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孩儿摇头:“我不想睡。” “那你想聊聊吗?”容丝丝问。 女孩儿知道她想聊什么:“我叫英儿,我爹是个打渔卖鱼的,家里穷得很。”她低了头,声音轻轻。 她主动说起自己的事,这让容丝丝颇为感动,所以她鼓励了她:“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英儿点头:“还有娘和弟弟妹妹。” “听你说起过奶奶?” 英儿眼圈一红:“奶奶上个月没了。” 容丝丝无声叹息,英儿的奶奶,或许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吧。 英儿擦了回眼泪,又说:“去年我爹将我许给了隔壁村的刘家小儿子,那人一直都病恹恹的,又驼背,丑的很。我奶奶先是不肯,但他们家给了二十两银子,说是彩礼,我爹就应了。” 二十两银子,于英儿这样的穷苦人家来说,能过上一两年了,也怪不得她父亲会答应。 “奶奶气了很久,冬天时候又跌了一跤,拖了些时日,人还是走了。奶奶走之前还说,她要是没了,我还能守孝在家待一段时日,可没想到半个月前,刘家小儿子不知怎的掉进了水井里,被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泡肿了。” “我本来以为是奶奶在天有灵,让我能一直待在家里,才让刘家小儿子死了。可那天爹爹跟我说,就算他死了,我也得嫁过去给他守寡。我说我不愿意,爹就打我,给我关家里不让出去。后来娘偷偷跟我说,我要是不嫁,就得把彩礼还回去,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一家人都抬不起头。” “我就想,那嫁就嫁吧,反正又不用伺候那个人了,守寡也没什么。可前天族里的大爷来找我爹了,两个人说了半天话。大爷一走,我爹就去找我娘了,没多久我娘就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天晚上娘做了一桌子好菜,比过年还好,让我们姐弟吃。” “吃完饭,我在洗碗,娘进来跟我说,我相公没了,我就是嫁过去守寡,也会过得很辛苦,因为大家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给我讲隔壁村一个叫春草的女孩子,说她也是未嫁夫死,她就很有志气,自己跳江自尽了,大家都称赞她,说她有节气,还将她的事报给县里了,县太爷又报到京城去了,说是宫里的皇上和娘娘们都知道了,要赏他们许多金银珠宝。” “我娘说了许多这种事,我起先听不懂,后来渐渐就明白了,他们也要我一样,去为刘家小儿子投江,这样皇上也会知道我的事情,也会给我们家送金银珠宝。” “我家里很穷的,我想要是我死了,弟弟妹妹就能过上好日子,我还能上天陪奶奶,那岂不是好事?于是我就跟我娘说,那好吧,那我也去投江。” “我以为死就跟奶奶当时一样,眼睛一闭,一口气没上来,就完了。可刚才我在江里,我闭了眼,却难受得要死,水往我的鼻子、嘴巴里灌,压根不是一口气没了就能死了。我太难受了,我忽然就怕死了,我不想在水里死了,我宁可回去守寡,我也不想死了。” 英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容丝丝,她说:“我真的不想死了。”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容丝丝从船舱内出来时,寇衡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都听见了?”她问。 寇衡点头。他是金尊玉贵的小侯爷,生在荣华富贵中,哪里会知道逼迫人殉情这回事呢?那些他和谢明生曾当作景点去游玩的贞节牌坊,有多少是女子含恨的血泪筑成的呢?他忽然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眼下要怎么办?”她听见那头已经没有争执的声音了。 寇衡皱了眉:“对方要去报官。” 容丝丝的眉也就蹙了起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咱们只是过路的商人,官府是不会听我们的。” 寇衡倒不担心这个,有了闲心,他只觉得她蹙眉的样子也是好看的。可这话他现在不敢说,只能安慰她道:“你放心,世事都没有那么绝对,总会有办法的。” 容丝丝一怔。方才她安慰英儿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只是当时她指望着叔父和寇衡,如今寇衡也这样说,他又指望着谁呢? 寇衡不知道她的心思,见她眉头紧锁,于是又说:“我才知道,原来一座贞节牌坊不仅能换来一个家族的美名,还能使他们减免税务和徭役,怪不得那家人不肯放人,死活也要那女子回去殉情。” 容丝丝冷笑:“他们自己不能努力摆脱困境,指望着一个女子年轻的生命去换回那些东西,实在是无耻至极。” 说着她又想到一事,又叹息:“或许苛捐杂税太重,层层剥削下来,穷人也是无法翻身。我愤怒他们无能,也是无意义的。” 但她还是忿忿:“只是女子终究是最下等的,任谁都能来鱼肉,这才是最可恨的。” 她一气说了这些话,寇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说的好似在理,他听过那么多大道理,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却从未细想过她说的这些。 他突然就有些汗颜了,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却连一个小小女子的想法都及不上。纵观自己的前十几年,父亲那句“纨绔荒废”,还真是写实。 容丝丝是说得解气了,等冷静下来,发现身边还站着个寇衡,顿时又觉得自己不该说那些话的。 “或许,你也以为我是疯了吧。”