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试探吗?是不是燕国死士就得洒两滴泪?不相干的人就可漠然呢?
姬洛虽是不解,但他还是闻风思辨,迅速改口:“其实燕国也不好。”
“嗯?”
“终是引来祸患,流血漂杵。”一时想到这近小半年的种种,姬洛不禁真生感叹,“不破不立,不如重来,只是苦了像我们这样子的人。”
这发自本心的一言,恰恰正中苻坚下怀。
自他登基以来,尊德教,释儒风,颇有仁心,大有感君子动小人的念头。此番征讨燕国,打得正是燕国不仁,慕容评乱政,妖后祸国,救民于水火的大义旗号。不论他是真慈悲还是假慈悲,姬洛这话都恰恰是最符合他的借口——
一面怜爱百姓,游说招安,称自己是正义之师;一面又讲置之死地而后生,要燕国归附,重新让百姓安居乐业,并且歌颂自己的厚德。可谓是双管齐下,一箭双雕的美事。
但话不能露骨,心知即可。
苻坚又随口道:“你这少年有趣的紧,不过你可晓得,凡事当有代价,铁蹄下见功业,万里江山,不可能不流血。”说到情动处,他话中多了几分慷慨激昂的味道,“天下满目疮痍,总要有人力挽狂澜,得鹿者为何不可是我……我大秦?天王陛下有朝一日定会一统北方,甚至挥师南下,到时候四海皆是王土,天下莫不靡然从之。”
“你说苻坚吗?”姬洛脱口而出,偏偏语气还有几分懵懂的轻松。他失忆前说话想来并无顾忌,所以一时情急,就忘了避讳。
霎时,庾明真目光刺人,手上隐而不发:“小儿怎可直呼天王名号?”
苻坚此时要笑不笑,脸上表情也古怪得紧,但他毕竟稳得住,立刻给身边人交换了眼色。姬洛察觉到气氛古怪闭嘴不言,心中有疑正要仔细琢磨,对坐的那人却抢先打断了他的思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未及弱冠,百无禁忌。偷偷说,偷偷说。”
他这重音落在那‘偷偷’二字身上,混有些荒唐,演一个纨绔,倒是活脱脱的像。
姬洛到底输在识人不够,心中刚起了念头又觉得可笑,于是没再多想,接着方才的话道:“你们秦天王继承了秦国之国号,可是想仿孝公始皇?但君子之泽,才三世便斩,很难啊。”
“哟,你说说,难在何处?”苻坚瞥了他一眼。
原本只是心有感叹,没有答案,可他这一问,姬洛又觉着脑海里牵出些前尘往事的味道:莫非自己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为何会思考这样的问题?
想着想着,一时不觉,他竟顺口道:“天下同心,万民归一。”说完时想再掩口便迟了,苻坚已然追问。
“如何归一?”
“千秋承祧,谁才是正统,想来争不过史书,更争不过时势。”姬洛只能老老实实往下说。
此话一针见血!
只听铿锵一声,寒光夺目,姬洛脖子上便落下了苻坚腰上佩刀。他梗着脖子,几乎没看清庾明真是怎么出手的。这话确实张狂露骨,姬洛说完就后悔自己不该沉不住气,不过眼下斧钺加身,真到了临死关头,他反而又不惧了,一时生出快感,好似不说方才的他也能把自己活活憋死。
苻坚不自然地端起茶杯,脸上又没了半分温度,悻悻道:“果然胆大包天,不妨再说说,若是你,会怎么做?”
姬洛昂着头,闭目想了想,笼袖施礼,道:“顺势而为,人间自有功过定论。”
“你错了。”苻坚将送到嘴边的玉杯又放了回去,推到姬洛身前,一字一句道:“你该说,成王败寇,胜者书史。”
姬洛怎会不知这巧言解危,不过,他说不出口。
两人僵持,半晌后,苻坚挥手,让庾明真撤了武器:“明真兄,我幼时先生教我诗书时曾说过一个故事,这故事讲的是孔子见两小儿辩日。”
两小儿辩日,各执己见,各有道理,只是立场不同,无分对错。
“说了这么多不渴吗?喝茶。”苻坚的口气换成了命令式,看少年仍不动,他忽然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足金的牌子,“先前只是狗胆包天,眼下才敢称胆色过人。已经很少有像你这样的少年郎同我这般说话了,我很喜欢你,牌子拿着出关吧,算是替我四处瞧瞧,他日若你见过这十万山川风物,不妨再来长安一聚。”
听这话竟是放自己走?
