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渍顺着荧白而薄的桃花纸渗下去,染透半本书。 涂抹的人,定然是用了很大力气。 * 屋子里灯火昏黄,张久山的卧房就在一侧,正厅里,张元平的灵堂和棺材果然就设在此处。 沈祁看到他的灵牌,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还不知道他年岁几何,没来得及说上什么话。 愣神的功夫,李眠枫竟已经一只手发力,直接把棺材板给掀开了。 真可谓……毫无敬畏之心。 暗黄灯火映照之下,沈祁毫无防备地和躺在棺内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张元平生得眉清目秀,如今却双眼紧闭,脸上只有一层厚厚的晦暗,蜡黄惨白,再也看不见一日之前的神采。 致命伤在脖子上,一剑已经毙命,却纵横交错层层叠叠了数道伤痕,深可见骨。沈祁还扶着棺材发愣,李眠枫已经俯下身子仔细查看:通常这样的伤痕,要么是为了泄愤,要么就是为了掩饰什么。 细看之下,确有蹊跷。 透过已经干涸了的模糊血肉,能看出毙命一击是藏在层叠伤口之下的。这伤并非是正面对阵时被一刀洞穿,而像是有人从背后用剑勒住他的脖子,缓慢深入,直到血尽而亡。 可谓残忍至极。 同时又规整得可怕,非得在对方毫无防备抵抗时猝然下手,才能留下如此平滑的伤口。 李眠枫一面用空余的那只手去触碰张元平的唇颊,以一根银针探进他的口中,试图寻找对方中毒的痕迹,一面背对着沈祁念叨:“你看,小和山人应当能看出他受得并非是刀伤而是剑伤才对,为何偏偏咬定你不放。” 半晌,才发觉沈祁并没给他回音,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 年轻人仍盯着棺材里的张元平,身子站得笔直。李眠枫却看见他扶着棺材的手在颤抖,眼神也似乎没有聚焦。 察觉到事情不对,他将银针揣进怀里,用那只手按上对方的手:“怎么了?” 他摸到不曾有过的寒冷。 沈祁像是被他这一叫叫回了魂,忽然喉头滚动了一下,背过脸去,弓身掩住嘴,整个人痉挛起来。 他发出小兽一样,嘶哑而痛苦的干呕声。 或许是他的爱恨都来的太迟钝,看见张元平的尸体,沈祁终于意识到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只同他饮过一次酒,说过几句话。 而他甚至没来得及答应他,要一同去湖上泛舟。 李眠枫眼中顿生怜意,修长的手指抚上青年人尚且不够宽厚的脊背,慢慢地来回摩挲。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 沉默持续很长时间,沈祁的身体逐渐平复下来,支起身,艰难开口:“让哥见笑了。” 他眼角有一点红,但眼睛是干的。 李眠枫摇摇头,揽住沈祁的肩头,正要说点什么。忽听得窗外脚步声渐行渐近,已然停在门口。 有人来了! 他本应该早有察觉,偏生刚才一颗心全牵挂在沈祁身上,竟忘了自己正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眼看已经避无可避,李眠枫将棺材一合,双眼四面八方一扫,推着沈祁钻进了灵堂的桌子下面。 屋里不亮,灵堂上又盖了厚厚的黑布垂到地上,这里兴许还能躲一躲。 唯独里面空间小得要命,他和沈祁几乎抱在一起,才勉强藏住手脚。 太近了。沈祁想。 他这辈子打离了娘胎,从来还没跟谁这么近过。 长这么大没做过亏心事,他想自己可能是有些过分慌张了,一颗心跳得快要把胸膛都顶破,两个耳朵里全是咚咚的震响。 李眠枫长得一副公子哥模样,到底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浑身上下结实得很,沈祁感觉自己像是贴住了一块硬玉。 原来李眠枫抱起来,是这种感觉。 不对,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沈祁心里猛然一惊,只觉得对兄长做了什么很不敬的胡思乱想,连忙缓缓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摒除杂念。 可杂念没摒除,他怕来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特意让这口气吸的又吸又深,一下子就发现风里有种极其熟悉的冷香。 李眠枫身上的香气。 他本以为对方换了衣服,这味道也就随之消失了。可想来是他用这熏香久了,发丝肌理中也早就染上了同样的味道。贴得太近,他发觉这冷香混杂着李眠枫身体上的温度,千丝万缕萦绕在他的鼻尖。 怎么这么热,沈祁觉得脸上发烫,连手脚都渗出汗水。莫非是余毒未清,自己又在发热了吗? 和他紧紧相拥的李眠枫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 他自打钻进桌下便将眼睛紧贴着黑布,顺着织布的缝隙探查外面的情况。 