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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崴了?”
生死关头,脚崴了可还不至于趴在地上装死。姬洛面无表情走近,撩开他的衣摆,瞧见踝关节处果然肿大如斗——这不是崴了,而是慌乱从车马中跳出时被蹦碎的车架子打到了要穴,摔倒时又扭伤了筋骨。
姬洛搀着那人起身:“我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只是暂时把他们引开了,你忍着点,我扶着你走,我们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
文士颔首,低声问:“多谢救命之恩,不知小兄弟名姓?”
“我叫姬洛。”姬洛架着他,咧开嘴突然无声笑了,“是个逃犯,你怕吗?”
“说笑了,大奸大恶之徒可不像你这样。”大抵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文士壮着胆子,把手绕过他的脖子,“在下姓燕,名凤,你亦可称呼我子章。”
姬洛瞥了一眼地上的旄节,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燕凤见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无奈地长叹一声,把没说完的话补完:“我乃代国左长史,奉旨使秦。”
代国南邻秦国,东接壤燕国,现任代王乃是鲜卑族拓跋什翼犍,苻坚攻燕,而燕、代掌权者又同出一族,换谁都能看出此时政局微妙。
中立国,不好干。姬洛笑了:“大人确实不能死在这里。”
燕凤眯着眼,问:“姬兄弟,你又是逃什么?”
姬洛反问:“我说苻坚要杀我,你信吗?”
“我自长安府出,沿途未见有追捕你的榜文,姬兄弟,你为什么不说实话?”燕凤摇头,显然不信。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正巧路过几株果树,长势喜人且色明味香,姬洛趁手摘了几个,扔给他:“不信就算了。出了峪岭,大人最好去寻秦军庇护。上位者一向要师出有名,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惹祸上身,要杀你的另有其人,极大可能是代国或者燕国的人。”
秦陇南下入蜀险要,东西关隘必有重兵,唯有北上,能拼出一线生机,姬洛北行,就是看重代国位置特殊,想借道出秦,避开秦燕大军和苻坚的暗中追捕,返回邺城。救这人已是铤而走险,眼下绝对不能再加拖累。
燕凤浑似没听到他的话,反而伸手将姬洛手中的果子打掉,板着脸略有迂腐:“这果子长得这般好,该不是山中人家种的吧,读书人,不能窃!”
姬洛叼着半个果子四下觑看,半点人烟都没瞧见,心想:若这附近有人,那群刺客又怎么会选在此处动手,是嫌知道的人不够多?
想着,便当着燕凤的面把一整个果子吞了下去。
“这……”燕凤脸都绿了,饿着肚子闭着眼,摇头晃脑背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注1)”
等燕凤反复诵读完后睁眼,一只大野兔子在他眼前蹬腿,被唬得小退半步。姬洛笑着:“这总该不算窃了吧?”
“怎么不算。”燕凤笑着诡辩,“窃人是窃,窃山就不是窃了吗?”
这次,换姬洛失笑,才晓得他还为果子的事情撒气:哎,这些个书生,有那么小气?
两人同行,燕凤甚是好玩,张口闭口这也是读书人,那也是读书人,姬洛听他叨叨久了,越发觉得哭笑不得。时而捞个会心一笑,这笑不得了,姬洛心中渐渐拨云般清明,仿如三月春晓,那夜风雪后心中的阴冷和恨意逐渐彻底消散。
心境转好,姬洛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刚救人时的冷硬。
翻过最后一个山头时,燕凤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望着谷中山花烂漫,他不由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姬洛,悠悠笑着:“姬兄弟可知,‘时过于期,否终则泰’哟。”
姬洛向阳而默,迎山色春光满怀,不由也心怀舒畅,回首时又见燕凤思忖不语,心中一通,这才服他大智若愚。
“长史大人。”
燕凤看他突然凑上来同自己说话,心中一跳,觉得有些不妙:“何事?我俩也算生死之交,都说了叫我子章。”
“子章兄,读书人还有什么不做的事,不若一并说来?”姬洛微眯着眼,道。
“这……”燕凤一怔忡,脱口而出,“唔,唯女子与小人,做不来,做不来!”
