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周到,如此妥帖。 越发叫他心底无名火起。 莫非是我尚不够聪慧强健,才让你不敢放心卸力? 荟萃山庄李庄主好结交,好助人,好撒钱,却在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你真心实意当真信任的人呢? 越是这样想着,他加快脚步,希望早点赶到约定的凉亭,好叫李眠枫缓缓神歇一歇。 也幸亏,靠在背上的人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 * “小祁。” “小祁!” 回过神来,李眠枫还在对着米汤愁眉苦脸,一叠声的叫他。 “可是哪里不适?”沈祁问出口才觉得多余问这一句,李眠枫如今能好到哪里去,无非是强忍着不愿给他看出来罢了。 “我哪有什么不适,”李眠枫把米汤放下,“我是说你,从早忙到晚,也该给自己找点东西吃。” 沈祁心事重重觉不出饿,不愿再折腾一道,可李眠枫却在旁边瞪他。他眼睛本就生得圆而亮,近日消减了许多,越发显出大得过分,沉甸甸坠满了担忧。 沈祁怕他挂心,才从地上捡块石头,随手打下一只飞鸟来。 大漠土地荒芜,连鸟也瘦弱,好在此刻正逢候鸟南归途中,肉虽然柴些,个头倒是不小。 李眠枫瞧一眼那大鸟□□脆利落地打折了双翼,赞叹了一声沈祁功夫好俊,又用树枝扒拉着鸟儿,借着火光观察它的样子。 “候鸟向来成群结队,这恐怕是掉了队落单的,天色晚了也拼命赶路要追逐同伴,却让你我给打下来了。” 他翻看一番,得出这般结论后,便坐在那里对着鸟儿出神。 沈祁听他语气中似有忧伤惆怅之意,想起李眠枫前不久还在江南过他的潇洒日子。 荟萃山庄虽同正天府略有独立,大有躲出门派事务享清闲的意思。但他依旧是正天府门中实打实辈分很大的“师叔”,身边从不缺晚辈与朋友,向来可谓是众星捧月一般。 现如今,他孤身一人流落至此,同自家门派的关系闹了个剪不断理还乱,莫不是感同身受,触景生情? 刚搜肠刮肚要想办法宽慰他几句,李眠枫长叹一口气,又道:“可惜了,定然是因为不够强健才会掉队,瞧瞧这身上干巴得找不出二两肉呢。” ……是他多心了,原来只是嫌这鸟太瘦。 “够我吃了,放心吧哥。” 说罢,他将这倒霉的鸟儿一掌毙命,娴熟地拔毛放血清理了内脏,削干净一根树枝穿了,放到火堆上炙烤。 李眠枫看得赏心悦目,不自觉弯起眉眼:“你做事向来是这样麻利。” “这也并非什么难事,我好歹也在大漠里待了几年,手艺谈不上多好,至少能填饱肚子。”沈祁嘴上装作毫不把他的夸奖放在心上,掩盖住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 李眠枫听他提到大漠,才忽然想想起什么了似的:“对了,一直竟都忘了问你,这几年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大漠景致少有变化,常常让人忘记时间。一天天也是过,一年年也是过,无非就是练功,谈不上怎么样。”沈祁捡了个不咸不淡的回应。 “我听卢十二说,你很少待在客栈,不喜欢?” “不,并非如此!只是客栈毕竟人来人往,比不得大漠清净。”他怕李眠枫误会了,急忙解释,却看见对方嘴角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让他给逗了。 “行啦,别慌,只当我插科打诨便是了。”李眠枫心道沈祁真是越大越不经逗,明明五年之前还没有这么好骗,难不成真的太久没同人来往,心眼都从实心变成了铁坨坨了? “兄长这几年,又经历过什么?”沈祁把烤鸟翻了个面儿,为数不多的油花落进火里,发出滋啦的响声。 “我能有什么事,无非就品茶,饮酒,练剑,还有……”话到此处,他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祁见状,已知道恐怕难以问出什么,没再逼他,只专心致志地烤着手里的鸟。 沉默片刻,李眠枫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小祁,你这肉——” 沈祁立刻抬头观察风向:“是这烟呛得你难受吗,还是闻到油腥胃里难受?” “——感觉还挺香的。”李眠枫话音刚落,腹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鸣叫:“咕叽——” 沈祁抬起头,对天发誓自己看到李眠枫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下一口吐沫。 “要是不觉得难受,不如也来尝一口?”他扯下一根翅膀递给李眠枫。 然后亲眼见证了江湖上无数人的白月光是怎么吃得自己糊了一嘴一手油污的。 李眠枫顺势想用袖子擦一把,抬手才想起这已经不是在自己家中,只好掏出帕子来故作矜持。 一根翅膀实在是有些填不饱肚子。 沈祁看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根翅膀,脸上血色复现了三分,连讲话声音都跟着大了不少。 