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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信张悄然滑落,凌孤月呆呆地立在窗前。
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厚重的雪絮压得树枝摇摇欲坠,他心中有一角好似也要摇摇欲坠。
原来那些天他是去了金陵……
也是,不去金陵他能去哪呢?自从十几年前拜入屏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家了。教他武功的师父是他仇人,一起长大的师兄也不愿再看到他,三位师叔更是要与他勾心斗角。屏翳峰那么高,多的是苍竹翠柏,而可交心的人却没有一个。
凌孤月忽然觉得这江湖并不像是书中所写的那般有趣,快意恩仇,生杀夺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唯有落在自己身上时方觉得它们沉重不已。
他弯腰捡起那封书信,将它妥帖地叠好放入了怀中,想了想,终是走出了门。
沈落的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凌孤月扣了扣门环,只听里面的人问道:“什么人?”
那声音带着一丝嘶哑与低沉,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凌孤月皱眉,“你怎么了?”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沈落依旧是一身玄衣,面色除了有些苍白外并无异样,“师兄,你怎么来了?”
凌孤月咳了一声,“怎么,不欢迎我么?”
“不……”沈落忙侧身让他进去。
凌孤月走到床榻边,依稀闻到丝丝苦涩的药味,便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沈落道:“早上青竹来送的安神汤,不小心洒了些。”
凌孤月不疑有他,转过身来盯着他。
沈落心虚地错开目光,“师兄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问罪,你我之间的帐,该算算了。”
☆、第 62 章
听到凌孤月要跟自己‘算账’,沈落面色迅速灰败起来,指尖猛地刺入掌心,“师兄说便是……”
看着他已滴血的指缝,凌孤月无奈道:“把手松开!”
沈落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缓缓地松开了手。
“我问你,除了骗我武功尽失的事外,可还有事瞒着我?”
沈落摇了摇头,但看着凌孤月极其认真的神色,又点了点头。
“都是什么事?”
沈落沉默了半晌,方沉声道:“师兄在金陵时,我曾单独和林珏会过面。”
沈落不知道,那时自己与林珏的谈话,凌孤月在房梁上听得清清楚楚;沈落也不知道,后来他对自己的一切猜忌,也都是由此而生。
“还有呢?”
沈落微微皱眉,“离开屏川,我早就发现小仇跟了上来,但我不想让师兄见到他,那晚在柳嘉镇,师兄本来就要发现他了,是我突然出现将师兄带回了客栈。”
凌孤月思忖一番,心道难怪那么晚他追了出来……
“还有什么?”
“小仇没有想杀我……是我故意想让师兄误会他,然后赶他走。”
“还有?”
“我去找过师兄好几次……”
凌孤月茫然,“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去的时候……师兄已经睡着了,我只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凌孤月不知道他说的一会儿是多久,也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又继续问了下去。
“前不久,我在疏影楼遇到了一个叫碧珠的姑娘。”
“碧珠?”凌孤月忽然想起,在那艘飘摇的船上唱着《卖儿怨》的少女,“她果然去找我了?”
沈落道:“她说跟师兄有个约定。”
“她可找到了要找之人?”
沈落摇头,“没有。”
凌孤月曾在金陵见过少女口中的阮郎,江边的桃叶渡,少年一声声喊得悲怆,只是不知他被那几名大汉拦下来后又去了哪里。或许世事果真如三叔所说,一旦错过,只能追悔莫及……
“她人呢?”
“我让她走了,也许现在仍在寻找那人。”
……
“还有呢?”
“师兄去姣尘阁时……我去找了三叔。”
“还有呢……”凌孤月几乎已经问不动了。
“我在落英潭周围……重新种上了梅树。”
凌孤月怔了怔,“为什么?”
沈落抬眸,“师兄不是最怀念落英潭的梅花吗?”
凌孤月看着他,眼前这个棱角锋利的男人,眉眼间正带着淡淡的忧郁,与少时总是喜欢软糯糯地叫自己“师兄”的孩子已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人总是会变的。
可自己究竟是怀念梅花呢,还是怀念往日的岁月呢?他也渐渐分不清了。
沈落见他不语,主动道:“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凌孤月回过神来,“没有了?前几日你装作何兄骗我的事呢?”
沈落辩解道:“其实……并不算骗,我曾跟师兄解释过。”
凌孤月疑道:“你何曾跟我解释过?”
