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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大侠他……”江怡蓦地开口,突然咬住嘴唇,话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了。她弟弟不明就里,只道她是问自己拜师学艺之事,不胜烦闷地摆摆手,回答:“叶大侠不收徒,姐姐莫要痴心妄想了,再者,他那二徒弟比我还小,我若真做了老三,岂不丢人?”
江怡愣了一瞬,旋即“扑哧”笑出了声,对弟弟摇了摇头,接过他手中包袱,道:“送到这里便够了,我这就回家去——待你气消了,早些回来罢?”
“待到气真的消了,我再重做打算。”江礼臭着一张脸,是想起了几个月前那场激烈的争吵。少年人最容易与爹娘产生分歧,并且在这时候,双方都不肯让步,谁也不愿先低头,谁也不愿承认错误;于是,误会也好,争端也好,都无法化解,只能将它搁在那里,等待漫长岁月去磨平它的棱角。江怡素来乖巧懂事,没亲身体会过弟弟现下心境,却也知道大多数孩子都走过这条路,因此无法多说什么,予他一个拥抱,转身便要登船。
才迈出一步,长街那头忽地响起口哨声,江怡惊诧,回头望去,但见叶鸯左手撑伞,右手握着一支短笛,眉眼弯弯,俱带笑意。她轻轻惊呼,刚跨出的一步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立在远处看叶鸯走近,朝她摊开手,献宝似的送上那支笛子。
“江姑娘走得太急,忘了从我这儿拿礼物。”这时风住雨歇,叶鸯将笛子放在江怡掌中,收起了伞,郑重其事地向她行礼道谢,“这些天来,多谢姑娘关怀照顾。今朝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从此后,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喂,你少打我姐姐的主意!”江礼总觉得他说这话是别有用心,伸手在他腰侧用力一戳。叶鸯被戳得又疼又痒,一下子跳开去,高声谴责他的所作所为:“你休要将我和方璋那小子划作同一类人!我只不过送礼致谢而已,绝无他想!”
方小公子再度成为了反面典例,被拖出来鞭尸。
江怡笑笑,也向叶鸯行礼,视线却越过打打闹闹的两名少年,落到了那边树下,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身上。
叶鸯外出,叶景川不会不来。
哪怕叶鸯是到渡口送别江姑娘。
江怡垂下眼睫,不再往那边看,整了整肩上的包袱,将短笛收入其中,踩着踏板登上了船。江礼见她真要走了,即刻停止与叶鸯玩闹,望着她的背影,张口想唤声姐姐,却又惧怕这二字喊出来,就勾起了自己回家的心思,只好闭口不言,目送她离了江岸。
船桨一撑,波纹一荡,姑娘的衣摆被江风吹动,好似天仙下凡,马上便要乘风归去。
南江的两位姑娘,姐姐内敛,妹妹张扬,各自不同,但都是极美的。叶鸯怔怔地看她,却不止看到她一人。他仿佛从江怡身上见到了她的孪生妹妹,那也是个漂亮姑娘,可惜遇人不淑,枉费真心。
听说双生子之间会有奇妙的联系,抑或相似之处,江怡难道也会同她那妹妹一样,会在错误的时刻,遇上错误的人?
船未行远,变故陡生!
江内突然飞出一物,于空中回旋,不偏不倚削去了撑船之人半块头颅。尸身倒下,小舟剧烈震颤,江怡站立不稳,眼看就要坠入水中——
——水下尚有埋伏!叶鸯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扶住江怡肩膀。正当此时,脚腕上猛地一沉,水中藏匿的神秘人抓住他,将他们一并拖下大江,往深处沉去。仓促间呛了口水,叶鸯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寒芒,那拖他们下水的人,要杀害的竟不是江怡。
☆、第 45 章
长剑破水而至,撞飞那人掌中匕首,叶景川一把拎起徒弟,顺带救走江怡。由岸上到江中不过片刻,由水下回到地面亦在瞬息,叶鸯不住咳嗽,眼圈发红,心中暗暗骂着,决心下次不再贸然出手救人。他本就不会水,适才去救江怡,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事实上,落入江中的那一刻,他便后悔了:江礼明明在他身旁,遇险的是江礼的姐姐,他一个外人,上赶着做什么去?
叶景川救走他们两人之后,未曾再对水中埋伏者出手,是以叶鸯认为那神秘人已经远遁,然而当他喘匀了气,回头望身后江水,竟发现一片血雾当中探出颗美人头。
世上美人千万种,有人美得清纯,有人美得妖艳,但还有另外一类人,将清纯与妖艳杂糅。叶鸯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今儿是碰见水鬼了,看来他平时远离大江大河是对的,不然,要是撞见这种索命恶鬼,怕是早就变作水底沉尸,魂归阴曹地府。
急忙伸手扯住师父衣袖,另一只手扶着江怡,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躲到师父身后,眨着眼睛看那水中的人头。水中那位显然是名女子,头发墨一般黑,两片唇瓣红艳艳的煞是好看,却不知是涂了人血,还是擦了胭脂。叶鸯看着她,冷不丁打个寒颤,半是因为江边起风,半是因为受她惊吓。
女子年龄不大,看上去比江怡还小,年纪轻轻便做了鬼,心中一定怨气难平,急着拉人给她垫背。叶鸯情不自禁地犯了怂,忘记了去照顾江怡,只管藏在叶景川身后,口中念念有词。往日里从别人那儿听到的驱鬼咒语,此时竟派上了用场,果然是技多不压身,多学点儿东西准没有错。
叶鸯不停嘀嘀咕咕,企图从那些咒语中借得力量,但还没等他把江中女鬼念叨得灰飞烟灭,“女鬼”就先开了口:“好小子!你原是无名山的人,出手搭救江家那姑娘作甚?!”