他看着李眠枫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这人一直不愿意吃饭,他总以为是伤后食欲不振,该不会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干脆就不喜欢米汤,顿顿都只盼着能大大方方开顿荤。 “再吃一口?”他把另一条翅膀也扯下来,递到李眠枫嘴边。 李眠枫却摆摆手,“哪有多少肉,还不够你自己吃得呢,再说我又吃不下什么。” 一双大眼睛十分诚恳,若不是沈祁余光捕捉到他不自觉地又咽下一口水,当真就会相信那句“吃不下什么”。 “我已吃饱了,既然已经将它烤了,不吃干净岂不是暴殄天物。再说我若是饿了,再打一只下来不就行了。” 李眠枫听完这话,很是纠结地对着那条翅膀天人交战了一番,最终还是接过来:“多谢。” 沈祁见他撕下一小块肉塞进自己嘴里,眼中的满足之意掩盖不住,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闹了半天,李庄主每日饮茶听琴,舞剑作画,仙风道骨,清丽脱俗,且—— 喜食大鱼大肉。 那可太好了,想想就很好养活。 沈祁在心里暗暗记下:等安顿好之后,定要斩只全羊给他补补。 并将他捧了一个时辰都不肯塞进嘴的米汤端起来,把冷却了粥水倒进自己嘴里,一饮而尽。 “哥,下次想吃什么,就直接跟我说。” 沈祁撂下这句话,从李眠枫涌上绯红的脸颊上读出了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却忽然听得凉亭之外的灌木丛中悉悉索索隐有响动。 “谁?” 他把手中的陶碗丢了出去。
第7章 五脊六 哥喜欢就行 沈祁一扬手,灌木丛里“嗷”的一声惨叫。 叫声之凄厉,穿金裂石,怎么听怎么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倒像是春天的小母猫。 沈祁看了一眼李眠枫,对方正眨巴着眼睛,好像在说你自己砸的什么自己去看。 他却不放心叫李眠枫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他,总怕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但不把灌木丛里的东西搞清楚,又无法安心,干脆拉起李眠枫,要带他一起去看看。 结果碰到对方的手掌,糊了一手冷油,没握住。 这鸟看着瘦,原来还挺油的。 李眠枫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去,自己站起来,率先迈开步子:“走,去看看。” 哦,这是吃饱了饭,有力气走路了。 先走到的人催他:“小祁,帮我照照,太黑了看不清楚。” 沈祁拿树枝引火,凑上去,低矮的灌木底下,一只小黑猫呜呜咽咽地挣扎着。 李眠枫噗嗤一声笑了,提着后颈把它拎起来送到沈祁眼前:“瞧瞧,小刺客,还穿着白袜子呢。” 他细细看去,小黑猫身上浓得发亮没有一丝杂毛,四蹄却果然雪白,被李眠枫一提溜,张牙舞爪地冲着打伤自己的沈祁呲牙。 它的一条后腿被沈祁扔出去的陶碗砸伤了,暗红色的血液流出来,染红了白手套。 沈祁脸上一红,从李眠枫手里接过这个小东西,抚摸着脑袋安慰了两下:“是我过分紧张了。” “你是担心我。”李眠枫安慰了他一句,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既然受伤了,也不好丢下它不管吧。” 沈祁抱着猫走回凉亭,因李眠枫伤重,他们收拾的东西里有半数都是药品,内服外用止血化瘀一样不少。他翻出伤药来,借着李眠枫的帕子敷在伤腿上裹好。小猫吃痛,挣扎时一脚蹬在他手上,不算特别锋利的爪子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他没吱声,顺着毛哄了两下猫,李眠枫却替他“哎呀”:“让我看看。” 说着,他拉过沈祁的手,对着他皮肉外翻的伤口“啧”了一声,用手指沾了伤药:“见血了。” 习武之人从小就免不了磕磕碰碰,这点破了皮的小伤放在谁身上都跟蚊虫叮咬差不多。李眠枫如此一本正经要给他伤药,倒叫沈祁不好意思起来。 “没事,小伤。”他不在意的摇摇手。为这点伤特意上药也显得太娇气了,李眠枫动作要是再慢点,他的伤口都要愈合了。 李眠枫伸出去的手指僵在半空,讪讪道:“我这只手上……没沾上油。” 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唇,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橘红色的火光里映着一点洁白,亮闪闪的。 沈祁怀里抱着的小黑猫正好张嘴打了个哈欠,小尖牙一晃而过,一错眼,他觉得一人一猫神态竟出奇地相似。 可怜巴巴。 沈祁红了脸,支吾一下,把受了伤的那只手递过去:“我不是嫌弃有油……” 李眠枫如愿以偿地把伤药涂上去,先是火辣辣一阵烧灼,紧跟其后的则是缓解疼痛的冰凉。