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他的刀还不够美,他还不够令李眠枫感到满意? 他击在李眠枫剑上,借势而退,又出第三刀。 此刀一出,大有飞沙走石,山崩地裂之势。 场下的许叔舟惊呼出声。 然而他的惊呼却并非是因为刀势。 李眠枫的目光落在沈祁身上,不看他的刀,却看他的脸。 正在朝他飞奔而来的沈祁,此刻正紧闭着自己的双眼。 内心越是焦灼,他的刀反而越是沉静。黑暗中,一切风声 呼吸声都变得分外清晰。他仿佛能看到李眠枫的剑,那柄漆黑的重剑,在对方手中画出迷人的弧线。 沈祁的刀势已经逼到眼前,带起的罡风吹得李眠枫衣袍鼓震,两袖盈满。 李眠枫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剑。 他像是无从抵挡,也来不及抵挡——在任何人眼中,这都像是挡不住 避不开的一刀。 没有感受到剑势的沈祁在疑惑中睁开眼睛。 快速掠过身旁的景物好像停滞了,李眠枫正在以一种无比专注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看到李眠枫提剑的右手垂在身前,身体放松,不像是正在同人交战,到像是正在闲庭信步。 他看到那双深潭的一样带着水光的眼睛,从宁静之中翻起了涟漪。他看到带来涟漪的那个人——李眠枫眼中小小的自己。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自己也在李眠枫眼中越来越大,最终填满了整个黑色的瞳仁。 在这一刻,他的刀犹豫了。 “砰!” 沈祁肩上猛遭重击,这一掌灌足内力,打在他的肩头,却连带着全部五脏六腑猛烈震颤。 他飞出去跌在地上,呛咳出一大口鲜血,耳朵里嗡嗡,眼前全是黑雾。 在地上趴了好一阵子,周围的一切他都感知不到,仿佛是在粘稠浓重的黑色浓雾中摸索,冻得浑身发抖。直到有人将手搭在他的后心,一缕温柔平和的真气钻进他的身体,在四肢百骸游走,收拢他体内乱窜的真气回归丹田。 沈祁睁开眼睛,隔着渐渐缩小的黑影,回头望着眼前的李眠枫。对方的神情全然看不真切,唯有贴在自己本背后的手带来源源不断的温暖。 “是我输了。”沈祁说。 他一开口,立刻又咳嗽起来,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往下涌。 正好听到耳畔传来三声锣鼓,正天府的少年例行公事:“胜者,正天府,李眠枫。” 李眠枫拿开贴住他后心的手掌,绕到他面前来蹲下。整个人跟他凑得很近,背对着擂台底下,用自己的身体将沈祁整个儿挡住,叫人从任何角度都看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而后,他伸出手来,用拇指温温柔柔擦过沈祁嘴角的血迹:“先不说话。” 沈祁摇摇头,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只觉得真气搅动,心跳得仿佛要从胸膛里呕吐出来。 他张张嘴,嗓子很哑,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李眠枫轻抚他的脖颈,他身体一软,跌进黑暗中。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沈祁听到李眠枫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对不起。”
第90章 约定 一言为定。 沈祁在黑暗中醒来,嘴里全是腥气,口干舌燥。 屋里实在黑的太过纯粹,他四周看看,只看到一片浓墨,几乎生出一种自己是不是意外失明的恐惧。 好在,他刚发出一点动静,李眠枫的声音立刻响起来:“醒啦,渴吗?” 沈祁嗓子嘶哑,说不出话,只有丝丝拉拉地气声传出来。长这么大以来,他似乎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小时候被师父扔进山里猎熊上尚不至此,参加武林大会却被打得吐血。 屋里点起灯,烛光一暖,他看见李眠枫的脸。或许是灯火过于昏黄的缘故,他居然觉得对方看上去莫名憔悴,倒像是也受了重伤的样子。 “起来喝口水?”李眠枫问他。 沈祁点点头,刚一动作,受伤的左肩剧痛传来,他蜷缩回床上,倒吸冷气。 李眠枫没有去扶他,却将手放在嘴边呵口气,轻轻搓了搓。 沈祁奇怪,已然入夏的天气为何还会手冷,难不成真的在他睡过去的时间里受了什么伤不成。 李眠枫将因为内心浮动而发冷的手搓得温热,用手垫在沈祁后颈下,稍一用力把他从枕头上抬起来,另一只手摸了两个软枕,扶沈祁依靠在上面靠住。随即又端过茶碗来,举到他嘴边:“先漱漱口,别吞。” 沈祁意识到自己满嘴血腥的确又苦又涩,清茶入口,才冲淡血气。