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晕目眩,沈祁跌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不得已将额头靠在两膝之间,缓缓吐气。 下意识要运功调息,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与不曾习武的寻常人没有区别。 他把脸埋在膝头上,不知怎地,又笑了。 原来失去武功,是这种感觉。 比起虚弱,更多是茫然与恐惧,惶恐一个无力掌控的身体。 曾经挥得动重刀的手如今未必挑得起两桶水,像是衰老提前而至,又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小时候。 原来李眠枫之前,是这般体验。 他不曾为自己感到太多痛苦,只遗憾过去所作,仍是不够。 昏昏沉沉之际,眼前忽然伸出一双手。 “沈大哥。” 沈祁听见魏景明的声音,并没有力气头抬起来,“你不守着十二,跑来找我做什么。” “我娘和华前辈都在那里,我来看看你。” 沈祁终究是不愿在人前露出败相,“唔”了一声,又道:“看见了,回去吧。” 他情愿自己一个人待着,倒还落得清净。 魏景明沉默许久,沈祁耳朵里嗡嗡,倒没发觉自己没听见脚步声,还道是他已经走了,缓缓抬起头睁开眼,却看见对方还在自己眼前乱晃。 “你——” “我——” 二人喊得重了,又都不说话了。 魏景明似的心中有话口难开,然而沈祁从不是个谆谆善诱的,加上这会儿身上难受,更懒得理他。 “夜深了,回去吧。” 魏景明犹豫再三,陈思忽然来了,压着嗓子喊:“怎么坐这儿了?” 沈祁朝屋内看了一眼:“他没事了。” 陈思长出一口气:“庄主好了,那你呢?” 他又把脑袋趴下去,嘟囔一声:“我不想让他知道。” 一个两个都太会为难人了,你以为李眠枫是个傻的。他瞒你八成瞒得过,你瞒他一天都扛不住! 陈思心道,此番事了,他要请辞,宁可陪黎为龙种萝卜,再不夹在这两人中间受夹板气了。 嘴上却只说:“先找个地方歇歇吧,在这里坐着像什么样子,还道是我荟萃山庄连一间空房都没有了。” 说罢,示意魏景明一左一右将沈祁架起来,往屋内走去。 魏景明意识到沈祁控制不住地将大部分体重压在自己身上,嘴唇翕动几下,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敢太过相信任何一个人。 * 小屋中药香缭绕,一时之间,卢十二倒成了伤得最重的人。 其实他的伤情得沈祁救治及时,虽然没有内力抵挡,但终究算不得太重,本犯不着两个大夫都在这里守着。 之所以能有此厚待,倒不如说是两个女人都想以此为借口待在这里罢了。 华玉章 掀开炉子上文火煨着的药盅,缓缓搅动:“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 左大娘盯着卢十二,并不回头看他:“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 “有什么就说吧,”华玉章 道,“这段时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话憋着不说,兴许就再没机会说了。” 这话听着实在不吉,左大娘却点点头:“你说的有理,但我在想,有些话或许一辈子不开口比较好。” 华玉章 捏着碗盖的手似乎被烫了一下,盖子跌在罐子上,叮铃一声脆响。她把手指放在脖子上降温,问道:“我在火灾后与女儿失散,再见面时,已经陌生的不像是一家人。” 左大娘的注意力转移到火灾上:“那场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华玉章 无声地笑了一下,面部肌肉抽动,笑意未达眼底:“那场火正是我女儿放的,我早就知道了,却不愿意相信,所以多年以来,想见她,又怕见她。” “你——” “我见到她时,却觉得幸好是她放的。我们一家都找不出一个好人,一个残害妻女的男人,一个掐死儿子的母亲,和一个放火烧了父母的女儿——若非如此,她怎么能活到今天?我见到她,才意识到我只是盼着她活着,并不在乎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左大娘心中一动:“如果……你并不是一个掐死孩子的母亲呢?” 华玉章 尚未知觉:“无论起因如何,这是我一生无可洗脱的罪孽。” 左大娘长叹:“我是说,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呢?” 华玉章 猛然抬头:“大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与辜冰阳的交易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我要在这江湖上拥有一席之地。其二,给那个孩子一个名门正派的身份。若是他的野心没有这么大,那孩子这一生也算有个好归处了。” 华玉章 羊脂玉一样的脸上先是漫上潮红,而后又退成惨白之色,屋中一时只剩下汤药滚开的水泡声。 许久之后,华玉章 问:“他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华玉章 最后说,“他有你一个娘就够了。” 谁也没发觉,床上躺着的卢十二微微动了动眼皮。 魏景明推门而至,脆生生冲左大娘唤了一声。 “娘。”
