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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卖粮食的,不过都是粗粮,这个小摊卖的是黄豆,不是很饱满,装在一个小布口袋里,路边有人想用两双厚底鞋交换,被摊主拒绝了。
“孟兄,拿钱。”
墨鲤伸手,孟戚默默地取出一个钱袋。
刘将军的钱袋,这还是在青湖镇外打劫的那个。
“铜钱都花完了,只有碎银。”孟戚塞了一块给墨鲤。
墨大夫有些犯愁,这里都是以物换物,银子并不好使。
正想着,忽然看到了宁长渊。
虽然他们是一路过来的,但是到了这个集市上后,宁长渊如鱼得水,转眼就没了人影。
宁长渊一身道袍,腰佩长剑,这人有种特质,不管他身处何地,都不会让人觉得违和。这窄巷破路之上,宁长渊微微弓背,看着就跟骗钱混饭吃的道士没什么区别,连那柄剑都会被人下意识地忽略掉。
“他的剑术一定很高。”墨鲤喃喃。
“大夫想试试?”孟戚立刻提议:“或者我先去替大夫比试一番?”
他跟宁长渊交手的时间太短,也没有动用兵器,对宁长渊的剑法一无所知。
“不用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墨鲤忍着心中的好奇拒绝了,他怕孟戚跟宁长渊打得兴起,一不小心发病,难道他要当着宁长渊的面学猫叫吗?
神医弟子也是要面子的。
宁长渊崇敬秦老先生,墨鲤作为秦逯的弟子,自然不能给老师丢脸。
“大夫久在竹山县,没见过江湖上的高手,只是比试一番,没什么关系。”
“好了,我们先想办法……”
墨鲤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宁长渊忽然转身把一个跟在后面的汉子撂翻在地,随后东一拳西一脚地打飞了好几个人。
街上的人也不惊惶,反而笑嘻嘻地看热闹。
“道长好身手!”
“道长回来了啊!”
宁长渊拍拍手,对着那几个灰头土脸的人说:“你们从刚才就跟着我,怎么?想拿我去官府换几个钱吃酒?好教你们知道,这世上赚什么钱都难,更别提是抓通缉犯了!”
那几人神情畏惧,不敢应声,爬起来一哄而散。
街边的人笑成一片,有不认识宁长渊的人,吃惊之下连忙跟路人打听。
“这是宁道长。”
“其实也不能算道长,他是个假道士,官府通缉的。”
“……不不,没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就是造假文书,雍州大大小小各级县衙府衙的官印都被他偷过,然后隔几天再还回去。”
墨鲤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偷了去私刻印章?”
孟戚打量着宁长渊,没看出这人身上揣了那么多印章,再说不重吗?
“不,听说宁道长拿着一支笔,蘸着他特制的丹砂墨,就着纸随手便能画出印章……啧,那笔触深浅不一,粗细不匀,再一吹,那看着就跟真的一样!”
墨鲤惊住了,他下意识望向孟戚,后者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是神乎其技了吧!”墨鲤自言自语。
宁长渊走过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恰好听到了墨鲤与路人的对话,当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谦逊道:“没有这回事,我常年练剑,手稳而已。”
孟戚摇头道:“天下练剑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有此技者,怕是只有宁道长一人。”
“其实会这些的人,还是有的,江南尤其多,只不过他们不练剑。”宁长渊摸着鼻子,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是伪造古董字画的。”
“……”
是了,除了模仿原作笔触,还有纸张、用墨、印章的逼真。
“说来也是巧合,因为印泥都用丹砂调制,我卖假路引度牒,都离不开此物。前阵子在雍州采买合适的丹砂,发现到处缺货,才知道被司家商队全部买走了。”宁长渊叹了一声,如果不是这个缘故,他不会那么快就去秋陵县。
“你说这里适合秋红暂住?”
墨鲤看了看周围,虽然破旧,但也井然有序。
没见到什么偷抢,很多人彼此认识,虽然面黄肌瘦,但有个过年的样子,笑嘻嘻的。
“之前领她去这里的作坊了,那边恰好缺人。”宁长渊看着街道两边来来往往的人,沉声说,“这附近的土地还算肥沃,只要种点作物就饿不死人。等到年后,还有很多人都去雍州做工,她要走也适合。”
“这里没有盗匪?”
“怎么没有,不过太穷了,基本不来这里。”宁长渊指着两边简陋的屋子说,“一开始都是暂住,只是住着住着,发现这世上没什么好的去处。像这样的野集,暂时还没有苛捐杂税,日子也能过。”
“若是有那人迹罕至之处,让百姓自给自足,也算是桃花源了。”墨鲤若有所思。
孟戚不置可否,倒是宁长渊笑道:“哪有这样的好地方呢,就算有,又能容得下多少人?天下这么大,为了争着活在桃花源,怕是要先打个头破血流。”
“宁道长希望看见的世道是怎样的?”
