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乍亮,左大娘两眼灼热落下泪来,一面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去,一面用尚不是十分灵便的眼睛扫了一眼石椅上的镣铐。 “没有辜掌门的许可,我哪里敢坐呢。” 实际上这种地方,就算有人请,她也是决不肯坐的。 辜冰阳笑道:“大娘往我这里跑了也有五年,怎么还是还是一副这么拘束的样子。” 左大娘环顾四周,只道:“五年了,只有这里还是一点儿也没有变,令人颇得物是人之感。” 辜冰阳奇道:“这话从大娘嘴里说出来,实在稀罕。” “我今日请掌门来,一来是想问问往后如何打算,二来……”她沉吟片刻,在脑海中再度勾勒出集市中所见女子的模样:“辜掌门可知道,这江湖人有一位名唤李三娘的女子?” 辜冰阳摇摇头:“从未听过,这样的名字我一盏茶的功夫能编排出一箩筐,大娘凭着这个找人,恐怕是为难了些。” 左大娘闻言自嘲地笑笑:“也是,我也明知是假的,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她画风一转,轻柔婉转的语气里顿时充满讥讽,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辜冰阳面颊上:“掌门这伤,是打算养到什么时候?” 辜冰阳顺势擒住她的手指,捏着关节送到眼前仔细检查过指甲缝儿并无粉末液体,才安下心来将她的手略往前一推松开:“伤是我那师弟弄得,自然是要养到见到我师弟的时候了。” 左大娘心中暗笑你师弟堂堂正天府第一剑,又不是只猫儿,难道和人打架还能只抓伤脸,真是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然而她的生气却从不轻易显露,最多语气里带些嘲讽:“你们师兄弟两人的事情我自然是无所谓,可掌门答应我的条件也差不多到了该兑现的时刻了吧。” 辜冰阳道:“你我二人合作,我要是实利,大娘要的是名声,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件事。自武林大会诞生之日起,江湖就在按照着那位高人的心意运转,这么多年下来,也该变上一变。自然是从武林大会起,当然也要由武林大会终,这方才叫一个有始有终,大娘以为如何呢?” 左大娘背过脸去翻了个白眼:说一千道一万,她不正是在问辜冰阳打算什么时候召开武林大会吗? 辜冰阳在她身后噗呲呲的笑了:“大娘急什么呢,既然说了是要等我那师弟回来,自然等到了他再说。” 左大娘道:“他人在哪儿尚未可知,辜掌门总得给我说个大概。” 辜冰阳坐在小小的石椅上悠然自得:“我既敢说,也不会白说,大娘不用急,最多不过三五日罢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我们师兄弟见了面,也便该要打算召开武林大会了。” 左大娘听他这意思,倒像是正天府召开武林大会,仍把李眠枫当成不可缺之人,奇道:“你从我这里拿了那么多药去,李眠枫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走上武林大会的擂台?” 辜冰阳笑而不答,不置可否。 他不答,其实就相当于已经有了答案,左大娘“哈”了一声,道:“辜掌门对师弟,还是真是……” 无所不用其极啊! 这话她没说出来,也只是在心里过过,实际上并不怎么关心李眠枫的死活。 她关心另有其人:“辜掌门别的不肯透露倒也罢了,我那孩子送到正天府里,你却就这样把他给派了出去。现在他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掌门总得给我个准信儿才是。” 辜冰阳夸张地拍一下手:“大娘此言差矣,怎么是我把他派出去的呢?我不是早跟大娘解释过了,是那孩子自己在门派里待得闷了,私自同人跑了出去呀。” 笑话,整个正天府尽在你掌握,挑唆一个半大不小的傻孩子出门还不是轻而易举。 左大娘难得变了脸色,正要发作,辜冰阳连忙解释道:“大娘莫急,我已经见到他了,只是这会儿他身边人多,一时也不好走开。等过几日他回了山门,我自然叫他去拜见你。” 左大娘这才缓和神色:“掌门派他出去长长见识,也算是这孩子的福气。只是我一个做母亲的,永远是担心自己儿子的。言语中如有冒犯,望辜掌门不要挂在心上才是。” 辜冰阳道:“我有件事情其实一直想不通。” “何事?” “那孩子竟真是大娘的亲子?” 左大娘毫不犹豫:“那是自然,难道我还能弄错谁是自己亲生的不成。” 辜冰阳打量着面前年轻的女人,并不能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岁月带来的褶皱:“可是凭大娘的年纪……” 左大娘打断了他:“我并没有掌门以为的那样年轻。” 辜冰阳又道:“那他的父亲是谁呢?” 左大娘道:“闺中秘事,我又凭什么说给掌门听呢?” 辜冰阳于是放弃了追问,他站起身,用掌风熄灭灯烛,提起他的烛台,俨然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大娘不想说,我也不去讨嫌了。那孩子如今好得很,我听说,还交了几个朋友呢。” 游千刃的小院里,正嚼着冰糖葫芦的卢十二对着李眠枫空空荡荡的屋子,忽然间打了个喷嚏。 “也罢,本来全天下的人去哪儿,确实都不必同我讲的。”
