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道:“是啊,从宛城一路回来,沿途防备稍微空虚一点的地方,好多房子都空了,或者逃避兵役,或者躲避土匪而远徙他乡。现在好几股小毛贼结党成群,听说有一股势力比较大的土匪已成气候,从打家劫舍变成了抢劫商队和粮饷,朝廷几次派兵围剿都无功而返,这生意恐怕做不长久了。” 刘秀叹道:“这世道啊,黎民穷途末路,老百姓要是有饭吃,谁会提着脑袋去做土匪啊。” 林叔也深深叹了一口气,指着仍坐车上的傅青云,脸色转喜道:“不说这些丧气话,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小哥是我请的先生,姓傅名青云,从巴蜀过来寻亲的,以后就暂住我哪儿。” 接着又指着刘秀道:“这位是我们的邻居,文D刘,单名一个秀字,字文叔。刘秀贤侄是汉高祖的第九世孙啊,曾在长安求学,精通《尚书》。两位贤侄都是有才学之人,以后可以多亲近亲近。” 其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方有“字”号,“字”号往往是名的补充,又是人格品性的一个表义,固又称为“表”字。 刘秀笑盈盈的向傅青云拱拱手,说道:“惭愧、惭愧,落魄王孙,羞提高祖名号,还请兄台多多指教。” 傅青云也学着刘秀的样,拱拱手,回礼道:“不敢,请文叔兄以后多多关照。” 林正君在旁边欢欣雀跃道:“好嘞、好嘞,以后我就有两位哥哥了。” “小家伙,几天不见转眼就把你大哥忘了啊?”傅青云转头一看,一位壮汉肩扛一杆银枪,朝他们大步走来。汉子虎背熊腰、双目炯炯有神,神态威猛。 林正君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刘縯哥哥,你是我大大哥,怎么会忘了呢。” 汉子走到车旁,热情的同林叔寒暄几句,又和善地向傅青云点头示好。林叔拱手回礼,介绍道:“这位是刘秀贤侄的大哥,单名一个縯字,字伯升。伯升贤侄素有侠义之名,慷慨仁义,闻名于南阳内外。” 傅青云拱手道:“见过伯升兄,请大哥多关照。” 刘縯哈哈一笑,粗犷豪逸之情锋芒毕露,拍着傅青云肩膀道:“好说、好说。” 林叔对林正君道:“正君,你陪着两位哥哥玩玩吧,我和青云先回。”又转头对刘縯和刘秀道:“两位贤侄,今晚到我家里来烫两杯酒喝,叔弄几个牛杂碎下酒。”
第6章 纵论时势 马车停在林叔房门前,林叔下了马车,指着大门旁紧邻的一栋瓦房说道:“我们和伯升兄弟是邻居,这边就是伯升兄弟俩的房子了。” 林叔和刘秀兄弟俩的房屋俱是白墙黑瓦,穿斗梁架结构,虽算不上大户人家,却也显得温馨大方。刘秀兄弟所居房舍要大很多,屋前有一宽阔的小院,院内树木参天,可见刘秀兄弟虽是高祖子孙远支旁庶一脉,但仗着祖上荫庇,也还是比寻常百姓殷实很多。 开了门,傅青云蹒跚着帮林叔把马车上装满牛肉的几个箩筐抬进屋里。屋子不大,一间堂屋连着两间卧室,侧门连着厨房。这时天色已昏暗,林叔点了蜡烛,草草收拾后,从一个箩筐里取了一些牛骨头,还有一些牛杂碎,忙转身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夜幕刚刚降临,林正君一蹦一跳的带着刘氏兄弟俩从大门进来。刘秀左手提了一袋子米,右手提着好些青菜萝卜之类的。刘縯则手提一大壶酒,跟在后面,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林叔,我们过来了。” 林叔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贤侄,你们稍坐会,马上就好了。” 