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歌行皱眉道:“他打你?”
段西泠道:“我只求您能带我离开。”
任歌行喝了口茶,道:“从这里到兰陵,只有两三日路程。”
这话中口风便是松动了。杨晏初心中暗叹,任歌行这么个人,裴寄客他都能伸手拉一把,更别说一个满身伤痕的姑娘楚楚可怜地哀求他带她一程,他做不到坐视不理。
于是杨晏初道:“三两日的光景……”
李霑马上说:“举手之劳的事嘛。”
任歌行有点想笑,还有点心酸——李霑这么个从前大户氏族的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这么伶俐地看人眼色了。他刮了一下李霑的鼻子,道:“那就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段西泠从偷钱到求救,言语间一股尘灰里打滚的老练油滑,这会子听见任歌行终于松口,一下没绷住,眼泪终于刷一下淌下来了,连哭也是悄悄的,连抽噎声也没有,掉了两滴眼泪赶紧用袖子抹了,道:“谢谢您。”
“甭说谢不谢的,”任歌行道,“日后我若再经过兰陵,记得请我吃饭。”
姑娘破涕为笑道:“好嘞。”
杨晏初站起身又叫了个菜,几人吃完之后方才要走,行到门口,有人挡住了去路,那人七尺来高,脑袋大脖子粗,像个臭水沟里变异出来的胖头鱼,一见任歌行三人品貌衣着,本来凶悍的神色登时一变,嘴里那些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也收了,绕到段西泠背后捏她的肩,边捏还边来回摩挲,狭昵地笑道:“哎呀……我说小丫儿跑哪儿去了,原来是……哎呀,哎呀,真是长本事了,那兄弟我就不打扰了,丫儿你好好陪陪客人——”
“这位兄台,”任歌行打断他,用筷子头点了点胖头鱼的指节,“这是家妹。”
“哎呦,”胖头吃痛缩回手,一边甩手一边笑道,“妹妹好,妹妹好啊。”
任歌行不是很想搭理他,只道:“都吃完了吗?吃完走吧。”
段西泠就像个影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任歌行上了马车,任歌行翻身上马的时候那胖头终于感觉出来不对了,在下面问:“公子这是要把她带到哪儿去啊?”
任歌行回道:“四处逛逛。告辞。”
胖头道:“哎……”
一骑绝尘哪还听得到回话,马一撂蹶子,扬了一路的尘与灰。
车里本来只坐了李霑和杨晏初,再加一个段西泠难免显得拥挤,姑娘也不多话,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坐着,杨晏初弯下腰拖出来一个药箱,道:“段姑娘把手臂上伤口弄一下吧,用那个绿色的小瓶子里的,不容易留疤。”
段西泠摇头道:“不必了,一点小伤,用不着这么名贵的药。”
“随便用。”杨晏初说完也不再多待,掀开了帘子,探出上半身,任歌行头也没回:“干嘛?”
“我想和你坐一起。”杨晏初说。
“你在车里坐着,在外面喝风回头别再着凉。”
杨晏初终于找到一个名正言顺能离他近一点的理由:“车里太挤了。”
任歌行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杨晏初扒着车框探着半截身子看着他,奔马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还吹进了嘴里,他叼着一缕头发,那巴巴的眼神让人没法拒绝,任歌行一勒缰绳放慢了速度,朝杨晏初伸出手:“来。”
杨晏初握住他的手,手心里交换了一点汗的热与风的凉,借着任歌行的力跨上了他的马,任歌行搂着他的腰帮他坐稳,道:“真有你的,我跟你说你坐我这儿也是挤,还不如坐车里舒服。”
杨晏初搂住任歌行的腰一勒:“驾!”
任歌行中午饭差点没让他勒出来,回手揉他的脑袋:“别闹,坐稳。”
杨晏初两只胳膊夹着他劲瘦的腰:“就闹,你再揉一下嘛,嘚儿——驾!”
任歌行笑得不行,伸手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又给他把揉乱了的头发理顺了,碎头发掖到耳后去:“走啦。”
马车再次缓缓而动,绿杨阴里踏尽落花。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奔腾的马蹄声如同飞扬的游气,和着轻尘环抱着马上的一双人,小镇的街声渐渐远了,任歌行轻装快马,抬手摘下枝头一朵茉莉花,回手递给杨晏初。
杨晏初正赖赖叽叽地粘在任歌行背上,手一刻也不想离开任歌行的腰,夹了那花儿顺手别在任歌行的腰带上:“这花衬我?”
任歌行顺口秃噜了出来:“什么花也衬不上你我觉得。”
第18章
因为段西泠是女儿家,开客房的时候任歌行就给段西泠单开了一间,可到了第二日早晨,任歌行三人已经穿戴整齐,段西泠却迟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段姑娘。”任歌行轻轻扣了扣门,“我们要出发了。”
“哎哎,”段西泠赶忙打开门迎了出来,她急匆匆地挽着头发,颊上一层淡淡的红,“对不住,对不住任大侠,我起晚了。”
任歌行摇摇头示意无事,转身下楼。到了车上段西泠仍然难掩倦意,微阖双眼靠在一边,却探手摸出了包袱里的一件衣裳,那衣裳的针脚才缝了一半,针别在领口上,她打了个哈欠,把针抽了出来,开始缝缝补补,杨晏初道:“段姑娘这是做什么?”
