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彭有些惊诧地一抬眼:“师父,您……” “高瑞其人,和陛下倒是像,骨子里的像。”刘凤枝深深看了他一眼,“若论此,我们无论谁都比不上他。” 严彭本来就怦怦乱跳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刘凤枝见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按着他坐下:“怕甚,这情况不还没到那一步么,这就打退堂鼓了?” 严彭勉强笑了笑:“我担心五殿下。” 刘凤枝点点头:“如今是第几天了?” “已经六天了,也……也该有消息了。” 刘凤枝坐在他对面,严彭以为他要泡茶,忙拿出了一边的茶具,却被他制止了:“今日你该是休沐罢,陪师父饮酒。” “世人皆评价师父清廉,看来清廉与两袖清风还是有区别的。”严彭抽了抽鼻子,“师父,您还藏过这好酒呢!” 刘凤枝一笑:“谁还没年轻过!” 温酒入腹,果真有甚安慰作用似的。严彭看着窗外摇曳的绿竹,已经有了枯黄衰败之象。他忽然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原来已经过去这许久了。 忽然停下脚,他才发现,自己有些想家。 走得太快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为了走得如此快丢了多少物事。只有停下来的那一刻,才会发现自己早已两手空空。 无论是耿耿长夜,还是皎皎明月,也不过是数着更漏就能过去的日夜。 “师父,清缴了叛军后,您还回燕云吗?” 刘凤枝点点头:“我年近古稀,也该差不多了。到时候就挑个好日子,回家看看……” 然后在那个把自己养出来的土地上,慢慢地等待凋零,最后也化为泥土,永远地沉睡在那。 好像这一生种种,只是一场荒唐的梦而已。 “不过你的路还长着,你不是还有好多事要做么?”刘凤枝道,“小九啊,正好师父问你一句话,待师父百年后,有没有人能一直陪着你?” 严彭看着他,忽然在那个平静的老人眼里看见了担忧。他眨眨眼,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有,一定会有的。” 刘凤枝满意地笑笑:“好,你如此说师父就放心了,呵呵……瞧我,弄得像嫁闺女似的……” “我以为,师父要问我的身份。” 刘凤枝摆摆手:“你不讲我也晓得,不过就算我不晓得,再问也无甚必要了。只要,只要你活着就好……” 严彭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他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可能是刘凤枝今日高兴罢,于是留严彭多饮了几杯。 也不晓得是酒太烈还是怎么的,没一会严彭就爬在桌上不省人事了,刘凤枝轻叹一声,高高扬起手,又轻轻落在他额头上:“在应酬时都千杯不醉,到你师父这就赖账!” 不过严彭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好像陷在了一场梦里。 他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京城,然而又像有个目标指引这他,当他不受控制地停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最常去那王府门口。 王府一个人也没有,连阳光都没有,天阴着,不肯漏下一丝天光。他缓步向里走着,心里莫名地开始惶恐。 “玉声?原来你在这。” 严彭转过身,他日思夜想的——虽然才过去六天——方俞安正站在那,头顶还盖着个不伦不类的红盖头。他掀起盖头一角,歪着头看着严彭。 严彭失笑:“你这是做甚呢?” 说着,他向方俞安走去,然而那个人却连连后退:“你别过来,结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 “甚结不结亲的……”严彭无奈地轻笑着摇摇头,“好罢,我不动了。你甚时候从河东那边回来的,如何我一点音信都没有?” 方俞安没回答,只是把盖头又掀开了一些:“我好看吗?” 严彭一挑眉:“你……没事罢?” 方俞安一撇嘴:“连这都不回答,果真你是开始嫌弃我了!” 严彭哭笑不得:“祖宗,你消停一刻不行吗?你总躲那么远做甚,过来啊。” 方俞安笑了笑:“我不过去,身上脏。” “脏了我给你洗还不行吗,你快过来!” 然而方俞安还是固执地摇摇头,更往后退了几步,声音甚至开始带着哭腔:“玉声,你别再记得我了,我要走了。” “等等,你说甚?你要去哪?方俞安!站住!” 严彭紧走几步,一把抓住方俞安的手,然而却眼睁睁地开着自己的手从那苍白的指尖穿过。 他这时候才发现,方俞安遍体鳞伤,甚至有的伤口还在流血。严彭一哆嗦,又抬头看他时,他脖颈上赫然是一道狰狞的伤口,整个头颅摇摇欲坠。 “都说了,不要你过来。”方俞安摸了摸他的脸,然而只像一阵清风吹过,“时候到了,我要走了……玉声,你也该醒了。” 放屁!甚时候到了!严彭往前一扑,却扑了个空。方俞安的模样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那扎眼的红盖头,其余甚都看不见了。 “方俞安!” 严彭猛地坐起来,然而眼前却是空无一人的书房,他深吸一口气,总算想起来,自己还在师父这里。 不行……严彭艰难地起身,正撞见从外面进来的师父。 “小九,你这是要做甚去?”刘凤枝有些担忧,“你这脸色也太差了……你……” “师父,我得回去一趟。”严彭胡乱回答了他,便径直向外走。 刚才的梦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严彭有些慌乱,他从未有过现在这般强烈的不安感。 当他匆匆赶回王府时,吉祥从角门探出了一个脑袋,见是他回来神色有些一言难尽,眼眶都红着的。 