第95章 心软 师兄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四月天已经很热,李眠枫重伤畏寒,还是穿了厚厚的外袍,又兼戴上四面有黑纱的斗笠,出门时分对着镜子瞧上半天,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小祁,你觉不觉得这样出门,倒比什么都不做要更惹眼些?” 沈祁望着他,沉默许久。李眠枫的一双圆眼睛隔着轻纱,在后面忽闪忽闪,水光若隐若现。 半遮半掩,却愈加生动。过分生动,以至于他都不忍心说出真实的评价。 觉得,非常觉得。 俗话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那李眠枫则可谓是大白天穿夜行衣,生怕别人瞧不出自己有鬼。 “哥,太热了,仔细中了暑气。”想来想去,沈祁把他的斗笠换了一张薄纱,递过去。 那实际上只是一张帕子,上好的丝绸质地,倒是不怕闷热,只是薄而半透,其实并不能挡住多少脸。 李眠枫倒不太在意,他根本懒得伪装,只是为了叫沈祁安心。故意选了过分臃肿的斗笠,本也是存着让他知难而退的心思。 而沈祁,嘴上说着不该出房门应在家中将养,被他那双眼睛一扫也就变成了要出门也得装扮好了莫让人看出来,再只需要李眠枫眨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退而求次成了拿着丝帕挡挡应付了事。 自来李眠枫留心拿捏他,多得是法子。 美人计老土,可着实有效。 沈祁将那帕子递过去,李眠枫捏住了另一头正要接过,谁知对方手指一动,又把它抽了回去。 “算了,”沈祁说。 轻柔丝滑的蚕丝帕子从李眠枫手掌滑过,带起一阵凉风,竟叫他莫名紧张起来,“怎 怎么……” 对方不言不语绕到他身后,抬起手来将丝绸裹住他的脸,自己在脑后打结,亲手把丝帕带在李眠枫的脸上。 沈祁一心一意只为包裹妥当,精心将丝帕调整的不紧不松。然而他温热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李眠枫耳际,带起对方脸上一阵红。 面纱系好了,李眠枫也跟着从头烫到脚。 没出息的,他在心里骂自己。活了这么大,什么事情没见过。他对着沈祁,除了真正夫妻之间那点事,已经算是什么都做过了,当时坦坦荡荡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竟连碰一下都要跟着脸红。 李眠枫思及此处,才忽然一惊,反思过味道来。 什么意思,他几时又不坦荡了! 于是猛地拉住沈祁的胳膊:“走走走,出去走走去。” 摸就摸了,他才不会害羞呢! * 毕竟是才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的人,精神再怎么旺盛,体力终是不济。 李眠枫没走多久就累得气喘,虚汗出了满身。沈祁要背他,却又不肯。 躺了太久,他已经逐渐感觉自己对于身体的掌控正在一日一日的流失。虽然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不安,心中却每每在午夜惊醒浑身僵硬不可屈伸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地绝望与恐惧。 李眠枫这辈子,还从未感觉到死亡里自己如此之近。 如今虽然胸口喘得生疼,然而越是疼痛,反倒觉得四肢百骸渐渐复苏一般。身上虽痛,心中却安稳了些许。 他已经虚弱到需要靠疼痛来描摹出生命的痕迹。 沈祁听他喘得厉害,又不肯让自己背着,只好把大半边身体都抵住李眠枫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支撑着对方。 半是乞求,半是询问:“回吧?” 李眠枫恼他这时候也不肯多说半句话,一时起了脾气,竟故意不去理他。掉了半天胃口,直到沈祁可怜巴巴地用那对漆黑的眸子看他,才连咳带喘,慢悠悠地说:“回去之后同华玉章 说一声,往后的药里不要再放这么多安神镇痛的东西了。” 沈祁等了半天要等他点头,已经恨不得将人打晕了带回家去。没想到李眠枫忽然开口,说得竟还是一件无关紧要摸不着边际的事情,心头担忧混着怒意几乎就要冲出口。 李眠枫忽然掩着嘴咳嗽起来,一咳就咳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用力。眼见着人站也站不住,沈祁扶着他一并靠在地上。 轻纱染了血污,从他脸上飞散开来,他右手无力地在空中捞了一下,随即失了力气垂在地上。丝帕从他指尖飘飘然滑走,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沈祁顿时骂也骂不出口,连忙运功贴在他背心顺气。