“我少时读过《孟子》,所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夸张了些。能吃饱饭,能活着,养得活子女跟老人,又知道他人的难处,这便够了。”
孟戚听了,神情有些微妙。
圣贤之书什么的,他也是信过的。
“……如此说来,宁道长匡扶天下,何不辅助明君?”孟戚试探着问。
“明君虽好,明君的子孙不明,又要如何?”宁长渊按着佩剑,语气凛然,“譬如剑客,该用好剑,他是相信一把现成的剑,还是相信铸剑师还没出炉的剑?”
孟戚不说话了,因为宁长渊问了一个千古难题,如何才能使君王代代贤明。
臣子显然是没法做到的。
皇帝自己也不行。
谁能知道自己死后、以及一百年之后的事情呢?
宁长渊看到孟戚还抓在手里的钱袋,便问道,“二位想买什么?”
“哦,那些豆子。”墨鲤回过神,示意道。
宁长渊笑道:“这事好办,大夫若不嫌弃,可以让我来。”
说着宁道长就去了那个摊位,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盐。
摊主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答应了,宁长渊拎着那一小袋豆子从容归来。
墨鲤要给宁长渊银子,后者推拒道:“大夫若是肯留在这里逗留数日,我带几人来请大夫看病,就算报酬了。”
“吾等尚有要事,要去太京。”
“三日。”宁长渊劝道,“我看大夫身无长物,就这么上路,也不方便。如果大夫信我,我可以为大夫置办一些衣物行囊。”
“咳!”孟戚忽然出声。
墨鲤与宁长渊莫名地看着他,以为孟戚要说什么,结果等了半天,孟戚才道:“置办衣物的事,就不劳烦宁道长了,还是我来。”
“些许小事,谁做都一样……”
“不一样。”孟戚肃然道。
贴身衣物的尺寸什么的,总不好让外人知道。
“不好耽搁宁道长做生意。”孟戚一本正经地说,“毕竟伪……画路引,也是费心费力的事。再说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置办放心。”
——可你也不是墨大夫啊!
宁长渊看了看孟戚,又看墨鲤,终于明白秋红说的“奇怪”是什么了。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50章 是仁哉
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 孟戚能够听见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天刚蒙蒙亮, 街道上还没有人声。
这栋屋子是昨天宁长渊给他们找的,屋子有些破败,墙壁上的缝隙用草团糊泥塞着,而且没有烧炕,屋子里冷冰冰的。
床上也没有被褥枕头等物, 常人肯定睡不了, 孟戚就无所谓了。
昨天他一进这间屋子, 就立刻点头说这里不错。
——只有一张床。
床也不大, 床脚还缺了一截, 歪在那里需要垫块砖头。
勉强可以躺两个人,不过这两个人必须一动不动,否则就要碰到胳膊腿了。
由于墨鲤强制地要求孟戚必须睡觉,不准像一般内家高手那样, 盘腿练功把调息当做睡眠,孟戚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在琢磨自己跟大夫躺在床上的情形了。
还做好了劝说的准备, 防止墨鲤睡在地上把床留给他。
结果白准备了。
墨鲤很自然地合衣躺在了床上, 就跟他们在野地露宿时一样,从容得不像他们快挨到一起,而是隔了好几尺。
孟戚想要说什么,一转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睡着了。
修炼内功的人呼吸都是平缓绵长的, 睡着后的气息更加微薄, 稍不留神就能忽略。
结果就是想说话,发现那个人已经抛下你去见周公了——
孟戚心情怪异地想, 也许不是周公,而是山灵。
古赋里时常有神游太虚,与山鬼相见的句子。所以哪怕人睡在旁边,天知道他在梦里跟什么人把臂同游,对弈谈笑呢!
想到这里,孟戚差点把人摇醒。
一边想着四郎山那棵树,一边悄悄挨近了墨鲤。
离开四郎山之后,墨鲤那股清冽似泉的柔和气息再次变得明显,这气息能抚平一切躁乱的心绪,让人仿佛浸入了微凉的潭水里,陶然而忘世间。
床太破了,稍微一动就会嘎吱作响。
孟戚为了不让床发出声音,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不知何时竟闭了眼睛,再睁开时便听到了墙外炉子烧水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打井水,隔着两栋屋子还有小夫妻在低声说话,孩子哼哼唧唧哭着。
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随着炉上水滚开的气泡,许多声音竟相入耳。
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孟戚能感觉到人没走远,就坐在屋外的房檐下,所以他也不急,就这么躺着床上听着。
——好像有很久都没听过这些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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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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