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不谢师恩,是他自己——”方效承几乎想揪起严彭的领子,冲他好好地吼一顿,“是他自己!是他当不了帝师,是他要反朕,是他,是他想要当帝王啊——”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微弱的回音,而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失态,踉跄着退后了两步,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帝王的鞋尖,不会再有一只手伸到面前来问他,小殿下呀,怎么又不抬头?有甚事都可以和老师讲,老师当然会一直护着你啊。 “陛下当真以为白阁老会反么?”严彭依然很平静,“讲句大逆不道的,您不会真的以为白阁老如果想反,会被人察觉出来罢?” 方效承猛地抬眼,又发疯似的到处找着甚,最后却只在桌案上找到了一把早就落了灰匕首,刷一下脱了鞘,抵在严彭的脖颈:“你是白家人!” 严彭轻轻点点头:“那陛下现在就可以下旨,直接把臣拉出去斩了。不过恐怕从此这殿中,又要多一位叨扰陛下好梦的魂魄了。” “你敢威胁朕,你信不信……” “信,”严彭直接打断,“陛下乃是天下至尊,哪能有言出法不随的时候。” “圣天子是天下至尊,言出法随,从殿下嘴里说出来的话,老师分得清哪句是笑话,天下分不出来。” 那是白治珩对他说过的最严肃的话。仔细想想,还是他开悟太晚,叫老师废了很多心思来开导教诲他。 方效承手上的力道重了些,鲜血像毒蛇信子似的流下严彭的脖颈,洇进了他的衣领。 “朕若就是不重审旧案,你也毫无办法。”方效承念叨着,不过更像是蛊惑自己,“已经十四年了,和你一般大的还有几个能记得此事!朕就一直压着,千秋万岁,没人想得起来!” 严彭失笑:“可臣到不了千秋万岁,这天下人亦如此,陛下总有要去面见先皇先师的一天。” “住口!” “到时候陛下的先师站在陛下面前,您还能坦然自若地讲,千秋万岁之后……” “住口,住口!” “再无人会记得你白治珩吗?” “朕杀了你,朕杀了你!”方效承嘶吼着,然而匕首却抖得想筛糠,那上面攒了不少鲜血,他看着直眼晕。 “千秋万岁后,边市照开,胡人也依然在。”严彭整了整衣领,只摸到了一手的鲜红,“私藏银矿的不会少,贪官污吏还在朝堂,总会出一个掌权的……陛下,您当真觉得自己藏得住?” 方效承手中的匕首哐当落地。 “到时候若再有舌战群儒的场面,照样搬出来白阁老做引例,您还真当那时候人都死绝了?” “放,放肆……” 严彭弯腰将匕首拾起:“说到底,光是陛下您自己就忘不了罢,否则始终留着这匕首做甚呢?” 那是白家的双刃匕首,白家军所有的兵器都是双刃的,严彭小时候随意把玩的时候经常会被划出一道口子。 方效承颤抖着拿过匕首,深吸一口气,抖干净了上面的血:“都已经过去十四年了……还能查得清楚么?” “陛下满朝才俊,有何查不清的。” 方效承笑了笑,再抬起头时,眼睛里竟然是有泪的:“那好,朕许你去查,去重审……哈哈哈……可是朕告诉你,白治珩定是要反的,若非朕先下手为强,他现在早就坐上那个位置了!而你——” 严彭偏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怜悯。 “你,你就能当上那个皇子皇孙——”方效承忽然大笑起来,半晌才停下,“当今该接续皇位的也就不是朕的孩子了,天下……也变做白家的天下了!” 严彭隐约觉得不对,果真方效承下一刻便死死地盯着他:“朕若早些晓得你与白家有如此大的牵连,早些信了赵天明的话,绝对不会叫你留在方俞安的身边!” “那孽种还活着,就是白治珩留给子孙后代的后路!他向来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慧眼,如何可能料想不到朕的猜忌!” “若非朕铁血手腕,夷了他三族,如今朝堂是个甚样子,你敢想吗?!还不是由他白家做主!他当帝师当得太久了,已经把自己当皇上了!” 然而严彭一言未发,只是缓缓躬身行礼:“若陛下无甚别的吩咐,臣这便去请旨重审旧案了。” 方效承瞪着他,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臣还有一言,不晓得陛下想听否。” “……说。” “宫中看守森严,宫门落了锁后,任何人无召擅入乃是死罪。可在俞安出生的那一晚,白阁老瞒着先帝亲自到了内庭司,陛下若是不信,臣这就去给陛下查来……” “他那个时候,只晓得俞安……晓得陛下如今嘴里的孽种,是陛下的亲骨肉。求到太后面前时,他也只是想让那孩子活命。陛下您当然可以说,他只是留了条命罢了。但是……这不唯独是阁老在给他自己的子孙留后路,他这是在给陛下您留念想。” 方效承一时没说上来话,严彭便行过礼准备离开了,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臣忘了告诉陛下。陛下说的那个孽种,如今已去了叛军营里,用自己切了他们造反的由头。迟不过后日,消息就会传回京里,陛下不必心急。” 说完,他就像一刻也待不下去一般,转身便离开了空荡荡的大殿。 然而这一切,倒像是个小插曲,白家旧案悄然重审。本该是个大事,却被一封又一封的战报压下去了。 不过旧案重审,还是带来了很大的影响,比如在官场中,一夜之间就革职待办了不少人,六部的值房都显得空荡荡的。 可是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四年,当年两个主犯,一个是假冒出来的,现在跟着逆王谋反,逮住了就是个死。