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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乐颜开的眼睛亮晶晶。 “等多几日,到了初七庙会开始,我就带你去。” “初七……还要等那么久啊。”乐颜开神色突然一黯,“那算了吧。我还想赶去岭南的武林大会呢。” 费无俦微讶:“离庙会不过七日你都等不得吗?岭南的武林大会我知道,只是些初出茅庐的人相互比试罢了,倒不如庙会有趣。何况二月二还早着呢,路上若走得快些,还是能赶到的。” “我只是不愿在一个地方花太多时间罢了。”乐颜开摇头,“这个江湖,我也想一路都认真看过去——可惜没有那么多时间。” “丫头。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江湖呢?以你的内力,这江湖上已经没有能吸引你的东西了吧。” “怎么会。”乐颜开失笑,“实力只是行走江湖的护身符,追求这种东西,充其量是舍本逐末吧?江湖里有意思的,是人啊。” “……那么现在就启程吧。”费无俦看着她,突然起身。 “好啊。”她看一眼栖着落雪的茅檐,潇洒地走了。“我在外面等你。” 院内徒留一串伶仃的脚印。费无俦笑着摇摇头,走进屋里收拾包袱。 54 之后的一段时光,在费无俦看来,就像年少时无数美梦中最甜的一个,由于太过美好,以至于记不真切。由北到南,从天寒地冻渐渐回春,走过笔直的康庄大道,也走过曲回的羊场小路,看过雪地的腊梅,冬眠的罴熊,也看过早市的炊烟和午夜的刺杀。费无俦一路上都留心照顾着这个丫头,等到了岭南,乐颜开的脸色已经变得红润起来。 武林大会以不出所有人所料的结果圆满闭幕——主办方罗浮派包揽三军,彻底坐实了东道主的优势。虽说是武林大会,实际上诸多规则阻挠,比起对战倒更像舞剑,看得费无俦和乐颜开大打哈欠。 “失望了吗?”费无俦打着哈欠问。 乐颜开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语气百无聊赖:“我第一次知道世上竟然有东西能无聊到这个程度。这些自称江湖中人的小人真是让人作呕。哼——我且去闹他一闹。”说着就起身,竟是径直跳到了颁奖的场地中央,左拍一巴掌右踹一脚,中路头锤一撞,转瞬间就把那三个等着自家长老颁发宝物的“少年英才”打飞,还嘲讽地拍拍手:“比武就是打架,打架就要拼命,你们呢?一举一动文绉绉的,一点力气都无!真是不嫌丢人。”众人哗然之际,她却施施然抓过那几个用作奖励的法宝掂了掂,非常嫌弃地皱皱鼻子,然后——将那三件宝贝往天边一扔,转瞬就没了影子。罗浮派长老平白被一个丫头抢了宝贝,惊怒自不必说,连爱徒也顾不上,就要来抓乐颜开。然而乐颜开在场中东躲西藏,非但没叫人抓住,还得闲向看蒙了的观众喊话:“各位还等什么?无主的大好宝贝失落荒野,先到先得咯——” 费无俦在旁看热闹,干脆来一把火上浇油:“呀!追上去的那人面相甚恶,莫不是魔教中人?这法宝要是落到了恶人手里,岂不是祸——事——了——”这下可好,有了正义的借口,观众们也不再假仁假义,顿时鱼贯而出,人群中还不时传出“我看你獐眉鼠目”“定是邪魔”“替天行道!”之类的只言片语,一边内乱一边远去了。而始作俑者还在致力于弄大新闻:费无俦看得分明,罗浮派多为庸才,但年长的几位还算有些本事。乐颜开这丫头最近学会了不少操控内力的把戏,于是扬长避短,只一味把弱者往老头子们身上搡,外加几招简单的招式,倒也让罗浮派众人无可奈何,只能白挨揍。 嗯……果然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丫头,就是聪明。费无俦笑吟吟看着乐颜开,后者玩性起了,神采是飞扬的,落在眼里格外明亮可爱。 而他尚不知道,梦将醒了。 55 费无俦每每回忆接下来的事情时,总是不敢用力。可是美梦既已成了碎片,回忆是轻是重也便无关紧要了。毕竟碎片和粉末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前者尚能苟存,而后者会渐渐风化罢了。 ☆、56-62 56 杀手找上门,他是不惊奇的。世人传说罗浮派地下有条金矿,此话未必是实,但罗浮派富甲一方却是真的。这样的财力,又被这样驳了面子,报复实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费无俦万万想不到,罗浮派雇来的,竟是杀手组织里的人,竟是这样锋利的一把匕首。他白日防毒,黑夜防药,对方却不做这些手脚,只靠刺杀—— 那道突如其来的尖锐杀意是他生平仅见。他要是反应慢上刹那,乐颜开的心脏已经对穿了。但是真正觉得肺腑俱凉,是因为杀手撤退时那一声笑。 女人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但分明如事成之后一般轻松。 杀手的那一声笑如同阴霾笼罩在费无俦心上。他强烈觉得不安,便不停追问乐颜开是否觉得身体不舒服,乐颜开却等闲视之。似乎在与生死有关的问题上,她总是等闲视之的。她仍然一路走一路玩,把无数雷同的“惯例”闹出不同的花样,把江湖的死水,搅得活色生香。 像烟花照亮黑夜一般。 57 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搏一番快意,成一时名气,耗一生光阴,如此而已。 你不知道。 江湖是人生中唯一的愿望。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江湖是最不讲愿望的地方? 乐颜开闭眼徜徉在春风里,如同沐浴着生机的玉雕。 她开口说,错在人,不在江湖。这个江湖里,没有江湖。 可不是吗?像我说的那样,江湖里是没有愿望的。 乐颜开含笑摇头: 我还是实现了我的愿望。 ——这是在刚长出新叶的梧桐下发生的,最后的对话。 58 “真舍不得啊。”那天,乐颜开神情与往日无二,只是语气平添了几分感慨。 “舍不得什么?”费无俦以为她不得不回家了。 “舍不得这个无趣的江湖。”她似乎在回忆什么,嘴巴微微笑了笑:“同兵,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怎么,终于愿意说了?”费无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再不说就来不及啦。”她拉着他在树根处坐下。 59 乐,颜,开。 如你所见,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若是不逃出来,我满十六岁的那一天就会被塞进花嫁,嫁给村里不知哪一个人。 嗯,我是个农村丫头哦。哈哈哈……不然呢?武门千金能知道徭役,能长冻疮吗。你怎么到现在还这样天真呢! 为什么识字?当然不会是我爹娘教的——呵,他们巴不得我多干些活,快点嫁出去。我们村里有个夫子,自云通读诗三百,算是有学问,我就在他教课时趴在窗外偷听。起初他赶我走,还跟我爹娘告状,不过就算是被揍了我照样跑去听课,时间久了也就懒得找我麻烦。诶嘿,我以前没碰过毛笔,偷偷拿你的笔写了一个字,唉唉真是太难看啦太难看啦!……同兵,你先别急着问,我等下都会和你说的。 很小的时候我就向往村子之外的地方。夫子上课兴起时,也会说起他上京赶考时路上的遭遇,便说到了江湖。我知道,自己一介女流,还是一个破村子里的农家女,村子就是我的天下。就是长大了,也只能嫁给一个男人,一辈子生孩子做农活,变得和我娘一般。我的一辈子只能是这样,哪里都不曾去,永远都是“士农工商”里的二等人——可我不想。我向往江湖,想进入这里,想看一眼这个我无法来到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我逃跑过一次,但是没走三里路就被人识破;这种事情,但凡败露了就难有第二次,那别无办法,只好先老实一点,免得惹来怀疑。不管怎样,十六岁一到,我一定要走……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我装疯卖傻,藏在角落里一边发抖一边看人打架,见血还要晕倒,装作一个说得好听却不敢行动的胆小鬼。村里人便慢慢将我的话当成笑谈——刘瘸子家的五花又发江湖痴了,他们总是这么说。 我以前,没有名字。村里的规矩是这样的:我是家里第五个丫头,就照顺序叫做五花。——我现在的名字好听吧?乐颜开,江湖里独一份!实现了愿望当然要开心地笑啦。 好啦好啦,我说得清楚些。我和一个人做了交换—— 我都没害怕,你怎么声音都抖起来了?啊,其实他很厚道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能平白让一个人变成高手呢?而他却做到了。你不要这样激动……我一直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发怒来着,可是现在我有感觉,我的时间,就要到了。 在去年的这一天,我用我余下的生命,换来了这一年的内力境界。 60 费无俦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乐颜开从不写字,为什么乐颜开漠视死生,为什么乐颜开总是笑,为什么乐颜开能赢过莫戎,为什么乐颜开的武艺粗疏,内力境界却不似生人。 因为她从这场交易成功的那天起,就已经不算活着了。 他茫然地瘫靠在树干上,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都蒙了一层飘薄的阴翳。 61 树梢上的梧桐叶正欣欣然展开。保护叶芽的苞片完成了任务,正在欣欣然落下。 正是春分夏至的好时节。 “我真的很想来看一看,看一看这一片不属于我的地方,有什么人,有什么事。”乐颜开爽朗地笑了一声,“一天都换,何况一年?那个人是被我讹啦。” “为什么会有人给你这种机会……”费无俦瞢然地凝视着她,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在他眼里可以永远跳脱的鬼灵精正在死去。 “一个奇迹的发生需要理由,然而一个闹剧的发生不需要。”她笑色循雅,全然不像这种性格的人能拥有,“不可悲的生命,对我来说太可悲了。而且你看,如果我没有这么做,你怎么可能遇上我。” 费无俦大恸: “这片江湖……这片江湖……它配不上你的愿望啊……” 她仍笑盈盈地。“我虽然不满意,好歹也是喜欢它的——你看,这片江湖有你。所以它一定有很多很多的好,是我还没有看到过的。” 她含笑仰头望着费无俦,表情奇异而洒脱,似乎是欢跃,是满足;似乎是三月伶仃梢头的第一片玉兰,又是残冬青顶落下的最后一朵白雪。“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她拉下费无俦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吻上他,粲然道:“从现在开始,我喜欢你。费侪。” 费无俦一惊,下意识抱紧她的身体,她已经没有了生息。 恬然罔视生死,这本是世人的妄想。在费无俦的记忆里,乐颜开是讽刺的冷笑,是蔑然的嘲笑,是夸张灿烂的解颐,是喜由心起的冁尔,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她吻着他,他却离她从未有过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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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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