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道:“是。” 短短的一段时间,傅景之杀伐决断,将朝廷上的事安排的井井有条,服下药后,看着外面的天,缓缓说道:“陪我回一趟府邸。” 乌云低沉压抑,京城也落了雨,淅沥沥的雨水将街道冲洗的焕然一新,街道上人人奔跑避雨,寻常人家完全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是朝代的更迭,永远和寻常百姓家沾不上边。 百姓依旧欢喜如故,过着自己的日子。 马车行驶在路上,溅起水花,一旁被两边护卫阻拦着,没人敢靠近。 到了景王府,傅景之却觉得突然面前的府邸已经物是人非了。 明明他已经大权在握,再没有人能够制衡他,威胁他。 但是他却莫名的,心底空落落的。 他入了内院,窗前的软塌上再也没有一个温软的小女人,懒洋洋的靠在软塌上,惬意的看话本子。 他进屋,也没有娇小的人儿,踮着脚为他更衣,询问他今日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唯有屋子里,四处都留着她的物件,首饰、衣物、她喜欢的话本子、她身上清淡却好闻的味道。 傅景之突然觉得眼角发酸。 但是下一刻,他又仰起头,抑制住自己抽搐揪疼的心口,对着空气轻“呵”一声。 她怎么可能死了呢。 她不可能死的。 他未见过她的尸首,仅凭一件衣物,能算得了什么。 傅景之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日暮西沉,屋子里没有一丝光亮,安静的仿佛世界上仅剩他一个人,他才慢慢的动作起来,去燃起屋子里的烛火。 先从窗前的烛火燃起,将软塌上的话本子捡起来,放在了梳妆台上,又点燃了梳妆台前的烛火,从里面看到了自己憔悴的面容。 最后,屋子里明亮的如同白日,他却仍旧不满意。 觉得。 今日的夜,实在是太黑了。 怎么也照不亮。 许久,直到屋外传来了声音,将他的心魂叫了回来。 冬至道:“主子,秦河县的赈灾银都已经找到了,在禹王的密库里。案子也已经查清楚,当日围堵您的流民匪徒,是县令寻人扮的,为的就是想要引起您的注意,让您不要忽视这个案子。如今堤坝也在维护,重新寻了工匠,很快就能抑制住洪灾。” 最后,他才道:“姑娘,暂时还未寻到。” 也是直到最后,屋子里才传来一声低低的沙哑回应:“知道了。” 傅景之出来,又是众人眼中风光无限的新君。 新君即位,许多人才是第一次见到从前玩世不恭的六殿下的另一面。 杀伐决断,心思深沉。 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你时,你便忍不住臣服。 然而令众人摸不到头脑的是。 新君即位后,并没有依从先帝旨意,迎娶兵部尚书之女为妻,而是将张家小姐封为公主,自行婚配。 更令大臣们瞠目结舌的是。 新君还立了皇后。 发妻陈氏,端庄恭良,勤昭淑德,昔承明命,立为昭熹皇后。 昭熹,朝夕。 岁暮与共,朝夕不离。 没人知道,曾经的六殿下,如今的新君,什么时候竟然有了发妻。有朝臣于朝堂上反驳此事,却被冷言驳回,于是再也没有人敢提及此事。 傅云熙去许府探望温嘉贵妃,也提及了这件事,茫然的问道:“母亲,是您给哥哥娶的嫂子,怎么连我也不知道。” 温嘉放下了手里的佛珠,随着活泼的小女儿去了院子里的树下。 一场春雨一场暖,几次雨水过后,如今满园春色竞相开放,曾经荒废的小院也春意盎然,被收拾的干净整洁。 “这件事如今是你哥哥的禁忌,你可莫在他面前提。小心吃了苦头,到时候再来找母亲哭诉。”温嘉轻言对小女儿说道。 傅云熙突然就想到了那些在哥哥面前提及这件事被斥责的大臣们,也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拿着石桌上的糕点,扭头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问道:“母亲,我怎么许久都没见清儿了?” 温嘉浅笑着说:“她如今已经不小了,母亲总不能耽搁她,早些日子放她出宫婚配去了。” 放清儿出宫,也是她最后的底线了。 早些时候也是她的不是,因着清儿是她身边长大的,又瞧见这丫头对自己的儿子关心体贴,便想让儿子带回去伺候。 此事不成也就算了。 没想到的是,这丫头竟然在宫中故意给景之身边的人使绊子,将她一个人留在宫中一整日,不给吃食,不添碳火。 温嘉便知道,这人的心思大了,留不得了。 念着过往的情分,给了些银子将人送出了宫。 傅云熙毕竟是个小姑娘,受不得许府的静谧,呆了没多久就开始东张西望。 又待了半个时辰,温嘉终于看不下去了,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温柔的说:“想出去玩就去吧,记得常过来看母亲就行了,不必一直陪着母亲。” 傅云熙支着双臂在石桌上,捧着脸道:“熙儿可以日日来看母亲,可是哥哥说今日要来的,他现在忙的不见影子,可难见到了。” 话落,就瞧见傅景之带了两个进来。 玉和姑姑奉上了新的茶水和糕点,安静的退到树后。 说了要见哥哥的傅云熙,在瞧见如今冷若冰霜的傅景之,也熄了气焰,乖乖的坐在温嘉旁边。 傅景之行了个礼,恭敬道:“娘亲最近身子可好?