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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软清柔的声音入耳,沮浚微笑,眼角皱纹堆叠。 他其实已经不年轻了。 头发花白交错,背脊佝偻得厉害。 “确切的说,曾经是。” 沮浚咳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丝绸包裹的东西。 揭开缠绕在外围的柔软丝帕,露出边角早已褪色的令牌,沮浚将它小心放在桌面上,眉眼间透出几分感伤和怀念:“不知卫少卿可认得这块令牌。” 令牌以黑色为底,上刻纵横虎纹。卫如流似是回想起些什么,漆黑眼底浮现一丝阴翳暗色:“这是虎贲暗卫令。” 虎贲军,正是世代镇守在边境的那支军队的名字。它由太|祖皇帝卫浩歌一手组建而成,战功赫赫,历大大小小近千场战役,几无败绩。 唯一可以追溯的败绩,正是十年前的山海关大战。 那一败,败得大燕再无虎贲军。 如今沮浚能拿出暗卫令,他说话的可信度自然能增加些许。 “卫少卿果然见多识广。”沮浚轻轻摩挲着这块令牌,下一刻,他话锋倏忽一转,“不过这块令牌不是我的。” “你很珍视它。”令牌边缘被摩梭得很光滑,起伏的纹路里几乎没有暗藏任何泥垢,慕秋问,“这块令牌,是你亲友留下的?” “不。”沮浚摇头,“它来自我亲手杀死的第一个同僚。” 这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沮浚的父母是北凉人。 但据他所说,他其实是大燕人。 边境这个地方,这座城池今天是北凉的,明天可能就易主成为大燕的。沮浚出生那天,那个小城池恰好是大燕的领地。 生活在帝都的孩子可以面临很多选择,他们可以选择进入书塾读书识字,可以选择学一门手艺谋生,但在边境只有一种选择——当兵。 不是因为什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高尚理想,只是单纯的为了混口饭吃活下去。 而沮浚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他被容老将军救过,伤好之后直接留在了虎贲军里。 “我欠容老将军一条命,所以在容老将军问我是否愿意前往北凉当间谍时,我答应了。但是……那时候年轻啊,把很多复杂的事情都想得简单了,我这人过不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当间谍有什么好的,把命悬在刀尖上——” 说到这里,沮浚指了指卫如流,哈哈一笑。 明明是在笑着,可他的笑声却充满悲凉。 “这一点我倒是佩服卫少卿。暗中有那么多人想要你的性命,但你不仅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还一步步走回了这皇权中心,非常人所能企及也。” 卫如流对这番吹捧无动于衷,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催促道:“继续。” 沮浚脸上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他面无表情道:“来到北凉一年后,我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于是我出卖了专门与我进行联系的同僚,用他的命换了升官发财娇妻美妾。人尝到了甜头,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容老将军看中我的能力,却没想到我的能力反而成了大燕暗卫的催命符。” 沮浚没有讲故事的天赋,本应是跌宕起伏、几经转折的人生,从他的口里说出来,平淡到了极点。 慕秋捏着茶杯,微微拧了眉头。 但担心误了卫如流的正事,慕秋重新垂下头,没有当场表露出自己对沮浚的反感。 沮浚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姑娘看不起我这种人很正常,可设身处地,姑娘又能比我好上几分。” 这些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最擅长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刻薄指责,根本不能感同身受。 动气说了这番话,沮浚迅速扫了卫如流一眼。 他还记得刚刚自己对这位姑娘态度不善,卫如流那沸腾的杀意。 然而这回他这么明晃晃指责,卫如流不仅没有半分失态,反倒端起茶杯慢慢抿着茶水,似乎是在……等着看好戏? 慕秋不想给卫如流惹事,但沮浚主动提及了她,慕秋也没有再避让。 她抬眼看着沮浚,平静道:“沮大人,我是看不起你,但在这之前,是你自己先看不起自己。” 沮浚表情一僵。 “你确实应该佩服卫少卿,你处境之艰难不如他百分之一,可他从未如你这般自弃过。”慕秋娓娓说道,“我也不劳沮大人操心,在朋友遇到险境时,我绝不会独自苟全。” 沮浚眯起眼,上下打量慕秋。 但很快,卫如流那冷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让他不敢再造次。 沉默片刻,沮浚取过旁边那碟花生,自己抓了一把,剩下大半碟都推到卫如流和慕秋面前,边剥着花生边冷淡道:“也许确实如你所言吧。” 吃了两颗花生米,沮浚环顾桌案,没找到酒,愈发意兴阑珊。 “再后面的故事就更加无趣了。” “叛徒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却日夜不能寐,后来有一日,叛徒意外偷听到军帐里的对话,得知大燕所有的军事部署都被北凉提前知晓……” “六万人的命就在这个卑劣的叛徒一念之间。他舍弃了好几个兄弟的命换来了荣华富贵,却没有失掉最后的良心,跑死了马赶去山海关——” “就差一步!” 沮浚失笑,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只差一步就能挽回局面,只差一步那六万军队就不会闯进那处绝地,被北凉生生坑杀而死!” “我站在那里,我的脚下,是六万具还温热的尸体!!!”