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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日子只要过不去,君王的位子就摇摇欲坠。
大楚早已不能与建国百年以内相比,苻姓家族数百年的统治,战乱、和平、繁荣、凋零,漫长的历史当中,民智渐开,是好事,也是坏事。
“不过黑狄不足为患,我对李相还是有信心,白古游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皇上是多虑了,就让他担惊受怕一回,也好有所长进。”
敢情在皇帝面前一脸严肃都是绷出来的,这个姨母一把年纪了……也是童心未泯。
“姨母还是很为陛下打算的。”
周太后叹了口气:“他心中并不这么想。”她目光游移到一盏鸭形宫灯上,转而望定虚空,“他身上没有周家人的血。”
倏然,周太后看定宋虔之。
“等到事情平定下来,把你母亲接进宫住些时日。”
太后是太孤独了。宋虔之连忙应下。
“顺便给你相看相看有没有合意的闺秀,你都快二十了,还不娶媳妇,像什么样子?!”
宋虔之刹那走了神,脑子里浮现出陆观从天而降,把闫立成揍成肉饼的一幕。
“看样子,是有心上人了?”周太后放心多了。
宋虔之简直哭笑不得。
“没有,没有。”
“总之明年,得娶媳妇了,早点生几个孩子。要复周姓虽不大可能,好歹身上都流着周家的血。”
宋虔之糊弄着答应了,被太后念得耳朵都要起茧,无非就是你再不娶媳妇就对不起周家列祖列宗之类。狼狈不堪地从太后寝宫逃出,拉上周先即刻出宫。
回容州途中,宋虔之总算愿意在驿馆歇一晚。
周先一亮身份,驿丞让人备下热食,吃完以后,驿丞说驿馆里有一个大澡池子,宋虔之几天不曾好好洗过澡,当即决定要去泡。
池子里白气冲天,赤条条的两个人滑入水中,反正你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清你,宋虔之洗完以后就泡着不想起来,他把头发也洗了,双目放空,一副呆滞状。
“小侯爷,你在想什么?”
白茫茫的雾气沾湿宋虔之的眼睫,他费力地睁大眼,一晃之中,嘴巴微微张开,神情愕然。
“你的麒麟印,在肩上?”宋虔之好奇伸长脖子打量。
周先有点难为情,低了低头,脸上泛红,抬右手按在左边肩窝处,那里是麒麟的头,整个麒麟身躯四足分开踞在他整个上臂。
宋虔之视线无意中掠过周先前胸,不禁感叹,他的肌肉也很不错啊!
陆观肌肉也很结实,形状明显,肉块分明。
宋虔之低头看了看自己:……
“侯爷夫人身子可还好?”
宋虔之眼神发愣。
“还好吧。”
他出宫以后回了一趟家,家中小厮丫鬟对他的态度都古里古怪,两个随身伺候的恰好不在府中。他匆匆到母亲床前看了看就走,周婉心正睡着,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觉得数日不见,周婉心又消瘦不少。
宋虔之心里有点揪着难受,待那口气缓过去,才强打起精神,问周先:“高念德审问闫立成的结果,你一点也不知道?”
周先泡得也有些懒洋洋,随口道:“当然不知道。”
宋虔之嗯了一声。应该是他想得太多了,周先要是知道高念德是回来报信闫立成与苻明懋有勾结,那就会阻止他回来,不阻止则可能是苻明韶的授意,打算将陆观舍弃了。
而要彻底舍弃陆观,就不能答应宋虔之回去,显然皇帝是愿意让宋虔之回容州,无论他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去安抚灾民,还是单纯想跟太后作对,不希望宋虔之留在京城。起码苻明韶不是要舍了陆观。
在楼江月的案子里,陆观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他跟皇帝私底下应该还有约定,是什么约定,陆观没有说。不过宋虔之觉得,在破不了案就要让陆观丢性命的约定以外,一定还有别的。苻明韶提及陆观的语气还是很不一样,但太后是最了解苻明韶的人,她既然那么说了,苻明韶一定是做过什么。
热气直往鼻孔里钻,宋虔之鼻子痒,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周先擦了擦脸,先出水上岸,自己穿戴整齐过来展开干布,把宋虔之裹住,三两下擦干,服侍他穿好衣服。
宋虔之踩在木屐上的脚,白得脚背透出青色血管。
周先擦净他的脚。
宋虔之很不好意思。
这一个澡泡得舒服,仿佛打通了周身血脉,宋虔之晚上睡得很熟,一夜无梦,翌日天刚亮,就与周先再次上路。
☆、正兴之难(叁)
紧赶慢赶,总算宋虔之在腊月二十二入亥时分进了容州城。
来接他的竟是熟人。
马裕丰见到宋虔之便喜笑颜开,亲自为二人带路,只是奇怪:“只有二位钦差回来?”
宋虔之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随口道:“是啊。”
“大人辛苦,卑职替城中百姓白问一句,朝廷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够运到,足够支撑到城里粮食吃光吗?”