“我救人,碍着你什么事?”叶鸯一听她指责自己,立马冒头,本不敢看她,情急之下却突然忘记了害怕,这一看便是一惊。那女子现下已出了水,正坐在船上拧着湿哒哒的头发,材质古怪的衣着勾勒出少女特有的曲线,好看得令人心惊胆战。叶鸯“啊哟”叫了一声,错开眼去,忿忿不平道:“只许你杀人,竟不准我救人吗?你要是再杀一次,让我看到了,我还是要救她!”
少女冷笑,不再与叶鸯多费口舌,把头发扎成马尾,往脑后一甩,转而攻击起站在一旁茫然无措的江礼:“你个乌龟王八蛋!姑奶奶本想拿你姐做幌子,引诱你上钩,没成想你看到亲姐落水,居然站在岸边一动不动,下来的竟是个不相干的人!一个外人都比你动得勤快,你这弟弟是怎么当的?就你这么个懦弱不懂事不中用不中看的东西,项上人头还满值钱!”
语罢,又去嘲讽叶鸯:“别人家的姐姐,你着急忙慌去救;要不是你师父捞你出水,你方才就得替那小子去死!我在水下看不清人,若当真误伤了你,你找谁哭去?不该救的人少去救,不该管的事少去管,你师父没教过你吗?你要是不改掉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毛病,当心哪天糊里糊涂丢了小命!”
直到这时,叶鸯才听懂她在说些什么。原来这少女不知是何人雇佣而来暗杀江礼的杀手,要以江怡做幌子,引诱江礼上钩。她真正的目标,非是江怡,非是叶鸯,而是江礼小公子,可叶鸯快了一步去搭救江怡,由此一来,打乱了她全盘计划,无怪乎她生气。
“既不会水,就少出头。”始终沉默的叶景川开口,帮着那少女教训叶鸯。后者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不需要他再来做事后诸葛亮。
那年纪轻轻的姑娘把玩着匕首,竟也不怕锋刃割伤手指,瞧她那模样,似是做惯了刀口舔血的营生。叶鸯忽而想到方鹭师徒,心中涌上复杂情绪。江怡还是赶快离开巫山较好,若是在巫山留得久了,发现自己曾经照顾过的人竟是——
——罢了罢了,这等事不要去想。叶鸯抹了把脸,从衣摆里拧出一股水,苦哈哈地望着师父,那意思是想回家换衣裳。叶景川叹口气,忽然脱下外袍罩在他身上,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伞,把他往来路上推。走出两步,猛然惊觉,侧目望向江氏姐弟,对江礼点了点头。
江礼会意,忙拉着姐姐退至一旁,离江上那危险的姑娘远了些。叶景川这才看向舟中的少女,对视半晌,唇角浮上一抹笑影:“是谁的事,就该由谁偿还,小友你且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少女闻言,回之以笑:“无名山的意思,我今儿懂了。这几人与叶大侠关系匪浅,待我回去了,告诉姐姐妹妹们,将他们的名字抹掉便是。”
她对着叶景川是一副态度,转头对上江礼,却又换了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情:“呵,你这小子着实像只弱鸡!也罢,横竖我没收钱,看在你好友师父的面子上,就放过你!”
话音一收,抬手藏起兵器,自船头跃上江岸,就此开溜。
那紧贴她身形的衣裳,不知是何等材质,在江中浸泡了那许久,居然没被水打湿。叶鸯看她背影,灵巧轻盈得出奇,不由讶异。反观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能拧出一大盆水来,登时蹙眉,哀怨望天。
远去的少女身影几经起落,最后消失在佳期如梦的方向。联想到少女先前所说的“姐姐妹妹们”,又想起方璋与佳期如梦关系之密切,叶鸯立时毛发倒竖,浑身上下飕飕地直冒冷气。无名山下金风玉露并非青楼,而是叶景川搜集情报、发送信函之地,那巫山的佳期如梦呢?是叶景川名下家业,还是方鹭的?
……方师叔清心寡欲,高贵出尘,根本不像是会开青楼的人。叶鸯用力一咬舌头,强迫自己清醒。单看方鹭对徒弟出入佳期如梦所持何种态度,便能瞧出他与该处并无多少关联,若佳期如梦实乃他所开设,那方璋频繁前往楼中,他应该高兴才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无名山,巫山,叶景川,方鹭。
倪裳。
“说起来,有些时日未曾见到倪裳姐了,不知她在忙些什么?”叶鸯突兀地提起这个名字,引来叶景川注目。
“我前几日倒见过她……怎的,你想她了?”叶景川微微眯眼,眸中透露出危险的光芒,仿佛只要叶鸯点头,他就立马扑上前去,一口叼住对方喉咙,逼迫其承认自己不想念倪裳。
前几日见过?那这么说来,他莫名地消失,便是找倪裳去了?
叶鸯敏锐地捕捉到了特异的气息。
先前叶景川曾言,会为他扫清障碍,铲除所有绊脚石块,但其中缘由,他竟从未深究过。
如果说叶景川此举只是为了让他无忧无虑四处逍遥,那这阵仗未免太大;并且,牵涉到如此多的人,流过如此多的血,怎么看怎么像是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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