果然是张久山回来了,他进门倒像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奈何站在张元平灵前便低头沉思,驻足不前。 直等的李眠枫额头上冒汗——虽然他干这种买卖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就以他的身份,如果真的被人从小和山掌门的卧房桌子底下挖出来,两派如何交涉暂且不论,光是他自己就丢不起这个大人。 再怎么说,他堂堂正天府第一剑,在外也颇有君子雅名,怎么能……跑去掀别人徒弟棺材板儿呢! 然而左等右等,张久山就是不走。却等到未掩上的门外透进来一阵旋风,吹起他们藏身之处的黑布。 李眠枫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怕那黑布不够硬挺,被风一吹,会贴在他的身上透出身形,叫正在认真凭吊徒弟的张久山发现自己家里还藏着两个大活人。 却见张久山不知是否看出什么端倪,竟果真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桌子前面。 距离太近,李眠枫已经只能看见张久山的一双靴子,几乎和自己的脸仅仅隔着那一层黑布。 早知道就藏在房梁上了,李眠枫嫌弃的要命,眉头大皱。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细小的,压抑着的闷哼。 差点忘了,他和沈祁还正贴在一起。
第78章 鼻血 怎么还流起鼻血了 李眠枫听到沈祁的闷哼,第一反应是要去捂他的嘴。 他边急慌慌地抬手,心里其实颇为无奈,道一声为朋友动情至此,实在是堪称性情中人心思赤诚,让他也跟着不禁动容。可又想到底是个小孩子脾气,怎么哭起来一阵一阵的,刚刚对着棺材像是好了,现在黑灯瞎火的又反思过劲儿来了。 哭倒无碍,只是张久山好歹也是个一派掌门,功夫再不济也算是个高手,弄出这么大动静来,他的面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抬手去碰沈祁的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湿热,感叹沈祁哭得未免有点太厉害了,竟把眼泪糊了满脸。 不对——这水怎么嗅着还有点腥呢? 沈祁扬起脸来,滴滴鲜血从发烫的鼻腔中滚落下来,被李眠枫手一蹭,糊得半张脸都是。 他的表情有点委屈,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怎 怎么了这是,怎么还流起鼻血了。 哦,光顾着带沈祁当梁上君子扒拉人家棺材了,差点忘了,其实他还余毒未清。 怎么过了一天了还未清,师兄给叫来的郎中到底靠不靠谱啊? 脑子里想了许多话,现实中的李眠枫只是举着染血的手,一时间茫然无措,黏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怪黏的,可要是蹭在了灵堂供桌的布料上,是不是显得很不尊敬。 太怪了,他可以掀人家的棺材板,却觉得用供桌擦手不礼貌。 下一刻,李眠枫顺势把手心往沈祁前襟上蹭了一把。 这是不能怪他,主要是地方太窄,真的没别处可以擦了。 再说反正都是黑的,看不出来。他这人讲究,这种血里土里滚过的衣服也不会浆洗后再穿第二次了。 沈祁羞得不行,他自己的血弄脏了李眠枫的手,对方拿他的衣服擦手,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离得太近,他只怕自己身上的血滴在李眠枫身上,因此拼命地往后仰着头。 落在李眠枫眼里,是躲着自己在他衣襟上乱抹。 这才反应过来对面不是伺候惯了自己的陈思,当下开始深刻反思自己这两年过得是不是有点过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沈祁不会生气了吧? 而正忙着疯狂仰头的沈祁顾不上这些,只忙着拼命深吸气。 可鼻血这东西并不是说能停就能停的。沈祁试图运功逆行血脉,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发生这般异样的反应,都是因为昨天喝得酒中掺入了春阳之物,适才神思飞逸,这才引发药性。如此运功,血液流速加快,药性更盛,本要止血,适得其反。 其实他幸亏是不知道为什么,否则一旦发现自己是中了这种药对着李眠枫流鼻血,肯定会琢磨得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做梦都是自己给李眠枫赔罪。 但不知道并不妨碍沈祁犯蠢,吸气太过,血液逆流呛进了嘴里。他比李眠枫想得更希望能保住哥哥的面子,宁可把自己呛死也绝不敢咳嗽一声,立刻紧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泡,啪得一下破了。 暗红的血点子溅得两个人一脸。 这不是重点,最大的问题是,还挺响。 沈祁整个人都蒙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再度响起,简直像催命的阎王找上门来。 