李眠枫又递痰盂过来,他吐掉漱口的茶水又喝了两盏茶,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哥。”让李眠枫为他做这种事,况且不是第一次,他实在很有些过意不去。 李眠枫正偏过头去摆弄茶杯,听见他这话立刻笑了,笑声听起来略有点别扭。 “哪有你这样的人,我把你打成这样,你倒要说谢谢。” 他的声音也跟着有些奇怪,直到转过脸来,沈祁发现了他眼里的水光,才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李眠枫的声音里有一点隐约的哭腔。 沈祁哑然:因为赢了,所以感到难过吗? 李眠枫又说:“对不起。” 这是自从擂台上他昏过去之后,第二次听到李眠枫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实在刺耳得很。 沈祁道:“为什么?” 李眠枫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桩:“什么为什么?” 沈祁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李眠枫苦笑:“我以为,你要问我为什么要跟你下那个赌注。” 沈祁摇摇头:“愿赌服输,理由并不重要,我会遵守同哥的约定。” 李眠枫于是答道:“说对不起,一是因为不跟你商量就和你打赌,二是因为我下手太重。” 沈祁感受着自己的内息,早就不似擂台时的繁乱。他左肩虽然痛,却能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伤筋动骨的重伤。李眠枫那一击十分巧妙,看似是外力击打,实则在接触的瞬间将内力注入了他的经脉,搅动他的内力运转,才造成他咳血不止,然而只需要休息片刻内息平复,其实很快便可复原如初。 如此“下手太重”,与其说是打他,倒不如说是给他长长记性。 沈祁道:“我知道哥是为了让我记住不要轻敌,这教训我记下了。” ……其实只是为了叫他多吐两口血在众人面前装装样子,却没想到沈祁自己帮他找了台阶下。 于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我下手重了,跟你道歉。” 沈祁又问:“剩下的比赛,哥赢了吗?” 李眠枫道:“来都没人来呢,站到太阳下山。” 沈祁的声音却有些惊喜:“那你也没对别人出剑了。” “没人如何出剑,”李眠枫见沈祁喝了茶,作势要扶他躺下,沈祁却摆摆手:“我并非是轻敌。” 李眠枫道:“我知道。” 那是沈祁拼尽全力,很漂亮的一刀。他之所以能够轻松取胜,是因为自己用了些花招,导致对方在最后时刻分神。 严格意义上而言,至少在李眠枫自己心中,这场胜利来的胜之不武,实际的胜负一时还难见分晓。 沈祁却将他沉默理解成其他的意思,忙解释道:“我只是……太想看见你出剑。” 李眠枫苦笑:竟然是这个原因。 他用点强力把沈祁重新放平,又给他掖了掖被子。 “我并非是不把你当一回事,只是在我心里,这把剑要对付的从来只是敌人,对你……”他犹豫片刻,似在斟酌字句:“我实在是不愿意用对付敌人的方式,同你兵刃相向。” 沈祁听罢眼眶一热,几乎落泪,立刻背过身去将脸埋进被子里。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他缓缓开口:“哥的剑叫什么名字?” 李眠枫望着那个被子下面鼓起的小包,不禁莞尔:“你踏进江湖没过多久,倒是也听说了这个传闻了。” 沈祁“嗯”了一声,又补上一句:“我只是好奇,哥若不想说,便不说了。” 李眠枫笑道:“并非是不想说,其实哪有那么神秘。不说这剑叫什么名字,只是因为它本就没有名字,谁知道最后传来传去,倒像是成了一桩悬案。” “没有名字?”沈祁惊讶事情的结果竟是这般。 “嗯,师父送给我的时候让我自己起一个,但是我不太会起名字,就连我自己的荟萃山庄,也是我那同住山庄内的师叔所起的。拖来拖去,这柄剑至今还没有名字。” 沈祁一听,趴在被子里吃吃的笑了。 李眠枫在心里松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说道:“我有时厌倦武林,一直很想到西边走走。听说那里有大漠黄沙,戈壁古道。边境有一座城,名叫落叶城,城中有集市名为哑市。我总想着,如果能在那里开一处客栈,当个客栈掌柜,也好过在中原里看着人们勾心斗角,方成真正的江湖侠客。” 沈祁听他此言,心中隐隐有了预感,翻过身来望着他。 李眠枫继续说:“可惜身在其位,许多事情难免由不得自己。我不能就这样抛下正天府和师兄跑去隐居潇洒快活,但我却不希望你也将自己禁锢在这无聊的武林里。” “我……”沈祁想说,有你在的地方,其实并不无聊。