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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耻辱的,皇城不堪一击被攻破的日子来临之时,赵熹大约还在和兵部的匠人们调配炸药的比例。也正是因为他不在皇宫里,才得以免于受辱,用自杀换来了皇室最后的那一点尊严。
史书上记载的是所有的皇室宗亲通通都被大蒙俘虏,然后现在又辗转到了铁真的手上,但据宋禹所知,当年老将军拼尽全力,似乎将赵熹唯一的小皇子救了出来。
后来这个小皇子随着林老将军来到了汴京,便再无踪影了。由于当初知道王子没被掳走的人本身就很少,这么多年来又没听林孚提过哪怕一句,所以多年来宋禹一直觉得是现今的皇上知道了皇子的存在,将他给杀了。
宋禹每当想到这的时候都忍不住想把林孚从棺材里拖出来骂一顿,问问他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辅佐一个孩子比辅佐一个疯子要方便多少?他怎么这么想不开?
近来由于皇帝和朝臣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过于紧张了一些,宋禹左思右想,忍不住把主意打到了那个早夭的孩子身上。假如,他们凭空造出一个孩子来,说他就是赵熹那唯一的皇子,是不是就能合理逼皇帝禅让了?
反正知道事情真相的林孚也已经早死了,死无对证。
宋禹当然不可能和这一屋子的,鱼龙混杂的人物们坦诚说自己去大变个活人出来,反而是扯过林孚这面大旗,伪了封遗书——
林孚亲笔:
我少年时,曾受过圣上的知遇之恩,永世不能忘。
亡国之耻,六月初九的那天,乌云蔽日,高兰大蒙大军兵临城下,我等无能之辈用尽气力,终不能敌。
我寻思着圣上这天爱往兵部跑,于是快马加鞭,幸而在城破前找到了陛下以及年幼稚嫩的小殿下。
圣上随我等看见山河破碎,满城狼藉,满面愁容,自言道无颜见先辈便在落脚处挥剑自刎。
我等悲痛之心,恨不能随着圣上一同而去。在圣上薨前,曾道,小皇子年幼单纯,无能继承大统,希望能让他如普通乡野村夫的幼童一般活下去。
因是圣上临终所言,我等不得不从,因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小皇子隐姓埋名,变成了普通人。
我等之罪,唯有去黄泉才得以消弭。
宋禹念完遗书,座下一片哗然,一边痛哭先帝不幸,一边怒骂林将军大逆不道,私藏皇子。宋禹等的就是这个效果,因此摆出了一副悲痛脸,等着众人将该嚎的表演给演完了,再说道,“这个消息我也就方才知道的,幸而林孚虽然大逆不道,但将小皇子保护的还是很好,我已经派人去接皇子了。”
“皇帝仁厚,当初登基的时候一直说自己本非正统,至今都没立太子,等我们将皇子接回来了,将他迎来封为太子如何,否则没有太子国将不国啊。”
众人基本打定了跟着这两人走,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太大的异议,点了点头,在内心盘算着到底要怎么把现在那个愈发反复无常的皇帝给弄下台。就这一点看来,这群人虽然貌合神离,这个追求倒是共同的。
与此同时,漫长的早朝刚刚过去。宋景扶着徐图之打算上医馆,张梓淇因为担心他所以特地守在了下朝的地方。
三人一照面,徐图之额头上的血迹吓了张梓淇一跳。宋景对着他苦笑了一下,说要赶紧去医馆上点药。
张梓淇一摆手,道,“不用,跟着我来清平司吧,太医院一半的太医都在这,药材也有。”
于是三人一同去了清平司。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徐图之轻轻说了一声,“先皇他,为什么就是想不开呢?”
宋景和张梓淇由于在那场战役的时候年岁尚小,并没什么记忆,所以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接不上茬。
不过徐图之也不需要他们接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是一言不发了,就是那被血色模糊的眼里穿越了二十来年的时光,望见了过去的大洛。
徐图之学习并不是很上心,但家学渊博,他家从祖祖父那辈起就是科举出身,所以在这种熏陶下,他不怎么上心的应考,进也中了末名的进士,又因为那篇关于粮食产量与水利工程的文章写得质朴,据说皇帝很欣赏,所以破例留在京朝,还被放在了户部。
徐图之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吏,负责统计各地的税收情况,然后核算,将税收整理成册。这是个细心活,账目繁多,而且最主要的是得查出各地的转运使有没有隐瞒不报,将税收私吞。
徐图之不是个爱算账的人,不过他善于在各种各样的事情里寻找乐趣,没多久他摸出了点算账的门道后,意外感受到了些工作的乐趣。那时的他新上任两个月。某天,徐图之去仓库查库存,没想到居然碰上了皇帝赵熹。
赵熹穿着一声玄色的长袍,没什么特别的标志,身边也没跟个人,就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干瞪眼。
徐图之本来还不怎么敢认,但他走到门边,凭着进士录取游街那天的印象,还是确定了这个目前站他面前一脸笑意的人就是当今的圣上。
徐图之赶紧跪下行礼。赵熹很是随意地摆摆手让他起来,还问他能不能带着他一起进仓库——用的还是商量的语气。
徐图之诚惶诚恐,连忙点头,感觉自己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推开门,赵熹跟在他身后进来,四处打量着,看模样神情倒像是一个混不吝的富家公子。
徐图之心中一下就没那么抖了。
赵熹问他,“小官你是来做什么的?”
