房门:“你呢,你也觉得一定要听个解释吗,小祁。” 沈祁头倚在门框上,努力不让自己的身体滑下去,艰难地吸气。 他本想偷偷地听,吐气声音太大,让李眠枫觉察出他已经醒了。 扶在门边上的左手鲜血淋漓,伤口模糊一片,皮肉搅合地乱遭遭。 茶中的药太烈,若非如此,他此刻不能清醒着靠在这里。 李眠枫本来尽量不想同他对视,无意中扫过了他的手,再也挪不开眼睛。 青年人的血莫非格外的红。 否则他前半生杀过人也流过血,怎会因为这点场面而说不出话来。 沈祁不看他,他谁也不看,他仰着头道:“我只要一个解释,不管是什么理由。” 说罢,他合上眼,就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唯独垂下来的左手暗暗发力,更多的血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几乎能听见声音。 与其说是等待,倒像是要接受某种审判。 客栈本就无人,廊上静得能听见落针,沈祁忽然闭着眼,忽然感到肩上一沉。 他睁开眼,李眠枫一手扶着他的肩头,一手把一粒红色的小小丹药递到他唇边:“是我不对,这是解药,我叫华玉章 替你看看手,我们坐下来说话,好不好?” 李眠枫眼眶红了,沈祁一看他,八风不动的模样震出裂缝,刚张嘴要说点什么,李眠枫已经直接把药丸送进了他嘴里。 茶那般苦,解药竟是甜的,清香,让沈祁想起梅,想起藕,想起桂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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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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