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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郎君一句准话,车夫也不敢擅自把您送出去呀。我们家郎君那么重情重义的人,送别时回回把客人送到十里亭外。”芸儿说到最后开始抹眼泪, “如今断了腿,可怜见的……” 芸儿说不动她,转头往书房跪去了。 博古架上置着一只染牙水仙花盆景, 细叶衬托的白玉色花苞坠在郎君的额头上,我见堪怜。郎君仰面直直地躺着,周围凌乱地散着布条。 他偏头看过来,“她还是闹着要走?” “您不松口, 她也没法子走。” 褚洲的小腿以分外怪异地姿势蜷曲着, 末肢的筋肉呈现出青紫的颜色。他随瘦挑起一根木条敲了敲腿,兀自喃声,“还不够严重。” 那条木棍伸到芸儿面前。 芸儿掌心布汗,“郎君……” 郎君没什么表情地,“打。” 郎君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芸儿是唯一一个知情的人。他腿上的伤并不是摔马折断的,而是郎君让她拿铁杵砸的。芸儿哆哆嗦嗦地接过手腕粗的一截木棍, “再打就废了!” “废了才好呢。” 这三年里他活得浑浑噩噩,好不容易见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要竭尽全力待把她划归到他的地盘。他虽无权势傍身,可这几年里在郡丞那里积攒了不错的名声。若莽汉崔雄听说他为了个女人落下残废,不得轰轰烈烈地把那女人绑过来给他负责? 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尽力打。” 芸儿快哭了,她真没想到别人赞口不绝的郎君私底下是这副德行。这副德行在他为昏迷的小娘子更换衣物时被她发现了,才不得已踩进这趟浑水。 木棍高高举起,重重地下跌。 芸儿闭着眼睛,听到了郎君的压抑喘声。她的手一顿。 “不用理会我,你打便是。” 如此几十棒下来,那只青紫纵横的小腿充血,足足肿起三指宽的淤痕。芸儿一撒手,棍子“啪嗒”落在地上,“若是被娘子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是呀,我怎么会知道?” 邈邈女声宛如从万仞冰川上迎面吹来,带着冰渣子的森森凉意。她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碗鱼骨汤,目光讥嘲。 以芙对着两人笑笑,转身就走。 芸儿听到身后“咚”得一声,郎君从美人榻上摔下来,拖着伤痕累累的右脚往前面追去。而自走在前面的小娘子因为脚伤,走路也是一歪一扭。 芸儿追了上去。 郎君高声,“拦住她!” 碧天澄净,小娘子衣袂如雪飞扬,仿佛下一刻御风登天。芸儿抬脚追上去,张开双臂阻在门前。 以芙脚步顿下,慢慢地转过身。她精致的下巴上沾着点点晶莹,仿佛是眉目里的冰雪消融,潺潺流淌。 郎君看见她的泪水,心中一涩。 “为什么你们都要欺负我……” 无论是吴铭,还是褚洲。 面前郎君显然注意到话里的“你们”。他的长眸中卷挟着一股怒气,竟然不打自招了,“谁欺负你了?宋璞玉?” 以芙心中大震,想他昨日装作若无其事地来看望她,她低声下气地过去问他讨要兵马。以芙脊椎出蔓延上一阵难堪和凉意,“你明明记得从前……你竟然……” 褚洲察觉到自己一时失言。 “我不认识什么宋璞玉,我只是……”郎君看着她的汪汪眼泪水,向她投降似的低下了头颅,“你来了,我便想起来了。” 又问,宋璞玉对你怎么样。 褚洲说到宋璞玉的时候,以芙就想起了呆在钟离郡的旸儿,就想早早地往他那边去,“既然如此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你快些准备车马,我要赶去钟离郡。” 以芙既然肯让旸儿随父姓,就从没想过同褚洲隐瞒旸儿的存在,顿了一顿,“孩子在钟离郡,我们……” 褚洲眼神灼烫,“我知道。” 以芙以为秦遂告诉他了,“你知道?” 褚洲的眼中流动着风暴。他不仅知道那孽种在钟离郡,还知道宋璞玉也在钟离郡办事。他恢复记忆后便让人打听了一番,知道宋璞玉与夫人锦瑟和鸣,膝下有个一岁多的女儿。 他的雀雀如此可怜,不但被这种负心汉玩弄于鼓掌,这样久了还没一个名分,上赶着往他那里倒贴。无论如何褚洲是不会让她走的。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 以芙注意到他的衣饰,记得他从前更喜颜色深沉的官服或劲装,如今一身落拓青袍。 褚洲看她凝视自己许久,心叹一声果然。她喜欢儒雅的书生打扮,这一身衣服总算入了她的眼。她大概喜欢春风化雨的脾气,他不得不放下从前的放肆乖张。 然而他的本质还是恶臭下.流的,只不过表面上看着温柔而已。褚洲从袖里取出方帕,半鞠着腰递道小娘子的跟前,“车马我会尽快安排的,先擦擦泪吧。” 以芙愣愣地看着他。 “晚上我让人备些薄菜,为你践行?” 他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让芸儿扶她回去。 以芙回去后就让盼山整理行囊,事实上两人压根没多少东西,就连身上穿戴的衣服都是下人临时在成衣铺里买的。 “姐姐,这是出什么事了?” 以芙道,“今晚过后就走。” “竟这样着急?” “我心里面念旸儿念得紧,况且我看褚洲的样子……”以芙已经把褚洲恢复记忆的事情告诉盼山了,盼山问她怎么办,她心里面也是乱着的。 