“找去年的卷宗。”徐图之老老实实地答道。
赵熹笑着点点头,“我四处看一看,你找完了叫我,我们一块出去。”
徐图之点点头,他记性很好,找东西直奔目的地,找到再加拿好不消一刻钟。他拿完看见赵熹还在那饶有兴致地看着,不时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来看一下。
有些卷宗已经很老了,满是灰尘,一股霉味,可这位天子一点也没介意,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还是笑意盈盈的,一页一页地翻着。
徐图之站在一旁,就这么同皇帝在那个有点黑,堆满了卷宗的,有股湿冷的霉味的仓库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张梓淇没骗人,他这里的太医的确是很多,院子里到处晒着中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徐图之这点伤着实没啥,就是有血凝结在脸上看着有些骇人。太医们身经百战——毕竟皇帝不单会在朝堂上发脾气,在后宫里,他自己的地盘上,发起脾气向来是更加肆无忌惮的。
非要说的话,在朝堂上的他还要是有所忌惮了呢。
太医将伤口给处理干净了,然后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徐图之道了谢,坐在院子里仰起头看着汴京三月澄澈的天,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定。
张梓淇去找宋景,一是打算确认一下他的安危,其次是他本有点事情打算和宋景说,但这下突然撞见这么一茬事,他只好笑笑,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他和宋景关系好归关系好,但硬要划分的话,他们这个清平司,更像是皇帝身上的寄生虫,只能依附于皇帝而活。但宋景不同,他虽然也是臣子,但臣子之间,又是一个集团,是属于可以与皇帝稍稍作对一点的一个集团,和他们这种得围在裤腿边伸着舌头乞讨的狗终归是不一样的。
哪怕这个清平司已经没有了价值。
方诚给他这个清平司,最主要的原因,是给了他一个权限,让他可以用来翻旧账。但张梓淇并不想翻旧账,更不想摇尾巴。除了用来探知苏远的行踪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算过六爻了,他看不见任何的未来,并不打算特地算出来再扎一遍自己的心。
宋景对张梓淇道过了谢,然后送徐图之回家,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带着林然一块来到了张梓淇的府上拜访。
张梓淇住的地方还是曾经苏远住的那间偏僻的小房子,鹦鹉也还是老样子,见宋景和林然来了,呱呱了一句“恭喜发财”。张梓淇在它的鸟脑袋上摸了一把,然后喂了几颗杏仁给它——鸟殿下吃完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张梓淇带着笑意将两人迎进了屋。宋景和他道歉道,“今天在老师家吃了顿饭,没走开,所以才这么晚过来的。”
张梓淇笑着让他别在意,然后帮这二位倒了茶,还拿了点茶点,才缓缓开口道,“昨儿,丞相上了我们清平司一躺,跟抢劫一样,拿了不少卷宗,尤其是皇上刚登基那会,清平司刚刚成立时的卷宗。”
“我们一伙道士,想拦又拦不动,更何况现在的清平司里,太医人数都要比道士多了,我近来跟着也读了不少医书,估计以后感冒什么的小毛病可以自医了。”
“那可好,省了一大笔请人出诊的费。”林然笑着接过话茬,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估计是苏远剩下来的,还是粗茶,如果是以前的林小公子这种茶叶大概是入不了他的嘴的。但现在,林公子只觉得这茶喝下去是苦,可回味又是甘甜的。
宋景由于身处朝堂,知道的事情最多,因此也要比这两人敏感得多。他慌乱地举起杯子也喝了口茶,没理这两人的调笑,反而将眉头紧紧拧紧,从他的老师那找到了开头。
徐图之将宋景留在家中,自然不是单纯的感谢或者叙旧,毕竟在这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两个人吃顿饭没搞好就能给你来一定结党的帽子,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的那种。
徐图之虽然人没去参加丞相他们的集会,但他官还算够格,而且,众所周知,他是由先皇一手提拔上来的,感情甚笃。
所以丞相们聚会的言论之类的就通过了有心人传到了他这里来。徐图之从来都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保守派,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听完他们这通大逆不道的言论吓得眼睛都翻了。他是真没想到,两个一把年纪,纯是靠着年龄资历熬出了头当上大官的老头子,居然这么敢想。想就算了,居然还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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