另一个已经因为弑母通敌等等罪名被下狱了,左右添一个罪名,如何死的问题。 不过严彭不在乎这些,等审结后,北原军里如果还有当年幸存的战士,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衣锦还乡。在湖州甚至躲到南淮的白家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 还有在湖州的宗祠,虽然他们的尸骨收不回来,但起码全了衣冠。那么那些个莫须有的魂魄……也可有个歇脚的去处。 白家再次被人提及时,也不会再有人闻虎色变地噤声,也不会带着个谋反的尾巴。 纠缠了他十四年的噩梦和大火,估计也会烟消云散罢。 “玉声,你想甚呢?” “嗯?”严彭忽然回过神来,被秋风一吹一下打了个哆嗦,“嘶……何事?” 戚逢有些犹豫:“之前尉尚书不叫我告诉你,可你总得晓得,我就……就与你讲了。河东那边情况不甚好,叛军越来越殊死抵抗……” “今晚上把这拔下来,否则他们真该蓄窝过年了!”常安用力戳在了舆图上一处县城,“和商原侯那边有联系了没?” 头上还带着孝巾的小将军摇摇头,他父兄早就死在了北原,是最近商原侯收复了北寒关,这才传回来信。 “北寒关都回来了,他们最多算流寇,算个屁的叛军!”常安拍拍他的肩膀,“今晚上好好歇着,明日拿下此县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从北寒关吹过来的风里都带着雪沫。 钟雨眠咬着纱布,将伤口缠得紧了一些,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她在这里拖了胡人和叛军快两个月,只等着阿爷和阿爹从北寒关赶回来,就能一举南下,彻底收拾了叛军。 可前日才传信,今年北原的风雪又提早了一些日子,可能又要耽搁在路上。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钟雨眠刷地一下走出帐,突兀地吼了一嗓子,“和之前规矩一样,谁的班哨上没及时发现叛军,没拖延叛军至主力到来的,一律军法处置!” “是——” 钟雨眠此时未做女儿打扮,也不是在西北时那浑似异族少女的一身,而是套着轻甲,将长枪横在身后飞身上了马。 “巡营去,走!” 几个亲卫应了一声,也纷纷上马,随她而去。 北风正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也就能掩盖住细碎的马蹄声。钟雨眠巡营回来后已经是下半夜了,风并没有停,反而越来越烈。 她有些慌,但又不晓得为甚,最后索性攀上了最临近城门的班哨。 “郡主,您如何来了!” “抓你们在这偷吃!”钟雨眠装模作样地一背手,“烧鸡,烧酒……都哪来的?” 两个士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前些天,去叛军县里偷的……” 钟雨眠想板着脸,然而失败了,没一会就坐到了一起,然而她只喝了一口烧酒暖了暖身子,并没有动那只珍贵的烧鸡。 “叛军管不住了了,不少县都开始各忙各的,还有村子也是。都晓得自己身边是叛军,不过也无甚能耐,劫掠不到他们头上,就井水不犯河水咯。” 烈酒下肚,钟雨眠总算暖和过来:“都已这般了么,那叛军也没几天活头了,你们马上就能回家了……比北原军好太多。” 其中一个士兵垂下头,像是在抹眼泪。钟雨眠轻笑一声,蹬了他一脚:“怎么回事,老子都没想男人呢,你倒先思上乡了?” 士兵连连摆手:“我哥,我哥是北原军里的,在那边都守十四年了……也不晓得他现在……” 不知道是士兵本身就不知道,还是没敢说明白,但钟雨眠听明白了。 “放心,过些天……阿爷就从那边回来了。”钟雨眠安慰道,“定会没事的……行了,你个大老爷们如何也哭哭啼啼的,还要老子来哄你?” 士兵咧了咧嘴,好像还想俏皮几句,然而忽然脸色一变:“有动静!” 钟雨眠一下清醒过来,毫不犹豫地出去个冷风撞了个满怀:“哪?” “县,县里……是喊杀声!” 钟雨眠一愣,而后突然反应过来,却有有些犹豫。按理说常安在这个时候,应该打不到这边来的……可,这是甚情况? 县里叛军内讧了? 那正好!钟雨眠抄起长枪:“回去叫主力,今日我来做这个急先锋——” “啊?郡主,这里面情况还……不明呢……” 士兵的后三个字孤零零地散在风里,也不晓得钟雨眠听没听见。 常安咬咬牙,仔细听着脚步声,顺势翻上了城墙,正好遇上巡夜的叛军。他二话不说,直接一手刀敲晕了他,而后又一次快速地隐没在黑夜之中。 风很冷,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若是叛军能养几条狗,那他根本留不到这个时候。看来此县的防线不强,估计早就被商原侯消磨干净了罢。 他吹了声哨子,听着像是风吹过空洞的呜咽,而下面的人立刻会意,利索地攀了上来。常安没再说话,也没打手势,一队人便融进了黑暗,遇上哪个不长眼的叛军就地解决。 官府早灭了灯,常安从墙檐上跳进院子,还是看见了一间屋子亮着烛火。 他收敛了气息,抱着一丝侥幸上了房顶,拆了一块瓦,定睛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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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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