一日后。
秦国边境彤业镇,代国人与秦国人混居,当中少了一对难兄难弟,多了一对出外省亲的代国姊妹。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不是女装大佬,女装大佬在后头还没出来,捂脸(*/ω\*)
注1:引用自《孟子》
注2:时过于期,否终则泰:出自《吴越春秋·勾践入臣外传》
另:建元是秦国年号,建元六年=太和五年
第38章
“出了这座城,过了界碑, 就是代国了。”燕凤演个娇柔的小姐, 两手挽着姬洛的袖子掩口笑着, 竟然学得有模有样。
彤业镇中,这位左长史大人本可以就地求援,然而却偏和姬洛做这荒唐不羁的事儿。使臣被刺是大事,依常理不但要上报,而且秦军理当护送其入境, 且少说要送过三关,待代国派人来迎。及此,不但能显示大国风采,还能装装样子演一出两国相亲。
可眼下偏卡在政局敏感的节骨眼上, 牵涉到朝堂权谋, 何事都不能一言蔽之。燕凤也不是个空有其表的人, 招摇回了代国,最多就是省了一路麻烦, 可也恰恰失去了拔出眼线的机会, 他授命襄助代王,自然要为君上多思量一番。
这番周全的思考,姬洛还是出彤业镇时才品过味来。燕凤给他上了一课, 乱世自保,光靠聪明还不够,还要有足够城府,还需能借力打力, 借势而为。
虽然靠瞎话编排镇上的婆子化了妆,但男人装女人,并不是那么好装,姬洛这身量未开还是少年的姿态,倒有几分得天独厚的条件,可燕凤一昂藏男儿,就不太好说了。
因此,姬洛看着前方蒺藜栅栏,身子崩得笔直,道:“前面就是边军了,这万一被看出来……”
“哪来这么多万一?”燕凤睨了他一眼,佯装嗔道,“别回头,亦别慌张,被看出来也无妨,要得就是一个乱字。越乱,人才越容易疏忽。”
看姬洛还是一知半解,燕凤目光在两人的麻裙上扫了几趟,笑道:“你慌的不是边军,而是对那位大人物的未知。我是个文官,对打打杀杀的江湖客不甚了解,但就这‘芥子尘网’偏晓得一二,这宗平陆有一个天生的缺陷。”
“你听过灯下黑吗?”
江湖人向来崇尚武功,六星将中几位功夫称奇的多为人知,反倒是智将和羽将两位武功不专的隐士,鲜少有资料可寻,尤其是后头这位常年待在宫中的羽将。大多时候天下只传他手下‘芥子尘网’堪比江湖行商走贩的关系网,且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剩下的,就难辨真伪。
求知的欲望让姬洛忍不住往下听,可燕凤偏吊人胃口,且此时两人已经接近蒺藜,也不便再谈。燕凤手一伸,拽着他光明正大走了过去,不但如此,还颇有几分卖弄风骚。
姬洛惊出了冷汗,但不知为何,那几个氐人士兵瞧了眼,脸色古怪的很。
等他俩走了过去,才有人交头接耳十分鄙夷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那些晋人多长女相,涂脂抹粉,还爱作女人打扮,听说还有不少人有龙阳之好,咳……你晓得的,这种多是大户人家的……”
边军中多是氐族人,常年马背上奔驰,素来崇尚阳武之力,大多本就看不起女人,又因为常年戍守百无聊赖,听多了南边的故事又没几个人真去过晋国,满肚子里都是轻慢和意淫,从鼻子到眼写着的都是看不起。
背后军士口吐污秽之语,甚至道旁张望看笑话的亦不在少数,燕凤拉着他一概不闻,径直往前头赶路,旁人又笑他们敢怒不敢言,是窝囊蛋子。
等过后入了境暂离了危险,姬洛才抹去额上冷汗,问道:“灯下不见五指?”
燕凤已恢复了方正的仪态姿容,阔步而行,边走边回忆:“此次使秦,秦天王刁难之下又有意彰显大秦之伟貌,落我代国的面子,才使得我侥幸在天枢殿见过那位宗大人。”燕凤顿了顿,接道,“你一定想不到,宗平陆是个女人,还是个一直女扮男装的女人。”
女扮男装不是头脑发热想一出是一出,宗平陆这般,必然有自己的原因。她常年如此,留在宫中又颇受器重,朝廷里外肯定颇有微词,饶是她心胸大度不闻不听,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心中也极有可能存着芥蒂。
人惯爱作类分,如此情况下,‘芥子尘网’追探,那些百般耍花招的,极有可能是最危险的,反倒这么粗陋的障眼法,有可能正中她的下怀。
姬洛突然明白灯下黑的意思,服气地对着燕凤作揖一拜。
燕凤抹去脂粉,拿余光一瞥:“你想问我为何舍近求远?姬兄弟,你可是救过我的,作人如何能知恩不报?”
等了半天没人跟上来,燕凤回头一瞅,姬洛还杵在那儿步子半点没挪,就抄着个手端端正正,直愣愣盯着他脸上瞧,分明在等他说实在话。燕凤温和地笑了,看他如此固执,反倒有些无奈:“何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有的话说出来,恰恰伤面子哟。”
“苻坚要抓你,我偏要助你,确实不仅仅因为你救了我。”燕凤道,“我出使秦国,殿堂对答时时有刁难,我便晓得,代国已不能独善其身,苻坚志在统一北方,无可幸免。身为人臣,当为君分忧,因此我也不免谋求一二。倘若你所言不虚,苻坚密而不发抓捕你,一定是有原因的,我猜这原因能让他寝食难安,当然要留此掣肘。”
这话与姬洛心中所想,亦分毫不差,但他也不气不恼,毕竟是各取所需,眼下还得借这位长史大人的力量,从代国返燕。
不过,从情理上来说,心头总是有些怪哉。
姬洛叹息,道:“子章兄,为何谋之一事,被你说得如此坦荡!”
“有何不得坦荡?”燕凤掸袖反问,不但巧舌如簧,且还颇有几分架势,“你们江湖人就是性子直、一根筋,我是读书人,又不是害人精,这叫君子有道,互利互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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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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