刘秀兄弟俩和傅青云打了个招呼,刘秀将米倒进墙角边一个瓷缸里,跟着进厨房把菜洗净,放进牛肉汤里。傅青云看在眼里,知道两家人关系不一般,互相帮衬着。 刘秀把两盘切好的牛肝、牛心端上桌子,林叔又端着一锅烧得翻滚的牛肉汤上来,里面满满的一锅牛杂,还有些青菜,顿时满屋飘香。 林叔热情的招呼各位上坐,给刘縯兄弟倒上酒,傅青云和林正君则以茶代酒,开始大快朵颐。看几人烫得呼呼直吹大气,显然这等美食平常也不是经常能见到的。 几人猛吃一阵,酒水也去了一大半,刘縯问道:“林叔,听说东都洛阳那边已开始限制携带钱粮的数量了,有没有这回事?” 林叔点点头道:“是啊,恐怕很快就要蔓延到南阳这边了。现在洛阳民众随身钱两数量都要在通行证上登记,没有登记还不得住店,要是被关卡渡头查获超过朝廷规定数量的钱币,轻者入狱、重者流放,导致现在狱满为患。更有甚者,实行全家连坐,贬为奴籍,男为奴、女为婢,到处都是人间惨剧啊。” 刘秀道:“朝廷已经改了几次币制,货币明目繁多,造成社会极大混乱,现在又限制携带钱粮,这不是要将我等百姓赶上死路呀。” 刘縯伸出拳头在桌上一擂,愤愤道:“王莽这狗贼,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圣明盖世,对内‘阿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诛杀异己。对外贬抑邻国,刚愎自用,主动挑起战事,轻率地发动对北方匈奴、东北高句丽、西南句町等各族战争,边境战乱不断,搞得大好河山满目苍痍,哀鸿遍野。我们身为高祖子孙,当振臂疾呼,拉起反莽大旗,决不能坐视不理!” 林叔拍拍刘縯肩膀道:“贤侄压压气,王莽狗贼虽然昏庸,但我们势单力薄,不可逞一时之气白白丢了性命啊。” 刘秀点头道:“林叔说的是,莽贼虽荒淫无道,但现在人心不齐,恐难成事啊!” “五弟为何这么说?”刘縯道。 刘秀叹道:“自莽贼篡位以来,先有安众侯刘崇,东郡太守翟义打出匡扶汉室、为国讨贼的旗号,后有徐乡侯刘快,真定人刘都等宗室子弟举兵起事,至如今天下大乱,并州、五原、代郡等地人民纷纷揭竿而起,义军人数少则数千、多则数万、数十万,但终究未成气候。究其原因,人心不齐也。” 林叔道:“想当年叔跟随东郡太守翟义,聚众十万,传檄声讨王莽,号召天下共扶汉室,但终因孤军奋战,被莽贼残酷绞杀。莽贼诛杀翟姓三族,挖其祖坟,将翟姓男女老少推进一个大坑,与荆棘、蝎子、蜈蚣、蛇、马蜂、蟾蜍等一起活埋,死得尸骨无存。”说到后来,林叔脸上显出心悸神色。 傅青云这才知道林叔并非眼前看起来那么简单,而是上过沙场,见过血腥的人,难怪与山匪搏杀时毫不畏惧。 刘縯灌了一口酒,愤懑道:“难道任由这老贼继续霸凌百姓,作威作福,而我等高祖子孙却无动于衷。” 林叔转头问傅青云道:“青云你是读书人,不知有何见解?” 傅青云听他们三人谈论时势,心中已有想法。他虽仅仅十五岁,但他对历史长河中史诗般沉浮的英雄人物了解颇多,对照历史,这个问题尚可解说一二。 傅青云整理了一下思路,欠欠身缓缓道:“小侄久居闭塞之地,见识浅薄,对中原形势不甚了解。但既然林叔垂询,小弟只能以史为镜,一点愚见仅供参详。” 林叔和刘秀兄弟报以鼓励的一笑,傅青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小弟知縯哥、秀哥都是胸怀天下,深明民间疾苦之人,但要举大事,必须顺应时势。所谓时势造就英雄,英雄成就历史,悖逆时势,在历史烟云中最终只会昙花一现,虽灿烂却不能持久。” “何为顺应时势?”刘縯问道。 傅青云道:“顺应时势,即为顺应民意。想暴秦之时,刑罚严酷,赋税沉重,致使民心丧失殆尽,万民呼唤英主救民于水火。适值项梁、项羽聚众起事,民众奔走相告,一呼百应,此为得势也。然项羽匹夫,徒知以武力服人,毒杀义帝、坑杀降卒、苛刻百姓,残酷尤甚于暴秦,致使民心向背,项羽得势而又复失势也,可笑其败亡时仍以为是天要亡他,岂不知亡他的正是其本人。而我汉高祖,虽出生农家,混于市井,近知天命之年尚才发迹,文不如张良、武不如韩信,但爱民如子,从谏如流,胸襟豁达,名将良臣景从之,黎民百姓共举之,此为顺势也,何叹不能成事。”