一边试图帮李眠枫平复咳喘,一边忽然意识到他刚刚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他不通医理,并不知道华玉章 的方子里都用了什么药,听李眠枫的意思,倒像是这几日的嗜睡一半是因为虚弱,另一半却是出自华玉章 的手笔。 这并不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们习武之人平日里虽常有跌打损伤,却多信奉镇痛之物使人麻痹,从来是不愿意多碰的。华玉章 自己就是江湖人,自然清楚他们的规矩,若非李眠枫已经伤重到不用镇痛无法休息入睡,是不会背着他在放许多安神药物的。 现而今李眠枫自己发现了,心中又怎会不恐慌? 李眠枫咳了一会儿,终于勉强平复,虽然还抑制不住要冒出几句咳嗽,但肺里实在震得太痛,只好咬住下唇强忍着。 沈祁却忽然一把将他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我去同华前辈讲。” 他一张口,就几乎要哭出来似的。 倒让李眠枫被搞得懵了:不放就不放,又不是说你的不是,哭什么。 沈祁仍然搂住他不放,把脸默默埋进他的肩头,李眠枫甚至感受到了湿润温热晕开的痕迹。 “对不起,哥 ,我会尽快想办法的,我绝不会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热血顶住喉头,噎得再不能说出一句话。只差一点,自己也要一口热血咳出来。 李眠枫哑然,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对于自己能不能好,其实已经日渐失了信心,却到底不忍心用这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实话来伤他的心。 沈祁面前,永远在心软。 “嗯,看你的了,我信你。” 对方像是终于宽心,小兽般呜咽一声,伏在他肩头,无声无息地哭了。 “我原以为你现在早成了大侠,怎么现在还是一副孩子模样。”他轻声叹,忽然生出一种忍不住留他一人的想法。 四下偶有行人,他二人就这样坐在街边,旁若无人地拥了许久。 直到一架马车停在他们的面前。 马蹄踏地和小兽的鼻息声将沈祁惊醒,他抬头去看,心中咯噔一下。 正天府的车。 一人赶两匹马,车里似乎还坐着人。赶车人把马车停在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半跨在车上没有动作,似乎并不担心他们会跑。 李眠枫已经先他看见了,没什么反应,就坐在地上直挺挺地看着。 赶车人看见他,待确定自己稳住了马,就从车辕上跳下来冲李眠枫行礼,小心翼翼地对着他鞠躬作揖:“师叔。” 李眠枫没有回礼,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弟子却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背过身去把帘子拉开。 车里余下的三面仍落着帘子,昏暗暗并不能看得清楚,只能勉强看出里头坐着个男人。 “眠眠,怎么在这儿?” 辜冰阳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和五年前相比听上去有些喑哑,透着虚弱,确实像是受了伤的中气不足的情形。 李眠枫笑:“师兄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辜冰阳答:“碰见的,不知道。” 李眠枫笑容淡些:“我也是碰巧来此,不知道会遇见师兄。” 他二人久别重逢,并不问对方伤情到底如何,又或者是为何回了此地也不来正天府一类的话,只在互相打岔。 沈祁坐在李眠枫身后,听着这段谁也不说实话的对话,心头莫名紧张起来。 辜冰阳道:“既然碰见了,你上车,我们回家吧。” 李眠枫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沈祁下意识地用手拉住他衣袍的一角,像是小孩子牵住大人的手。 “哥……” 李眠枫回过头来,俯下身子,把他的手指轻柔但坚决地从自己的衣袍上推开:“你回去告诉我师叔他们,也确实该回家了,到荟萃山庄等我去吧。” 沈祁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 “你跟他们一起,好吗?”李眠枫盯着他的眼睛,沈祁忽然从那其中看到了不可置疑地坚决。 这才是荟萃山庄的主人本来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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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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