但李眠枫神色坚定,他们已有赌约在前,对方又为他深思熟虑至此,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李眠枫不知从那儿翻出一张图纸:“这是我梦想中客栈该有的样子,你就去替我做一做这掌柜,可好?” 沈祁点点头,长久地将目光留恋在他的脸上。 李眠枫又笑:“当然,没不让你回来。你就去玩玩,哪天想回来了,写封信,告诉我,我带你回荟萃山庄坐坐。” 沈祁答:“好。”又说,“如果哥有麻烦,也要写封信,告诉我。” “好,”李眠枫又道:“我们再做另一个约定,等你哪天赢了我,就由你来给这柄剑起个名字吧。”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沈祁合上眼睛,耳畔仿佛已经传来西域的风声沙鸣。 江湖涌动,潮起潮落。他真正所要牵挂的,唯独一人而已。
第91章 归去 竟连哥也不叫了。 江南春色早,芳菲始尽,石榴花红。 天还没有大亮,沈祁把帕子在深井中刚打出来的冷水里再三浸过,拧得半干,搭在李眠枫额头上。对方在睡梦中发出低低地□□,翻了个身,没有醒。 沈祁把手探进锦被底下,摸到满手潮气与李眠枫掌上滑腻腻的冷汗,又找来干净的帕子替他拭去。梦中人感受到来自掌心处的碰触,下意识地将手收紧,连同柔软的丝帕一起,把沈祁的手指收拢在掌心里。 恐惊醒李眠枫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眠,沈祁于是不敢强把手抽出来,索性任由他握着,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套章 程他已经做得得心应手。路上颠簸近一个月,李眠枫他毒伤拖得更重,近来每每夜里咳喘不止,几乎不能平卧,只能依靠着堆叠的枕头勉强歇息。唯清晨时睡得好些,却不免频频发低热盗汗。他精力不济,但不愿叫人陪自己一同耗着,沈祁每骗他说歇下了,却天天在这个时辰起来守他到天明。 如此,竟已在江南这座宅子里住上了七日。 宅子是游千刃的一处私产,里面都是据说他信得过的自己人,然而尽管如此也没有对着他们透露身份。只交代是游老板的几位江湖朋友,自北至南游山玩水,不料却有一位偶感风寒,故此暂住此地休养。 这地方前院有深井,后院则种不少瓜果,鸡鸭亦养了许多,有吃有喝有人帮着伺候,堪称足不出户亦能自足。 只有李眠枫的药是他们不得不出门采买的理由,然而沈祁卢十二与华夫人如今在中原皆是生面孔,即便有人听过名字恐怕也认不出脸来。几日来低调行事,竟确实未曾露出半点风声。 此地离正天府和荟萃山庄都还有些距离,之所以藏身于此,无非是因为还没搞清楚如今的事态。 黎为龙刚一落脚就消失不见,华玉章 问过李眠枫,对方却只笑而不答。沈祁猜到他们荟萃山庄总有些自己内部的方法,也没有多问,只一心一意地照料着对方的身体。 想到这里,沈祁又叹了口气。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日光透过窗纱映入房间。游千刃吃穿住行清一色挑最贵最讲究的,这宅子虽然常年不来居住,也叫下人们按时令更换窗纱。 卧房里用的是新绿色,本为衬春日嫩柳,一派朝气。然而清晨的光隔着绿色照在李眠枫脸上,却格外衬得病中人脸色青白透着病气。 沈祁长久地凝望着他的脸,怎么看怎么心里不是滋味,一句抱怨未曾憋出,竟念叨出声:“早晚该扯了,换上桃红倒还显得人气色好些。” 睡梦中的李眠枫却像是被他这句话惊扰了,手指痉挛,蹭在沈祁手背上。 吓得他连忙把手松开,本能似的从床边退开几步,见对方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才松口气又凑过去。 也只有在这段时光里,他才敢如此直白的盯着李眠枫看。 这一切都还得从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说起。 不提还好,一提他想起来就气。 一面是气自己酒量不如娃娃,两杯黄汤下肚居然能把那种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另一面则是气李眠枫,如何就能瞒过他整整五年。 若是没有这遭变故,莫非真要一辈子缄口不谈,绝不对他吐露半个字? 而他又是否会在还弄不清楚心中那份没来由的情愫到底叫做什么的时候,已经不经意留下了一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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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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