沈落抿了抿唇,牵住凌孤月的手往客栈外走去,“师兄跟我来。”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刚走下楼,大堂里正坐着聊天赏雪的众人,见两人手牵着手,一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双交握的手看起来。
屏川弟子已是见怪不怪,心照不宣地扭开了头,范诗遥与林珏俱是一脸疑惑。
凌孤月略不自在地抽回了手,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我和师弟出去一趟。”
范诗遥单手支腮,眼波微动,飘向凌孤月,“要我们一起去吗?”
沈落扫了她一眼,“不必。”说罢当先走出了客栈。
凌孤月留下一句:“我们很快就回来。”便抬步追了出去。
凌孤月跟着他往飞云馆楼后的山上走去,一路静默无言,唯有鞋履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哪里去?
沈落不说,他也没问。
飞雪如鸿,两人双手空空,不要说是素绸伞,连总不离身的那两把剑都没拿。更像是一时兴起,误入芦苇丛深处的少年,不知不觉就染了满头的芦花。
凌孤月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地化作了一滴晶莹的雪水,映着自己的面容,依稀还是年少时的模样,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屏川。
走了半日,风雪渐紧,头顶的枯枝‘吱呀’摇曳,两人的衣角被吹得烈烈作响。回首望去,草木稀疏的林中,两道并行的脚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到了。”沈落终于止住了步子。
凌孤月抬头,眼前是一片湖泊。
依旧是那片幽蓝的湖水,神秘、浩瀚,闪着细碎的银光,犹如广袤的星空。湖心是一块堆满雪的巨石,水面没有结冰,反而泛着游丝般的水雾。
坠雪无声,同水雾一齐消融在天水交接处。
这是那晚的湖。
沈落看了他一眼,足尖轻点,向湖心掠去。
凌孤月紧随其后,刚一落地,两只脚便陷入到松软的雪中,原来已经落了那么厚一层了。
“来这里做什么?”
“师兄,”沈落蹲下身,拂开厚重的雪,露出一片光滑的石面,“那天……你没有看到这个吗?”
凌孤月朝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在那块被风雪掩埋的石头上,赫然刻着一行字:
别后总思君,相逢恐是梦--沈落
凿痕深刻,笔力藏锋。留书人以指代笔,不知用了多深的力道。
就算没有落款,凌孤月也能一眼认出这是沈落的字。可那时他只是讶然身边的人怎么不见了,并没有留心脚下的这块石头,便匆匆回了客栈,“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沈落指尖仍停留在那些字上,带着淡淡的眷恋,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所蕴藏着的深切思念。“那时两大长老尚蛰伏在暗处,飘渺阵又凶险异常,我怕师兄认出我后不肯跟我走……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后来脱险……你又怎么不说?”
沈落回头看他,不知是不是凌孤月的错觉,那目光中竟带着点幽怨,“师兄一心以为我是何所思,我若当面说出来,师兄定又会生我的气……”
凌孤月掩唇咳了一声,心道:难道是我之前将话说的太重了?他竟然连实话都不敢告诉我……
沈落叹了口气,站起身,身躯却忽然晃了晃。
凌孤月忙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扶住。“怎么了?”
沈落站稳,鬓角冷汗丛生,咬牙道:“无事……”
凌孤月环顾四周,神色复杂,“我记得,你十分畏水。”
沈落勉强一笑,“有师兄在,我便不怕。”可脸色仍是有些难看。
凌孤月没有松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探向他的左臂。
沈落一惊,忙后退一步。
凌孤月心中已明白了大半,“你受伤了。”他肯定道。
沈落摇摇头,“没什么大碍。”
凌孤月不理会他,皱眉问道:“是那晚被两大长老所伤?”
沈落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怪不得他房中一股药味……
“你可知道明日你还要同别人交手?”
见他一脸严肃,沈落低声道:“我有把握。”
“有把握?三十六派的掌门哪个不是高手?”凌孤月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师兄,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成为天下第一。”
“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天下第一,只要你……”
沈落定定地看着他,“师兄是在担心我?”
凌孤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但看着他隐隐期待的目光与欣喜的语调,顿时又气不起来了。
尘世间浮光掠影的记忆恍如星河般向他涌来,沉冬榭外的梅花,仲夏时分的萤火虫,缭绕晃眼的剑法。温顺的、乖巧的,深沉的、阴翳的……从少时,到如今,陪在自己身边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人,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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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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