当然,这阎王不要命,只是要把他的脸都丢干净。 隔着黑布,李眠枫看到张久山已经弓下身子,凝视着黑布后面,看起来马上就要伸出手来把布料掀开。 “掌门。”门外走进来个小弟子,“正天府的辜掌门来了。” 张久山直起身来,语气里满是诧异:“他来干什么?” 还嫌他不够乱吗,非要亲自上门找茬来给他添堵。 小弟子看出张久山心里不痛快得很,眼睛都不敢看他一眼:“弟子也不知道,只是辜掌门说有话要当面同您讲。” “不见!”张久山拂袖道。 小和山向来矮正天府一头,辜冰阳成天笑眯眯一张脸,却比他那个年年武林大会出风头的师弟更加深不可测得多,张久山本来不敢扫了他的面子。 奈何如今他心中揣着事,格外怕被辜冰阳这种老狐狸一眼戳穿,还不如干脆不见。 “呀,可是因为我不请自来,惹得久山兄不快啊!” 却听见人为到声先至,辜冰阳已经自己跨了进门。 看见张元平灵堂在此,他也有点意外,当即收敛了笑容,合掌静默拜了三拜,又给张元平灵位上了香。 起身却慢了一拍,双眼在张桌子上留连片刻。 “节哀。”他嗓音低沉,严肃时显得格外诚恳。 张久山沉默许久,叹口气道:“同样是掌门,辜掌门时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辜冰阳眉毛一抬:“久山兄何出此言啊?” “你那位好师弟在外头同情心泛滥,非要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无门无派的小子出头,你这个当师兄的也肯顶着武林大会这么大的摊子给他撑腰。我自己最心爱的徒弟死了,做师父的除了闷在家里给他上香,居然就能什么也不做,不是憋屈又是什么呢。” “张掌门这话说得诛心,”辜冰阳说,“但我觉得确实是事实。” 张久山脸更黑了:说话难听莫非是什么正天府人的必修武功吗? 辜冰阳又道:“不过如此说来,按久山兄的意思,你也觉得此事和我师弟看中的那位沈小友无关了?” 张久山狠咬后槽牙:什么叫多说多错啊,他平白无故跟着人发什么感慨。 末了却苦笑一声:“名字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替人出头的毛头小子,偷看能干出什么杀人的勾当。酒都不会喝,有本事给人下毒吗!” 藏在桌子底下尚在流鼻血的沈祁突然莫名其妙的被看不起了,感到很委屈。 难道练好武功不是行走江湖必备,学会喝酒才是成为大侠的首要条件吗? 辜冰阳一双浅色的眸子自下而上扫过张久山的脸:“张掌门这话,让我这个旁人听了,倒真像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似的。” 张久山的脸上闪过一瞬间不自然的僵硬,最终仍凝聚成一脸苦笑:“说什么呢,我要是知道,早就给平儿报仇了。” 他脸上虽然在笑,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的,忽然又故作轻松道:“辜掌门是贵客,无事不登三宝殿,到底是为什么来我们这儿?” 辜冰阳像是被他一提醒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一样,拍拍脑袋,又扫一眼灵堂:“在这里长篇累牍,恐怕打扰了逝者安宁,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 张久山的目光划过张元平的棺材,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歉意 愧疚和痛楚,终究若无其事般从那上面移开了。 “我徒弟死了,不是很有说话的心情,”饶是嘴上如此,他还是主动做了个“请” 的手势,引着辜冰阳往外走:“辜掌门就算是有正事,也请长话短说吧。” 藏身于桌下的李眠枫目送着二人一同离开卧房,深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刚刚隐约感觉到了,辜冰阳离开前的最后一刻,目光有意无意地和黑布之后的他交汇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错觉吧,李眠枫安慰自己。 辜冰阳知道他要来当梁上君子,但肯定猜不到他当的这么不君子。 桌下老鼠嘛这不成了。 大老鼠见尘埃落定,马上又变回了风雅的第一剑,从从容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才把那只还在流着鼻血的可怜巴巴小老鼠从桌子下面也掏出来:“行了,别藏了,人都走了。” 比起只花了一瞬就让自己恢复优雅的李眠枫,沈祁看起来要狼狈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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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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