第7章 等待东风 刘縯听得频频点头,虽然刘縯是具备大智慧、大勇气、大志向之人,但对历史中成王败寇的原因却从未如此深入思考过,仍然抱着“成事在人、谋事在天”的想法,却不知民心才是铸就大势的根本。 刘縯道:“贤弟之言,精辟独到,让愚兄茅塞顿开。我今日始知楚汉争霸,我高祖胜的不是武力,而是胜在民心,胜在顺应时势。但愚兄仍有一事不明,望贤弟赐教。” 傅青云客气的道:“縯哥请讲。” 刘縯问道:“先前五弟说起,莽贼篡位之时,先有安众侯刘崇,东郡太守翟义,后有徐乡侯刘快,真定人刘都等宗室子弟打出为国讨贼的旗号,举兵起事,当是顺应时势,为何却功败垂成?” 傅青云微微一笑道:“恕小弟不敬,莽贼篡位之时,其政绩、德行、吏治与汉成帝、哀帝相比如何?” 刘縯沉吟片刻,说道:“胜之!” 刘秀接口道:“成帝荒淫、宠幸歌伎赵飞燕,大权旁落,最后落得精尽人亡;汉哀帝有断袖之癖,宠幸男侍董贤,不理政事,奢华无度,致使朝政腐败,地方肆意搜刮盘剥。如青云贤弟所言,此为民心向背,失势也。莽贼篡位前,沽名钓誉,每逢升官加爵后更加谦恭有节,将自己的车马轿分给门客,俸禄、采金全部用于结交名士,笼络人心,得礼贤下士之名。莽贼篡位初期,采取了一系列惠民措施,将天下田地改为王田,山川河流收归国有,划分给百姓耕种;又改革币制、官制,使民耕有田、物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得以休养生息。王莽人心所向,此为得势也。故安众侯刘崇、真定人刘都等打出为国讨贼的旗号,无人响应,此为逆势而动,终功败垂成。” 傅青云道:“秀哥所言极是,安众侯刘崇等非是顺应时势,而是悖逆大势而行,焉能不败。” 林叔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当初翟太守逆势而动,难怪举旗时无人响应,不当时啊。” 刘縯似有所悟,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继续问道:“那如今天下大乱,并州、五原、代郡等地人民纷纷起而抗莽,未有成功者,也是逆势而动吗?” 傅青云道:“既是顺势,又是逆势。如今莽贼无道失势,天下人心思汉,此时举事正是顺应民心,此为顺势而为也。但举事义军名为匡扶汉室,实为谋一己之私,结党成群,占山为王,四处抢劫,荼毒乡民,沦为悍匪巨寇,深为百姓痛恨。人们未蒙其利,先受其害,终使民心向背。固其是顺势举事,逆势行事,焉有不败之理。” 林叔和刘縯兄弟连连点头。傅青云旁征博引,分析玲珑通透,见识独到,众人深表认同,不由得对眼前年轻人另眼相看。 刘秀叹道:“青云之言,简直字字珠玑,发人深省。顺势、逆势,皆在民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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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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