段西泠笑道:“昨天我就看见你们仨的衣服了,料子是顶好的料子,只是你们三个大男人,针线活肯定是不会做,领口袖口磨坏了脱线了也不会弄一弄,昨晚我跟任大侠要了那几件坏了的衣服,给衣服镶个边。”
杨晏初:“……哦。挺好的,辛苦段姑娘了。”
他心里醋溜溜地想,还管任歌行要衣服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男孩子家怎么能把衣服随便给别的姑娘,真是不守男徳,切。
段西泠笑道:“我也实在不知道能给你们做点什么了。昨晚上缝得有些晚,没成想一觉睡迟了。”
杨晏初:“……啊。那段姑娘不要补了,车上颠簸,也不急这一时,先睡一觉吧。”
段西泠摇摇头,半晌,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妆盒,开了妆盒左右照了照,杨晏初看了一眼,道:“采蝶轩的胭脂?”
段西泠笑了,那薄红的双颊泛着羞赧,她用两指轻轻点了点颧骨,好让那胭脂和脂粉更服帖些:“我身上没多少银子,只能凑合买这种便宜脂粉——我好像有点浮粉了。”
杨晏初想了想,道:“采蝶轩挺好的……那个,浮粉可以先用帕子把多余的粉粘掉,然后用干粉定一下妆。”
段西泠:“……杨少侠你怎么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杨晏初啊了一声,笑了笑:“家里有个姐姐。”
姐姐是挺多的。浣花楼前院的莺莺燕燕们每天也不干别的,除了暗地里勾心斗角就是明面上日常交流美妆经验,杨晏初听也听会了,后来有人也要他敷些脂粉,杨晏初虽不至于折人面子,却到底一次也没有应过。
到底有人爱他的真颜色,没有强逼他柳眉绛唇作媚妆。
段西泠左右照了照,把妆盒收了起来,又开始缝补,杨晏初看了一会儿,干咳一声,道:“可否劳动段姑娘教教我这缝补的法子?”
段西泠很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杨晏初有些尴尬,低声笑道:“总不能一直麻烦段姑娘。”
段西泠缓缓地摇了摇头,道:“那倒没什么,只是杨少侠你想学,我手笨,教不得你太精细的法子。”
她说着,把针递给杨晏初,道:“先试试……哎,不对。”
杨晏初儿时出身清贵,针线活轮不到他做,少时际遇让他也摸不到针线,此时刚笨手笨脚地把衣服戳了个洞,懵懂地抬头:“怎么了吗?”
段西泠道:“绉料子要把针埋进去再挑出来,缝出来才比较好看,而且不容易脱丝。”
杨晏初应了一声,把针埋了进去,然后惊恐道:“针呢?”
李霑终于看不下去了:“小杨哥哥,单头的线跟着针滑到下面去了——不是,你非学这个干什么呀?”
杨晏初低着头笑了笑,没答话,把针摸出来纫好,穿了一针:“这样?”
他记得在沛县的时候任歌行的话,提到家与父母,风雪与新成的棉衣。
如果无力为心爱之人挡去所有风雨,那就努力实现他所有关于温暖的念想,为他挑灯夜补衣为他洗手做羹汤,放下身为男子的矜傲,下堂摸索小门小户的小意温柔。
段西泠点头道:“对对,然后下一针压着这一针的针脚——跑偏啦,少侠!”
“啊啊啊啊,”杨晏初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拆掉重缝,怎么会这样呢……嘶。”
马车好像轧过了一个石子,猛地颠簸了一下,杨晏初正捏着针往上挑,冷不防一个不小心,针把他的右手中指横着扎了个对穿,杨晏初拧着眉抽了口凉气,段西泠叫道:“呀,杨少侠!”
“怎么了?”任歌行不怎么留心车里对话,只这一嗓子“杨少侠”才把他喊得停住马车,“小杨怎么了?”
他掀开车帘,看见杨晏初膝头铺着一件他的衣服,正在对他竖中指。
任歌行:“……怎么个意思这是。”
段西泠道:“杨少侠中指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您看看有没有止血的药给他敷一下?”
任歌行探过身去抓住杨晏初的手看了看,皱眉道:“等我给你找,你也是,好好的玩针干什么。”
杨晏初说:“这不是打算练个葵花宝典先耍个峨嵋刺试试么……哎,任大哥,不用,不用找,看!”
他用右手打了个响指,任歌行回头道:“看什么?”
杨晏初舔了舔中指的鲜血,把手摊开道:“看它在你找到药之前愈合。”
任歌行:“……”
猩红的血粉红的舌,迅速地晃了一下任歌行的神,任歌行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莫名有些尴尬,一言不发地抽了条帕子给晏初裹好,刚要离开,蓦地,被人叫住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8 首页 上一页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