第113章 了断 这是李眠枫第一次主动吻他 夏日多雨,阵阵雷声将李眠枫从一场梦中惊醒。 在梦里,他似乎和沈祁发生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意识率先回笼,还不等他睁开眼睛,就已经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咽喉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这令他感觉有点奇怪,他原本伤得很重,浑身没有一刻舒坦时候,是不该察觉到这点细小疼痛的。 他试着运功,丹田处温热充盈的内力流遍全身,经脉也不再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内力所到之处,如热流经过,像是被温泉水滋养般舒适。 温泉……温泉…… 李眠枫从床上一跃而起,而后又跌回去。忽然有许多人围上来,黑压压将他的床榻绕了个水泄不通。 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好,只有腰痛的厉害。 那……该不会根本就不是个梦吧。 两抹红晕烧上他的面颊,陈思立刻伸出手来触摸他的额头:“不是说大好了吗,怎么像是还会发热?” 李眠枫倍感尴尬,甩开他的手:“没在发热,”又觉得哪里不对,“沈祁呢?” 所有人都在,独独少了沈祁与卢十二。 微妙的沉默持续片刻,黎为龙率先开口:“你是大好了,他兄弟可被打得快死了,还不兴人家去看看了。一眼看不见就要找,你现在可真是——” 李眠枫脸上更烫,连忙打断他:“问问而已,师叔激动什么。” 黎为龙比他更不想提起沈祁,借着这个机会立刻转移了话题,“你可知道我在正天府的后山看到了什么?成堆的火药,小辜这些年藏得可够深。怪不得他一个劲着急要召开武林大会,恐怕巴不得有人对正天府群起而攻。如果先用此物控制住几大门派掌门的行动,在借着你从沈祁口中逼问出沈季明藏宝的下落,整个江湖真要听他号令了。” 可惜谁能想到,哪个唯一掌握线索的沈祁,竟已经看都不看,就把一切毁去了。 倘若如今的平衡能够再维持几代,恐怕关于秘宝的一切都会化为一个缥缈的传说。 前提是,这样的平静还能持续下去的话。 “罢了。”李眠枫已经不愿意再去深思辜冰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你挖了这么些年的洞,我们谁都比谁好不到哪里去。” 黎为龙破天荒收起那副顽童般的笑脸:“我也不想用上,师兄死前叮嘱我照看你们,谁知竟会走到这一步。” 其实他挖洞时倒真不曾想到会有真排上用场的一天,只是宋时有言在此,他却觉得这两个徒弟哪个都比他更出息,哪里犯得着他照看。 无论是挖洞 种萝卜,还是一时冲动之下跑去一探沈季明的秘密,都只是试图安慰自己也顺着宋时的话照做了。 他对秘宝没有兴趣,也不太在乎正天府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对李眠枫倒是有些感情。然而归根结底这些年来,无非是想看看自己的师兄折腾了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事。 原来不过两张木片,一座衣冠冢,一个死人的执念。 这样的东西也成了宋时的执念,而他自己又在这样的执念之下恍恍惚惚挖了半辈子山洞,简直有些讽刺。 江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因此才有这江湖。 屋内空气变得有些凝重,沈祁就在此时推门而入。 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他脸色苍白,脚步也颇为虚浮,并不像是方历人间乐事的样子。 但他口中的话没给众人太多反应的时间。 “我已经送信给辜冰阳,只称李眠枫已死,我要在明日卯时与他决战。此法定能将他引出正天府,诸位可趁此时对后山处的火药设法处置。” 被说成“已死”的李眠枫笑着点点头:“怎么,睡一觉倒把脑子睡得灵光了,这主意倒是不错。” 他一尴尬,自己反倒提出那事。至于沈祁的主意,倒是打心底里觉得不错。只当沈祁还是原来的沈祁,觉得他的武功拖住辜冰阳虽得费一番功夫,全身而退的把握仍然很大,因此并不担心。 黎为龙却惊诧地瞪着沈祁:“你!” 剩下的话被青年人眼中的恳求逼退回去了,“——你可真敢想,什么话都说,也不怕不吉利。” 沈祁松一口气,回头望着李眠枫:“哥不怪我吧?” 他一喊哥,李眠枫至今还觉得心里发软。 “嗯,哪儿有那么多不吉利。” 黎为龙心道这算是混过去了,又说:“那些火药绝非一时一刻能搬走的,纵使你拖住他,又能如何呢?” 