她转眼去看江面,曾经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与容绒、花筱、静慧和万暮云知道,可她们都无一例外,认为她是读了邪书,走火入魔了。 可她却听见寇衡说道:“不,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容丝丝看回了他,她睁大了眼:“真的吗?” “是!”寇衡坚定道,脸上神情甚至堪称得上是喜悦,“从未有人与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觉得,你令我茅塞顿开了。真可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该尊称你一声‘老师’才是。” 容丝丝笑了:“那可就不敢当了。” 他二人相视一笑。 谢明生在那头叫道:“阿衡,看样子咱们得去衙门走一趟了。” 寇衡于是向容丝丝说道:“你留在这里陪着那位姑娘吧,等我们好消息。” 容丝丝点点头,看他转身离去,她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脱口而出:“寇公子。” 寇衡站定,回头看向她。 她知道是自己冒失了,但这时候不说话,更显得怪异。斟酌再三,她含笑道:“你们要小心。” 寇衡就笑了:“你放心。” 你放心。容丝丝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不由得笑了,短短这一日,他已经说了好几回了。 容长善和宁清河本也要跟去,只是寇衡说,这两艘大船上也得有人看着,免得那伙人冲上来抢人,那可就不妙了。容长善一想也是,就和宁清河留了下来,由他们前去见官。 容长善回来船上,抚须叹息:“想当日我科考不中,便生了退缩之意,终日混迹梨园,以为是逃离浊世,如今看来,却是错了。” 容丝丝听得有意思,便问:“如何错了?” 容长善道:“若是能谋得一官半职,做个小小的地方官,能挽救一两个如英儿这般女子的性命,那也就不枉我读书几十载了。” 容丝丝想了想,道:“叔父这话有理。只是叔父也要想一想,便是做了地方父母官,就真能就得了吗?或许能救一时,却不能庇护一世,也是枉然。” 容长善听了,想想也是,又道:“侄女说得是,这世道,它就是吃人的啊。” 一旁宁清河却不同意:“能救一个是一个,若都是这般想法,那才是没法活了。” 容长善望了他笑:“我是老了,这往后,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宁清河握紧了拳头:“古人都说‘老当益壮’,您正值盛年,万不可再退缩。” 容长善笑道:“怎么,你要我同你一道去科考?” 宁清河反问:“有何不可?” 容长善拍了拍他的肩,笑着摇头走开了。 宁清河满头雾水,他问容丝丝:“我说错了什么吗?” 容丝丝亦摇头:“我也不知。” 容丝丝劝着英儿吃了些午饭,看她郁郁寡欢,便劝慰道:“你且放宽心,事已至此,早晚都会有个定论。” 英儿如何不知呢?她抬起头,茫然道:“可是姐姐,便是事情了了,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容丝丝一怔。起先她只想着要救人,可这人救了之后呢?她却没有考虑过。 如今的局面,左右不过两种结局:一是英儿逃不过,终究还是要一死,为全族人换来一座贞节牌坊,做一个人人传颂的贞洁烈妇;二是能免于一死。可是不死,这地方她也待不下去了,那她一个弱小女子,身无长物,又能去到哪里呢? 容丝丝越想越觉得好笑,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小女子的容身之地。 “若是你能逃过此劫,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愿意出去呢?”她问英儿。 这短短半日,英儿也将生路死路都想遍了。她说:“这地方是不能留了,我要走,我得走。” 那便好办了。容丝丝道:“我家是做丝织生意的,你若是愿意,我带你回我家,让人叫你纺纱,织布,刺绣,制衣。只要你愿意学,就不愁没有一口饭吃。” 英儿眼睛一亮:“真的吗?” 容丝丝笑着点了头:“我家里有许多女工,不是被父母卖了换口饭吃的,就是受不了婆家虐待跑出来的,如今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也活得有滋有味。” 英儿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她拼命点头:“我愿意!只要这次我能活着走,我愿意跟着你去。” 有了盼头,英儿的胃口也就好了起来,她抓起了馒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她要活下去啊。 容长善却将侄女儿拉去了外面甲板上。 “你这么好心,接二连三地收留那些女子,先前惹了那许多麻烦,你都忘了吗?”他问。 她当然没忘,可她更记得,那些女子感激涕零的模样。她时常庆幸,自己是救人的那一个,而不是被救的。 见她不言语,容长善又叹息道:“你知道那些北方人都是怎么说我们的吗?他们称呼我们为南蛮之地,不尊礼教,不守礼节,你这一路上来,还没瞧清楚吗?” 她瞧见了,毕竟俗语都有云: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可那又怎样呢?都是人而已。 “叔父,你说的,我都明白。”容丝丝垂眼,“可人就在眼前,哪能看着她去死呢?就像先前说的,救一个是一个吧。” 容长善看了她半晌,又是一声叹息:“回去你娘又该生气了。” 容丝丝却笑:“一时罢了,你没见她现在对阿香她们比我还上心呢。” 容长善笑着去拧了拧她的脸:“你娘是该对你上心点了,早日给你寻个上门女婿,省得你一颗心尽在外人身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4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