褚洲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一个死前还笑嘻嘻说化作恶鬼缠着她的人,为了阻挠她离开不惜让自己断条腿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么好说话? 晚宴必有蹊跷,她得想个法子回绝。 …… 晚宴前以芙收到了一封信。 宋璞玉打听到了她的下落,托人从钟离郡寄来一封信笺。 既然是寄给以芙的信件,下人没禀告男主人就送了过来。 淡黄的纸张上写着旸儿的病好了一些,让她切莫挂怀。宋璞玉还说他与丹阳郡丞有些交情,让她在吴铭的宅院里安心住下,四五天后他会带旸儿过来接她。信尾的落款人不是宋璞玉,是旸儿画下的可爱涂鸦。 门外一声惊呼,“郎君!” 烛火招摇,男人的脸上时而攒动着愤怒时而浮现出紧张,很快被他的猎猎宽袍挥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温柔情绪显露。 “谁的信?” 他的右脚拖在地上,趔趄了一下。 以芙道,“宋璞玉的。” 她看见郎君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四五日后他会带着孩子过来,你正在解决水患的相关事宜,正是用到人手的时候,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四五日?” 褚洲听上去有些高兴,然后又让人去摆宴席。他原本以为他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准备在宴上使些手段。然而意外得到的三五日是笔意外之喜,他让下人把先前准备好的东西撤下去。 以芙看着他与下人窃窃私语,便知自己先前的想法猜中了。 “你这里有酒吗?” “喝酒吗?” 两人同时出声,各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以芙知道他从来不胜酒力,想借着烈酒的功效逼他说出一些话;而褚洲这两年混在崔雄身边做事,酒后虽然容易上脸,终究有所长进。 二人满腹心事地试探着、揣测着。 这是一场酒宴,更是一场博弈。 …… 月上枝头,虫鸣啾啾。两人手执一双龙凤青玉觞,碰壁。宽大的袖袍缠绕在一起,落在青苔斑驳的墙面,一起一落,聚拢又漾开。 褚洲面嫩,双靥已经酡红。侧脸的一缕青丝无意含入红唇中,被他不耐烦地拨开,湿润地搭在肩头。他无力地趴在案几上。 “褚洲?” 以芙本意是想从他嘴里套话,并不想他就这么睡了过去。她戳戳他的肩膀,恍觉酒杯成了四只,郎君成了两个,“我应该叫你什么好呢,是褚洲呢吴铭呢还是秦洲?” 她的手指一下子被握住了。 “秦洲。” 以芙愣愣,想抽回手却没成功,他的力气太大了。她看到他咧咧嘴,自嘲又落寞地道了一句,“褚洲不好,吴铭听着太难过了。” 大概是烈酒催肠,他的眼睛里布着一层水光。以芙眼睛看着他,慢吞吞地捂上心口的位置,“那我以后叫你秦洲。” “我不喜欢你叫我秦洲。” 她迷茫地看着他,好像有点委屈的样子。 “叫我临君吧。” 她便乖乖地,“临君。” 褚洲慢慢地支起脑袋,歪头看着她。 以芙也歪歪头,“你现在喝醉了吗?” 褚洲不知道他自己醉没醉,不过她明显是醉了。
第76章 旸 日出于旸,是谓晨明 月悬西枝, 如薄纱的雾气在两人的酒杯中萦绕。以芙撑头看着他,看郎君往口中塞了一块冰,又缓缓吞下一口酒液。郎君手上有一条划痕, 凝着暗红色的刀痂。 以芙拧着脸, 不太高兴。 她讨厌他用这样的方式欺压她逼迫她, 这和从前他隐瞒为什么要戮尸沈氏父母一样令人讨厌。她锤了锤桌子,往嘴里猛灌酒。 褚洲看出她的不愉,便解释道, “三年前秦遂在我体内种了滇国的子蛊,我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了。他说我若是想恢复从前记忆,利用母蛊引出体内便是了。” “那你为何不早些引出……” “我肩胛骨上有两个大洞,以为自己是死刑犯诸类人, 索性把过去忘了也好。”褚洲的手摸上腰带,窸窸窣窣地开始解衣裳。 他动作太快了,以芙根本拦不住他。 郎君的身躯袒露在清辉中, 壁垒分明的肌肉顺着流畅的人鱼线没入长裤。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妇人,像匹有待驯化的野犬。 肩胛骨上的疤痕丑陋,让小妇人心软只是其中一个目的。至于第二个目的嘛……他打听了以芙这两年只一个人带着孩子独居,并无往来郎君。他就是忘了她, 在梦里还和她厮混在一起……她会不会也…… 是了, 郎君的第二个目的是色.诱。 然而以芙并没被他的一副色相吸引,她只是有些难堪地把头别开,“你快些把衣服穿上!” 褚洲悻悻披上外衣,“我那日治理水患是遇见你,总觉得你是不同的。便在昨夜里引出了子蛊,并非是想借自尽来胁迫你。” 她听着他干巴巴的解释,脑海里便又浮现了他让人拎着棒槌砸小腿的那一副场景了。她心中一酸, 猝然流泪,“你莫不是要说你从未逼迫过我?” 他张了张嘴,一时默然。 她哭的更厉害了,弓成月牙的脊背随着抽抽搭搭的哭声起伏着,“你替我解决了杨嬷嬷,瞒着我羞辱沈氏就不是逼我了?你自大独断地替我挡住下一切,就不是逼我了?若非是你一意孤行地瞒我,我们何苦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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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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