住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见到自己的儿子,温嘉脸上的笑意更盛几分,“什么都好。” 佛堂内室有一块灵牌,傅景之给母亲问过安之后,又进去燃了三炷香,认真的跪拜。 其实八岁之前,他都以为自己是晟献帝的亲儿子。 晟献帝一直没有透露出丝毫,看起来对他比其他儿子都宠爱几分。他还小,虽然能看出来晟献帝和娘亲之间不同常人的气氛,但是却不明白。 直到那晚,他偷到了晟献帝和母亲的谈话。 年少的傅景之第一次见到温和的母亲有如此激烈的情绪,还到了母亲声声质问:“你杀了他?” 晟献帝冷着脸点头:“我是君,他是臣,我要他死,他只能死。嘉儿,这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一直骗我说忘了他,若不是你一直瞒着我,景之不是我的儿子,而且他的。我怎么会杀了他?” 然后,他到了让他崩溃的话。 他的母亲哭着说:“可是,你还记不记得,是你为君不仁,抢夺臣妻?” 后面的话,就像一枚枚透骨寒钉入了他的体内,让他半天无法动弹。 原来那个时常对他讲家国大义的夫子,对他笑,温柔的摸过一次他的头的,竟然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父亲,早就对他产生了杀心。 在他僵硬在原地,快要被发现的时候,被一个黑衣人快速的抱着逃离了。 黑衣人自称“春至”,还有夏至,秋至,冬至。不离不分,全称为“至”。 四个人都是夫子为他培养的死士,在暗处默默代替一个父亲,守着他,护着他。 从佛堂出去,傅景之正瞧见傅云熙生气的跺了春至一脚,而黑衣男人置若罔闻,将她无视了个彻底。 瞧见哥哥出来,傅云熙上前告状道:“哥哥,我有大事,向你借个人。” 傅景之淡淡的点头道:“嗯。” 她早就向哥哥借了好几次了,哥哥都没同意。如今竟然应了? 傅云熙眨眨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着面色紧绷冷然的黑衣男人出了院子。 傅景之却是又陪着母亲在院落里坐着,说了会儿话,才道国事繁忙、改日再来。 他走后,玉和姑姑忧心的用手比划道:小姐,皇上他拿婚姻大事胡闹,您就完全不过问吗? 温嘉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淡淡的说:“那个姑娘是个好孩子。” 玉和比划道:可是如今已经寻了这么久,秦河所至之处,从发源到尾的附近都寻遍了,并没有找到人。 温嘉贵妃知道这个事实。 但是他更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怎样偏执的人。 就算是掘地三尺,亲眼看到白骨,他也不会放手的。 他如今越平静。 心底越疯狂。
第39章 景昌二年, 春。 扬州的春天来的极早,也格外的暖。 柳枝低垂,丝丝缕缕带着嫩芽, 风吹拂而过,枝条随风摆动,细碎的阳光落在树下美人的脸上,让她不适的皱眉,干脆翻了个身, 将手中的书本扣在了脸上。 不远处,一个妇人瞧见, 快步过去, 将那盖在美人脸上的书本挪开,秀眉拧着,轻声呵斥道:“枝儿, 说了最近天气刚刚转暖, 不许你这样在院里偷闲。” 枝枝慢吞吞的睁开眼,坐起来抱住了面前的妇人, 毛绒绒的脑袋在妇人身上蹭了蹭, 软着嗓子道:“娘亲,今日太阳好,我就出来晒了一小会儿。” 小人儿撒娇的时候, 乌黑的眼睛里装满了细碎的光, 软和的像只慵懒的猫儿,让陈母心都化了, 哪里还舍得继续责骂。 陈母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篮子, 里面装的是两个小布包,她揉了揉小女儿的额头, 温柔的笑着说:“诺,这是你想要的东西,你弟弟给你在他同门家里寻来的。” “真的嘛?”枝枝欢喜的坐了起来,拿过布包打开,里面是绿色的长圆的种子,另一种是黑褐色的圆形种子。 正是她要的石斛兰和茶花。 看了一眼,她就将东西重新包裹住,放在了篮子里。从软椅上站起来,她挽着陈母的手臂,笑着说:“娘亲一路过来舟车劳顿的,还没用过午饭呢吧,银杏最近新学了一道老鸭汤,女儿最近也新配一道花茶水,能让肌肤嫩白红润,越来越漂亮,回去以后让爹爹移不开眼睛,您快进来试试。” 陈母被哄的开心,嘴角带笑,却还是嗔斥道:“花茶水都是图个清甜,哪有你说的这么琼浆玉露一般的效用。” 虽然如此说,她还在随着女儿坐下,看到女儿吩咐院里的丫头道:“银杏,柳儿,今日母亲来了,多做两道好吃的去。” 两个小丫头“哎”了一声,俯身去了小厨房。 枝枝自己去了屋子里,在一面墙前停下,面前的木柜分成了许多格子,上面书写了花名,装的都是晒干的花干,还未打开就已经闻到了一种磬人心脾的花香。 她从里面挑拣了红巧梅、玉兰花、野菊花、莲子芯、金莲花,决明子,放置在了昨夜新取的竹筒里,分成了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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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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