严彭脚步一顿,竟然没了进门的勇气。 可最后他还是进去了,刚进书房郑必先便迎头塞给他一堆战报与檄文:“商原侯收复了北原全线,正在和禁军准备清缴叛军,具体的事宜都在这了,快好好看。” 严彭一愣:“为甚会突然起兵总攻?” “再,再不打就耗空了……”郑必先始终背对着他,然而还是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 于是严彭又去看戚逢,后者则是慌张地避开他的目光。 “都有事瞒着我啊……”严彭轻笑一声,直接转身走出去,“李良呢,我晓得你回来了,进门时就瞧见你的马了!” “玉声,”邹季峰见状连忙拉住他,“玉声,你别叫他了,我……我告诉你。” 即使已经有了准备,但严彭在看见和梦中一模一样的红盖头时,却再不敢往前走了。 梦里的盖头下,站着他的俞安。 这里的盖头下,只有一颗头颅。 “此事已让叛军起了内讧,等他们自相残杀后,多不过五天就可以不攻自破。”邹季峰颤抖着低声道,“玉声……你……” 严彭一抬手,神色十分平静:“是前线来的消息?” “……对,常安亲口讲的。玉声……” “是前线的消息就好,”严彭打断他的话,直接走上前,扬手掀开了尽是血污的红布。 也掀开了他这一辈子的噩梦。 短短六天,严彭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起初还不相信,歪着头确认了半天,这才发现那染了血,被切下来好好放在这的头颅,是他的俞安。 他的受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再摸一摸俞安的脸,然而只摸到了一手冰凉。 他的俞安,要一直陪他一辈子的俞安,就这么不在了。 他自己一滴冰凉的泪砸碎在手上,终于砸醒了他混沌的神智。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痛哭一场,至少现在就冲动地提起刀杀了那些胆大包天的胡人。 至少应该像个疯子,起码要哭得涕泗横流。 然而这些都没有,他只是默默擦干了眼泪,虽然根本擦不干净。严彭缓缓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了吻方俞安的额头,像他离开前一晚那样。 只是再不会有人一把抱住他,轻声说,“我一定会平安的,会很快回来”。 都是昔日种种,都是一枕黄粱。 邹季峰远远看着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然而定睛一看,确是严彭在筛糠似的抖。好像秋天阴冷的风,能扒开人的骨头缝吹一般,萧瑟得紧。 “玉声,你若是难受……就哭出来罢……”邹季峰轻声劝解着,“唉,偏偏这等事,要落在好人头上。” 严彭摇摇头:“他够疼了,我不想惹他伤心。” 邹季峰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去。 “朝廷还有如此多的事,总不能伤怀太久。” 邹季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明明眼里还有泪水,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脸色惨白得没有血色,恐怕连接受都没法子接受就要逼着自己释怀。 心里可能一点都不痛么?何必呢? 然而还不等邹季峰开口,严彭便转身离开,像是再待不下去一般。 可一脚踩空,直接摔在了地上。 天阴得无情,一丝光也不肯分下来,严彭看着由屋檐围出来的天,缓缓闭上了眼睛,周围的声音逐渐模糊。 要是……此刻也是一场荒唐的梦就好了。 一滴清泪落下,浸润了他鬓角上,一根早就白了的头发。 “哪里用得上五天,看这架势,三天就能清理干净。”商原侯看着捷报像雪花片似的过来,心里也是欣慰的,“小姑娘也长大了。” 钟山虽然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然而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爹千万别如此讲,那丫头听了,又该上房揭瓦了!” 商原侯笑笑:“雨眠都多大了,你们两个有没有给她琢磨个好人家啊?否则以后等你也拿不动刀了,这爵位可就没了。” 钟山挠挠头,试探着问道:“爹,为何,为何不干脆叫雨眠袭爵?” 商原侯冷笑一声:“别说她,就是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两天你就得哭着要回家!” “……爹,不至于不至于……” “雨眠是个好姑娘,该有个待她好的郎君。”商原侯起身,不顾大风走出了帐,眼前是前日钟雨眠刚领兵打下来的县城,“以后不上战场了,在家安稳地相夫教子……不比你们两个好上太多!你瞧你与你妻……” “爹,爹!”钟山连忙截住他的话,“我们两个好着呢,您就别操心了。再者,我看这丫头实在不愿意嫁人,我都连着她阿娘一起给塞回京里,愣是又跑回来了。” 商原侯皱着眉,忽然灵光乍现:“昨日领禁军来的那个小伙子,你还记不记得他?” 钟山稍微回想片刻:“爹,您说常安?” “对对对,常安!”商原侯踱起步来,“我瞧他就不错,长得虽配不上雨眠,但好在过得去。既然是领军之人,定也是有个一官半职的……” 钟山翻了个白眼:“爹,他是皇家义子。” 商原侯一愣:“皇家义子姓常?” 钟山懒得细说:“他先前是锦衣卫,裁撤了之后得着陛下护佑,才又入的禁军。爹,您想想,那可是曾经锦衣卫里的人,肯定不是甚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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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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