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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致懂得了。你继续说。”江礼“嗯嗯”两声,随手在剑鞘上抚弄一把。其上花纹凹凸不平,硌得他手掌微微发痛,却产生出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叶鸯清清嗓子,又说:“与人相斗时,出剑务必要快,但发力不宜操之过急。以你之能,应当鲜少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或强敌,多半是些鸡鸣狗盗之辈。对待这种人,记得留几分力,打伤即可,打死就不太妙;你不适合杀戮,该学着点儿怎样留手,下手要有多重,出力要出多少,皆是你应当考虑的事情。”
江礼讶然道:“若他想杀我呢?”
谈到留手的话题,务必谈到对方是否有杀心。叶鸯对此早有预料,闻言只是笑笑,不慌不忙地对他解释:“若他要杀你,那你不可不防。真气收放自如,需要练习很久,杀与不杀的界限,更是需要时间来判断清楚。其实你的问题,仅仅在于难以判断对方目的与水平。在江湖间行走,你必须要学会看人。切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这样多,街头老妪、算命先生,可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昨日帮扶过的孩童,可能转眼将你出卖,准确判断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怀有怎样目的,时刻保持警醒,是你要学习的生存之技。”
原本说的是要探讨剑术,话题为何突然绕到了为人处世?江礼甩甩胳膊,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你在教我做人呢?”
“你不靠杀人吃饭,当然要从兵器和武学当中发掘出一点其他的东西。”叶鸯说着,似笑非笑地看向方璋。他口中靠杀人吃饭的家伙到底指代谁,在这一眼当中暴露无遗。
方璋不以为然,伸展开长腿捶了捶膝盖,把剑放到一旁。
叶鸯望向他随意搁置在地面上的剑,又望向江礼怀中的剑,只觉物似主人型。这两把剑,一个随便放置也无所谓,一个天生就该被人珍视,这倒与持剑之人给他的感觉十分相近。方璋野蛮生长,放荡不羁,江礼却行端坐正,一丝不苟,他们的天性不同,心境不同,因此剑也不同。
“别以为剑只是剑,与人无关。对你来说,剑握在你手里,就代表着你的为人。你心存善念,不宜运用杀人剑法,惟有君子之风,才贴合你的本性。”叶鸯长吁口气,下了定论。
心中若有善念留存,自然不愿痛下杀手。如果善人使用为杀戮而创造的剑法,非但杀不了人,用不好剑,反而显得婆婆妈妈,招人耻笑。江礼似有所悟,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说道:“我明白了,你在夸我。”
要说在夸他,那倒也是真的,可这番话的中心,绝非对他的赞扬。叶鸯又气又笑,一时间有了“孺子不可教”的想法。
抬手在江礼脑瓜上拍了一下,把人拍得低下头去:“怎的这么贫!和谁学的?净教坏你!”
江礼虽不擅此道,但他初出茅庐,就把叶鸯气个半死,假以时日,必能取代方璋,跻身于“讨人嫌排行榜”上金字首席。
那排行榜是叶鸯自己排的。
曾经的首席留给叶景川,后来叶景川被撤下来,换上了方璋。
且让方小公子一直高居榜首罢,江礼学谁也好过学他!
叶鸯露出糟心的表情,什么话也不想多说,而看不懂别人眼色的方璋竟在此时蹭到他身旁,张口便说:“你也指点我两招呗?”
方璋需不需要指点,叶鸯一清二楚。别听此人语气一本正经,那满肚子坏水,倒出来能没过泰山山顶。他的正经,基本都是假正经,他求人指点是假,随口胡言是真。
既然对方随便问,那么叶鸯就随便答。叶鸯瞟了方璋一眼,话里带刺:“你就算了,杀人剑法挺适合你,不需要改。”
言下之意,乃是他坏到了骨子里,实在没道理去学别人的君子之风。
被叶鸯这么说,方璋十分不服气,即刻反驳道:“我可不止会一套剑法。”
不止会一套剑法,能说明什么?叶鸯挑眉,嘴角弯起:“所以啊,你不止有一副面孔。”
哪怕他的剑法能伪装出一派风度,他这个人也没有那种风度,伪装出来的都是假的,一个人就算有一千张面容,也只有一张是他真正的脸,其余的皆为假货,没有任何价值。
修习了不止一套剑法的,何止方璋自己?叶鸯的讽刺太明显,马上被对方反唇相讥:“那你也一样。”
一样一样,当然一样。他们两人身上,相同的地方可多了去。叶鸯捧腹大笑,仿佛被他的话逗乐,笑了好久,这才平静下来,说:“没错,我也一样。不过我师父不可能知道,我很少在他面前杀人,你就不同了。”——讲到此处,突然停下,嘻嘻直笑。
被他戳中痛脚,方璋恼羞成怒,立即扑上前来,二人扭打成一团。
江礼看不出他们是真动手还是假动手,叶鸯的那番话把他说懵了。眼下他满脑子转着的,尽是区分真假的方式,可事实上,就连眼前这二人的相处方式,他都无法看穿,又怎能看穿他不熟悉的人?