宋虔之眼珠动了动。
“吃完之前一定有粮,怎么?”宋虔之停下脚,转过身去看马裕丰。
马裕丰连忙说无事,随便问的。
宋虔之没再问这小小留守,他也知道如果不是逼急了,马裕丰不会来他的面前问。看来不在城中这几日,又有新的情况,恐怕还是坏事。宋虔之心想着,却也不怕,杨文去收买粮食了,他还是相信这大楚的管家。
不相信他,又去相信谁呢?
天已经全黑了,州府衙门热闹得像赶集一样,人山人海把整个衙门围得水泄不通,看上去也不像是病人。
周先护着宋虔之从角门入内,进去就是二堂,在二堂跟沈玉书的师爷撞了个对面。
师爷双目圆瞪:“钦差、钦差大人回来了!”
登时整个州府都闹腾了起来。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一层一层传出去,顷刻间,整个州府里里外外都知道回京去要粮的宋虔之回来了。
宋虔之被这阵仗唬得够呛,连忙回房去找陆观,陆观却不在。
找了个丫鬟来问。
“陆大人在前门。”
“他去前门做什么?”宋虔之愣了,前门既不是看病的地方,也不是问案的所在,而且这么晚已经该睡觉了,他不睡觉跑到前门去当门神啊?
“昨夜城中有传言,说宋大人回京不会再回来了,朝廷也不会再管容州。龙金山退兵时大家都看着,沈大人是让他们搬走了一部分粮的,城中粮食紧缺,大家伙都担心,便在州府衙门外面围着。今日倒没闹事。陆大人是坐镇去了,他和大伙待在一起,城里人才安心。”
宋虔之本想去找陆观,又怕外面闹起来,找了个小厮,让他去把陆观叫进来。
进屋坐下之后,宋虔之想喝点水,茶壶是空的,出去扯着嗓子一声大吼:“来个人,烧水。”
等了没多久,有人来。
宋虔之以为是陆观回来,起身迎上去:“你怎么这么慢……”话音戛然而止,宋虔之定了定神,来的不是陆观,而是沈玉书。
“沈大人,您怎么又黑了。”
沈玉书:“……”
师爷出去催了催,热茶很快送来,宋虔之让师爷去把陆观叫进来。
师爷一迭声叫苦:“那些刁民把陆大人缠得紧,看不到粮,陆大人只要进来,怕是就要起祸事。”
宋虔之嗓子本就干得冒火,一听这话险些炸了:“昨夜有人闹事?”
师爷看了一眼沈玉书。
“可不是嘛,差点没把府衙掀了。”
沈玉书:“总不能让官兵强行镇压,我身上背的罪孽已经够多了。”
宋虔之一想,算了,沈玉书也将就吧。
于是问:“那天我走后,龙金山就退兵了?丫鬟说当场他就带走了粮食?”
“大人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龙金山就退回山中,按照他要的,给了三成粮。兵器与官银一分未取。探报说他已带着匪众,向西南更深入山中腹地十数里,重新安营扎寨。”沈玉书摇头叹气,“但昨夜府衙突然被包围,还都是城中百姓,陆大人当机立断,让人搬了把椅子,他亲自在门口坐镇。”
“那些刁民,还砸了大人的头。”师爷愤愤不平地叫唤。
沈玉书前额是被砸青了一块,但是他太黑,现在听到师爷说破,宋虔之才看出来。
“那陆观坐在外面,岂不十分危险?”宋虔之脸色一黑。
沈玉书立刻道:“没有,陆大人毕竟是钦差,他武艺高强,身材又颇为高大,自有慑人的气魄,比下官威风得多。”
宋虔之喝干一碗茶,站起来走来走去,脚步顿下,问沈玉书:“是谁说我不会回来了?”
“都这么说。”沈玉书道,“其实我也拿不准,小侯爷还回不回来。”
宋虔之给气笑了。不过在他没有回来的时候,沈玉书也好,这些城里的平民也罢,他那时拿太后外甥的身份出来打包票,就想过可能会有人拿他这身份做文章。这个节骨眼上他回京,不明真相的人可以有很多揣测,而他的身份就是对他自己最不利的武器,最能让人怀疑他是回京去窝着了。
偏偏此事机密,陆观不能解释。
想着想着,宋虔之后背湿了。
还好他是回来了,要是一念之差去吏部给李晔元打下手,不回来,怕是容州城就在这一两日就会乱起来。
“闫立成何在?”宋虔之突然问。
沈玉书一脸莫名:“在牢里。”
“周先,陪我去见见他。”
地牢里只管着闫立成一个人,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屎尿与血混合的臭味。宋虔之差点吐出来。
周先脸色也十分不好。
宋虔之叫来狱卒,问他:“怎么无人管他吗?”
狱卒战战兢兢道:“前天有人换尿桶的时候被他打伤,这人又是重犯,身受重伤,打不得,怕大人们还要审。于是只好每天放新的尿桶进去,之前的一直没有机会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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