小猫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粉红色的舌头上带着尚且稚嫩的倒刺蹭过沈祁的皮肤,麻酥酥的。 他的心忽然也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似的,半是酸涩,半是悸动。 “哟,还会跟你道歉呢。”李眠枫扒拉着小猫,新奇得很。 “要不,把它留下吧。”沈祁说完,不等李眠枫说什么,就自己给自己找补:“毕竟是我砸的,至少得等它腿好了,哥别嫌它累赘。” 李眠枫笑道:“我都是个累赘的,怎么还会嫌这么个小东西累赘。” 他这般说了,心中却暗道:他只问我,然而现下我们却是要去寄人篱下,看来这位朋友和他关系匪浅。 他二人虽然名义上相识了五年,但真论起实际上往来的时间,其实不过当年武林大会期间的短短一月。此后沈祁远走大漠,只偶尔在落叶城落脚。而他久居江南,虽然也颇爱游历,却从未曾往西边去过。 李眠枫对西域没有多大兴趣,他儿时曾在北地吃了些苦,落下个不轻不重地病根儿,遇上天干地燥大风沙就不时发作,虽不至于叫他流连病榻,却十分恼人。 江南湿润多雨,才养得他这毛病多年不发,连身边人也少有听说,没想到他不愿意离开水乡是这种缘故。 同时,他也不能去。从他注定要接手荟萃山庄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某种不得不背负的东西。 是馈赠,还是枷锁? 他二十几年来对此不置一词。 因此,不仅是落叶城,整个寒关以西对他而言都像是一片触手可及却无法踏入的禁地。 沈祁提出要离开中原的时候,他自己推荐了落叶城,自力亲为地设计好了这座三层高的客栈中所有机关暗道,大到床榻砖墙,小到茶杯碗筷都亲自挑选。 或许存了些弥补对于这片不可触及之地的遗憾,但终究无可避免要承认,无论是落叶城还是沈祁,不管看起来有多么了解,都存在着太多他所未曾触及的角落。 而今遭在落叶城和沈祁重逢,虽然本就是他计划之内的事,但弄到了眼下这般地步,却也实属他意料之外了。 自打鱼山一战之后,许多事都已经逃离了他的掌控。他平生行事虽然随性,不爱行长远打算,但却极少有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随心所欲的时候,不自觉中,却也生出了许多软弱。 沈祁在此地的朋友,会是什么人呢?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沈祁两条浓眉拱在一处,眉心顶起一个鼓包,正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总是说这话,难道当年看见我时,也觉得我累赘得要命?” “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是欣赏你,否则怎么会帮——” “我又惹了事,又没有钱,又不懂中原武林的规矩,除了会武功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帮我?” 这抢白叫李眠枫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得了,这事是我不好,再不提了。这小猫细骨伶仃,长得倒挺漂亮,既然要养,给它起个名字吧。” 沈祁让他的小虎牙晃了眼,被这么一打岔,忽视了李眠枫其实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件事,逗弄着小猫:“那,哥给起一个。” 李眠枫存了些插科打诨的心思,得了主人赠予的起名之权,倒也不加推辞,信口说到:“叫五脊六如何?” 怀里的黑猫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仿佛意识到了这个名字的诡异之处,奈何无法口吐人言,只仰头用恳求的目光望向沈祁。 沈祁张了张嘴,李眠枫等着他笑,然后顺坡下驴给猫换个诸如“黑云”“盖雪”一类不给荟萃山庄丢人的文人名字。 然而沈祁却点点头:“好。” 李眠枫眼前一黑:他的本意是调侃沈祁,实际上心里是个在这种小节上穷讲究的要命的人,哪知道对方居然连这么荒唐的名字都一本正经地一口应下了。 现下再改口,又怕惹得沈祁尴尬,猫成了五脊六,他也真感觉自己五脊六兽了起来。 “咳,我也是随口一说,这猫既然是你要养,或许该由你起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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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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