不管怎样,劝架总是对的。
“不要打了。”江礼叫道。
那两人闹得正欢,谁也没有应答。
余光瞟见不远处房中的人影,江礼灵机一动,扬声道:“方——”
刚吐出一个姓,方璋霎时间僵住。扭头看去,方鹭果真站在屋内,正透过窗口与他对视。
“……”
方璋一跃而起。
然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鹭摇摇头,身形隐入黑暗,不知是嫌弃徒弟愚蠢痴傻,还是单纯不想看到他的脸。
挫败感如风一般席卷而过,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方璋垂头丧气,继而大怒,扑到叶鸯跟前,准备继续与之厮打。叶鸯察言观色,发觉他气得很了,暗叫一声不好,起身便逃,方璋在他背后穷追不舍。
恰好此时,方鹭又改了想法,他再次靠近窗口,轻声道:“过来。”
叶鸯喘着粗气停下,不住拍打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听见没有?师叔叫你过去,不要追我了。”
“兴许他在叫你。”方璋站在那儿,头也不回。
“我在喊你。”方鹭皱眉,“过来。”
“‘你’是谁?”方璋问,“我认不认识?”
叶鸯重重地抹一把脸,神情惨不忍睹。
他对江礼使个眼色,后者会意,来到他身旁将他带进了屋。
方鹭依然扶着窗台,牢牢盯住方璋的后背,似乎在等人回心转意,收起周身的刺。
风扬起一片雪沫,雪堆顶部被风削平,仿若巨石遭到侵蚀,一点一点风化成灰。方璋回头,沉声道:“有话便说。”
话到嘴边,却也不晓得还能说什么了。方鹭搭在窗台上的手指弹动两下,目光移向他处,双眉仍旧拧得死紧:“别瞎胡闹。”
“你偏心他?”方璋嗤笑。
“有人上山。”方鹭答非所问,匆匆撂下四字,“砰”地关上了窗。方璋眯起眼,盯着那扇紧闭的窗看了半晌,旋即大步走向叶鸯的卧房,隔着一道门提醒他:“今晚怕是有人来。”
“知道了。”叶鸯在门内应声,又说,“不要出屋,不要来我房里,我能应付。”
☆、第 96 章
自打叶景川不在身边,叶鸯就愈发娇气,天热了他不吃饭,天冷了同样不吃。江梨郁端着碗在他床前站了好久,他才坐起身,勉为其难地喝下半碗稀粥。
有些人没良心,吃娘的喝娘的,放下碗筷就骂娘;叶鸯虽不算没良心,但他的行为跟放下碗筷骂娘其实没什么两样。他的确不骂娘,也不骂任何人,然而他喝完粥之后,嘴巴一抹,眼睛一合,径自躺回床上,挑明了不想与人交流,纵然是江梨郁,亦不能使他开口。
江梨郁并不介意师兄的冷淡,她从这反常的冷漠当中读出其他意思,因此未尝多言,摸了摸叶鸯的额头,便捧着碗离开。叶鸯悄悄把眼睁开一条缝,望向她开始伸展的背影,不由感叹小姑娘终于要长大,说不准哪天就变成无名山下一枝花,吸引各路英雄豪杰踏破门槛来求亲。
到那时候,江礼会替代她的父母为她把关,赶走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叶鸯伸了个懒腰,侧过身背对窗口。
夜还未深,天光微明。日月同天,一方在西,一方在东。渐渐地,月轮取代了夕阳,清辉覆盖千里江山,天下山川河流,平原丘壑,无一处不与月色相拥。叶鸯静静地睁着眼睛,却不肯回身欣赏夜景。他静思的时间已足够久了,不再需要无限度的安静。
叶鸯阖眼小憩,手掌轻轻按压胸口。长久的心悸,令他胸闷气短。过去的二十年间,他从未察觉到自己的虚弱,而如今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刻,他常常产生出命不久矣之感,连白日里短暂的愉悦,都被他认作“回光返照”。
这不是好兆头。过于担忧死亡,终会使它提前到来。叶鸯单手抚胸,缓缓吐出一口气,背后的窗扇被人推开,陌生的气息钻入房间,此人为赏金而来。
江夫人开出的价格,于叶鸯而言算是个天价。连方璋都为之动心,难保不会有更多人垂涎。难以安眠的夜晚,不可能只有一个,只要江夫人的悬赏一日不撤销,叶鸯的人头就时时刻刻都有掉落的危险。
那人翻窗进屋,仓促间碰倒一只花瓶。花瓶倒下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叶鸯不禁皱眉。
手脚笨成这样,是谁给了他信心,让他认为自己可以拿到这份赏金?
笨就算了,偏要趁夜取人首级……就这水平,夜晚是给他的暗杀对象造成阻碍,还是给他本人造成阻碍?
叶鸯很想笑,但忍住了,没有出声。
左手缓慢挪动,碰到压在枕头下面的短刀。
他用不惯短兵,不过偶尔拿来玩玩,往别人身上刺一下,想来十分有趣。
黑影慢慢逼近,映在墙壁上的轮廓逐渐明晰。叶鸯手臂紧绷,悍然挥刀转身,割裂来人喉管。鲜血沿刀口喷溅而出,多数洒在帷帐上,少数落在床铺,晕开深深浅浅的颜色,像白纸被打翻的墨汁浸染。叶鸯抬手一抹,擦掉颊边血滴,随手丢弃短刀,疲倦地向后一仰,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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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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