如此轻松,还慷慨相赠,姬洛简直难以置信。但他不能犹豫,犹豫就意味着别有目的,非但如此,自己还要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
有了这牌子,出入关隘倒是方便,姬洛起身揖礼一拜。
这时,庾明真忽然背过身去在苻坚耳边不轻不重说了一句:“主上,刺客尽数诛杀,有一女功夫了得,不过已被我就地正法,此地恐不安宁,还是早些回府吧。”
姬洛耳力一动,当即失色——
白忙活一场,燕前辈没走脱?竟然……竟然……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苻坚尊儒道,对手底下的人,哪怕是叛徒都很仁慈,但是感觉能杀人上位的,都不可能那么简单,所以说嘛,没那么简单哈哈哈……以我的风格,小洛儿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走啦哈哈哈哈哈……这也太侮辱君王的智商了……
不过笔力有限,对谈内容什么的,大家随意,毕竟历史背景,很难一家之言。
佛系楼主,随缘随缘。对谈什么的算过度,下一章继续走剧情。
第35章
“怎么还傻愣在那里,莫不是还想留下来‘煮茶论英雄’?”苻坚扫了一眼少年, 脸上起了兴致, 嘴中语气却不怎么好, “不过嘛,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口水从喉头滚过,姬洛终是平复下来,抱拳称道一声“多谢”,扭头向官道走去。
待人远不能见, 庾明真这才一吐心中不解:“主上这是何意?”
“招揽。”苻坚漫不经心地说。庾明真与苻坚相识且护卫他多年,深知他脾气,自然知道这话当不得真。
眼瞅着没唬住人,苻坚的脸立刻跨了下来, “没意思, 明真兄, 不过是这小家伙有几句话说到我心里头了。”
“放他走便可,这点金牌恩赐他还受不起。”庾明真也算在他跟前挂了个半个闲职, 自然知道这牌子的意义, 如此草率托人,心中实在觉得不妥。
“这点你真应该跟景略学学。”苻坚按住他的肩膀,笑道, “我的牌子,不一定是福泽,也不一定是祸患。他若以为这牌子只做通关牒用,就是为自己埋祸根;若他识货, 大胆留藏于己身,也算他有几分本事,我等他叩门再见!”
庾明真颔首,仔细咀嚼这话的意思,忽地又想到了别处,忙问道:“主上可是看出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呢。”苻坚乐了,拖着散漫的步子走到桥边,将积雪的鱼竿抽回抗在肩上,毫不在意地摆手,“得了,这天气怎么这么冷,教人脚尖儿都冻麻了。把侍从唤来顺带牵两匹马,去看看那些个候在城外的死脑筋可有冻成冰棍。”
庾明真跟在苻坚身边,又觉得他话里有话自己回不过味来,愣是没懂。
苻坚见状,说与他宽心:“你不是也看出他中了定纯的‘惊变破合指’快死了吗,你知道该怎么做。”
“传令宗平陆和羽林中郎将,若他进长安,跟着,如有异动,杀。”苻坚说这话时,正在取下御用鱼篓翻看,人命说起来,也不过风云轻,“若他当真无心,放他走吧,生死有天命,与我无关……哟,今儿竟然有鱼儿上钩,赏!”
庾明真终究是个江湖人,虽然不浸淫权术,却目睹甚多,这平平语气说来轻松,却还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苻坚尊儒道,讲仁心,叛逆可恕,降将投诚皆来者不拒,可帝王终究是帝王,大赦时比谁都仁慈,杀人时绝不手软,看来真正让他倾心相对的人,这满朝上下除了王丞相,还有几何?
“再过些时日,景略也该班师回朝了。”
走出灞桥松林,看天色不早,姬洛不敢招摇向东门走与那两人再碰头,于是绕着城郭往西避开。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后知后觉手脚乏力,勉强靠着一口枯树喘息,心头又恼又气:还是江湖人来得快意恩仇,这些弄权人心思九曲,活着不累吗!呸呸呸!
想到激动处,他转头对着老树就是一脚,树上的积雪晃荡下,噗噗砸在脚边。姬洛目光一动,跪地拨开方才的乱雪,发现竟然有只鸟窝一并抖落。
他心软,端着鸟窝上树往枝丫间放,勉强搁平,再退下来,蹲坐在地上。没过一会,果然有两只鸟雀飞回,对着自家窝棚瞅了两眼,嫌弃地摆弄一番,才又重新安居。
姬洛看这一幕觉得鸟儿刁钻好笑,脑中却忽然晃过一个念头,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刚才的贵公子能如此有恃无恐,恰恰是赌定自己生死两路无从抉择!
“好,好!没想到这一局到头来是我输他半目!若此刻查探燕前辈的情况,松木林恐怕自有天罗地网;可若是往南出关,那求药一说便纯属无稽之谈,几个月后阴力发作,我少不得还是一死!若是眼下入长安……”
姬洛委身,用雪点了一卦——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凶兆。”
可大凶之夜的白门不也闯了过来吗,横竖都是一死,姬洛义气云天也有较量。他勾唇一笑,不才也想在那人眼皮子底下摆他一道。
————
苻坚不曾想到,山中小小少年会怀有不世绝技,阴力虽锁他内劲,可‘天演经极术’偏偏有‘无武胜武者’之高妙。
姬洛技高人胆大,寻着机会混入长安,果然见有人盯梢。他心中轻重缓急立断,当即日判五行,夜观天星,靠着这一手惑人之法,将跟踪的人甩了几条大街。
眼下他手头只一条线索,既是自救关键,亦是判断燕素仪生死的关键——
燕素仪曾说过,她来长安的目的是找一个人,而仅有的消息是,此人成名绝技曾现于此地。
此处?
姬洛窝身后厨,听着楼阁高台上男男女女欢声谈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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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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