沮浚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几近疯魔。 那是日日夜夜缠绕着他的梦魇,是他十年来都不敢直视的罪孽,在梦里说着梦话,他都不敢将这些话倾吐出哪怕半句。 如今隔了十年光阴,他终于找到了可以一吐为快的机会。 慕秋头皮发麻。 那六万具尸体不是与她毫无关联的存在,里面有她的外祖父,有她的小叔。 她险些要控住不住脸上的表情,温热的掌心忽而覆着她的手背,给予慕秋无声的安抚。 卫如流完全没受到他情绪的感染,认真审视打量着沮浚,似乎是在评判他的话是否可信。 沮浚渐渐平静下来。 他用袖子擦去眼泪,满脸狼狈。 “就在我即将晕死过去前,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 山海关暴雨三日未绝,仿佛是六万英灵流不尽的血与泪。 尸山血海,死气横生,又恰逢深冬寒霜,天地间生机断绝。 直到有一青衣男人,撑着把油纸伞,缓缓来到山海关。 伞沿低垂着,天地昏暗着,就在沮浚即将昏死过去前,青衣人微微扬了扬伞沿,露出藏在伞沿下的半张脸。 …… “很多年来,我都以为自己那时是出现了幻觉。”沮浚自嘲而笑。 卫如流眉心蹙起:“你知道那个青衣人是谁?” “原本并不知道,但前几天拜见你们大燕端王时,我看到他了。他就站在端王身侧,是端王最信任的幕僚——江安!” 屋外泼起了滔天大雨,重重砸在屋顶上,仿佛老天爷也在震怒。 雨水随风潜入室内,灌得人心口微微发凉。 沮浚情绪起伏过大,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半晌才苦笑继续道:“一边是叛徒所言,一边是端王最信任的幕僚,信与不信,都由你们。” “这回我极力争取到了出使大燕的机会,只是想将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十年了,如今我也算是解脱了……” 沮浚缓缓起身。 这一番话似乎是耗尽了他极大的心力,以至于他现在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往外走了两步,沮浚又再次停下脚步。 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 “前段时间,卫少卿曾在大早朝上据理力争,护一女子无需去北凉和亲……” 沮浚慢慢说着,忽而转身跪倒在地,向着慕秋所在的方向磕了三个沉重的响头。 *** 沮浚走了。 茶室重新恢复静谧。 慕秋心情有些沉闷压抑,支起了茶室的窗透气,却被飞溅而入的雨水打湿干燥的手背。 碟子里的花生几乎没人动过,卫如流慢慢剥着花生,将花生米放进另一个干净的碟子里,推到慕秋面前,又随手泼掉沮浚沏的茶水,重新给慕秋泡茶喝。 他的泡茶手法比沮浚更为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慕秋吃着他剥的花生米,看着他泡茶,心情渐渐恢复了宁静。 “他说的话,你信几成?” “九真一假。” “假在哪里?” “一个自幼生长在边境、普普通通的北凉官员,不可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是被人刻意安排出现在我面前的。” 这是沮浚话中最大的破绽。 但除了这点外,卫如流并没有察觉到其他问题。 慕秋问:“站在沮浚后面之人……会是谁?” 卫如流回:“不好说,不过对方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这分明,就是要借他这把刀去杀端王。 但无论沮浚有没有说谎,江安这个人都值得深入查一查。 *** 暴雨依旧下着。 天阴沉得可怕,乌云厚重,层层倒灌而下,满是风雨欲来的气息。 街巷里几乎没有了行人。 这里的地段年久失修,道路积水严重,沮浚挽着衣摆淌水而过,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警惕心也降到了最低。 寒芒突兀闪现,划过沮浚脖颈。 “为……为什……” 轻薄刀刃照见沮浚错愕震惊的神情,下一刻,温热鲜血成线状喷洒而出。 话未问完,沮浚的身躯已沉沉砸在地上。 轰隆隆的雷声下,那块被丝绸仔细缠绕着的虎贲暗卫令从他的怀里慢慢滑落,落进一滩污水里,被腐朽的污泥埋没。 杀他的人用雨水洗净刀锋,从污泥里捡起令牌,转瞬便消失在了这方天地里。 血水从沮浚的尸体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宛若狰狞的蜘蛛网,而他的性命就是被捕获的猎物。
第76章 还已故者公道,令未亡者安…… “沮浚死了?” 卫如流是在第二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昨日暴雨如注洗荡人间,大雨过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刚刚修葺过的卫府也在这场雨水的冲刷下洗去浮尘,呈现出焕然一新的场景。 一场秋雨一场寒,简言之裹了件金色袄子,缩在太师椅上,头疼道:“是。” 沮浚再怎么没有存在感,那也是使团的成员。他一日未出现,使团的人发现之后找上京兆尹府,京兆尹府散人去找,这才在今天中午发现了他的尸体。 卫如流身体前倾,追问道:“死因是什么?” 沮浚死的时机太巧合了。 他死的那条巷子距离茶庄并不远,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显然是出了茶庄回驿站的路上被人灭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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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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