李眠枫平静道:“北山本就人烟稀少,师叔明日去将山上巡逻的弟子引开。” 他的目光顺着窗外向北望去,眼前出现他年少时习武玩耍的明媚时光,辜冰阳的脑袋从山顶冒出来微笑着看他,宋时将跌伤了腿不肯走路的小小少年一路背回房中。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人事皆非,唯青山绿水常在。 “搬不走的,就炸了吧。”李眠枫轻声说。 * 昨日的雨没下透,乌云压阵,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隐约雷声中,盘膝而坐的辜冰阳睁开眼睛。他手里捏者一张丝绢,已然团得很皱,上面的墨迹都跟着扭曲了。 沈祁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对方走得很慢,腰间的长刀没有绑好,随着身体的摆动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腿上,落在辜冰阳眼里,尽是失魂落魄。 对手的颓丧并不能让他觉得安心,正相反,他从沈祁的迟缓中读出了不祥,忽然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提吊起来。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来的。 左大娘一起失踪,纵使不给他解毒,也绝不可能放任李眠枫就这样死去。 但他还是要来确定对方还活着。 沈祁已经在他面前站定。 “辜掌门来得早。” “是你来的太晚了。” 沈祁没有二话,直接抽刀劈了上去。 此事是他托大,实在是不想让李眠枫知道他身上的状况。然而这并非是毫无考虑的送死,那晚过后,休息一夜的沈祁发觉自己并未如同左大娘所说内力尽失,那本该如同枯竭干潭的丹田中竟然又重现生机。 不多,仅能供他挥出三刀。 却已经足够让他摸到一点渺茫的希望——莫非此毒和沈季明所传功法相合,给事情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但应战辜冰阳仍显得十分冒险。 他此来,是为了一点私心。 内力虽无,然轻功还在。倘若能计划好内力的使用,在出其不意时用出三刀,佐以身法,说不定可以出奇制胜。 他疑心李眠枫是打算杀了辜冰阳的。 可那对他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辜冰阳若死在自己手下,李眠枫即便心中仍有隐痛,也毕竟不是亲自动手。 他宁可在自己和李眠枫之间留下伤疤,也不愿意在对方心里种上一根刺。 只有三次机会,为了不让辜冰阳看出端倪,第一击便要用足架势。 但沈祁很快意识到他还是轻敌了。 这位自诩与武学没有天赋,一直被师弟压着一头的正天府掌门,在此刻展现出的武功竟远超于他的想象。 沈祁堪堪避过短剑,脸上立刻增出一道伤痕。 这一击挑过他的发髻,半边黑发散落,狼狈不堪。 不仅是他想杀了辜冰阳,对方更想要了他的命。 辜冰阳一击不能得手,即刻变招,锋刃直冲沈祁咽喉而来。 沈祁偏头,然而已经慢了一刻,没有内功,他高估了自己的反应。 锋刃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 惊天的震声就在此刻响起。 地动山摇,巨大的气浪将二人一同掀翻在地。半边山头瞬间坍塌,沈祁跌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他想爬起来,却似被刚才的震动伤了肺腑,手脚无力。 原来没了内力,他连这样的冲击也无法抵挡。 怪不得卢十二伤得那么重,他想。 眼前昏花一片,他却笑了:“辜掌门,还意外吗?” 对方沉声道:“看来着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他趴在地上笑笑,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小半辈子,竟然还有算计别人的一天,纵使伤重,却萌生出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刚张口要应,耳畔却响起另一个声音: “我若早计划好了,是断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哥儿,你的运气似乎总是特别好啊。” 趴在地上的沈祁浑身一哆嗦,已经被人托着脑袋扶起来。 他面色惨白地睁开眼睛,不得不面对眼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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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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