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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瑢予闷了半天,他就像是在跟自己置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破解之法,目光倏然转至御史身上。 少顷,他语调诡谲却又带着镇压一切的平静,淡然开口:“是不是只要朕立下太子,就能堵住这些人的嘴巴了?” 季御史听到他话,顿时一怔,不可置信一抬头:“可不立后,哪里来的太子?” 谁知江瑢予悄然提起唇角,勾勒出一个漠然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凉弧度,甚至连表情都是阴测测的,他垂下睫,目光莫名晦暗,他声音一沉:“御史只要回答朕的问题即可。” 御史心中一跳,却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他:“是。” 江瑢予坐在御座上,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终于展颜一笑。 御史甫一抬头,正好看见那抹尚未消散,冶丽而薄凉的笑容,他心内一惊,却也明白此时的陛下心情不是很好,识趣地不再多说惹他不悦了。 等御史也退出御书房,江瑢予一人枯坐在御座之上,他唇角笑容才渐次收起,继而落成了无边的空茫。 沈韫是在暮色四合时才急匆匆赶到皇宫的。 他这几日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忙碌,生怕自己晚了一步,江瑢予就已经改变主意,决定选秀纳妃,即使知道改变不了什么既定的结局,他仍旧抱着那一丝微渺的希冀,期待着那一毫无法宣之于口的回复。 不过他终究还是失望了。 江瑢予甚至都不怎么待见他,只是公事公办地在御书房接待了他,就连距离都一下拉开,好像他们就只是尚能说得上话的普通君臣。 仅此而已。 沈韫察觉到这种变化时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很快地调整了情绪,将自己这几日的劳动成果禀告给江瑢予,“陛下,有了这些铁证,陛下便可以直接下令处置这些人了。” 沈韫说完期待地看向江瑢予,他希望江瑢予能所有回应,不管说什么,只要能说句话就好,什么都行。 可江瑢予什么都没说。 沈韫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江瑢予不是没有注意到,他张了张口,却在没有发出声音之前又闭上了,御史说的不错,他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节外生枝,他已经很是烦躁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持距离对彼此双方都好。 最终,江瑢予只是微微一颔首,疏离道:“朕知道了,稍后你将这些证据转交给御史,他自会核实处理。若无要事,你便退下吧。” 说完,一眼都没有再看沈韫。 “陛下,”沈韫站着不动,声音艰涩,“这些让陛下不快的人都解决后,陛下能不能……能不能暂缓一下充盈后宫的计划。” 沈韫掩在官袍之下的手掌攥地死紧,他甚至没有立场让江瑢予不要纳妃,而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暂缓扩充后宫。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多不合理,江瑢予如今也已经三十有一,即便他再容貌昳丽,世无其二,也架不住他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这要是换做其他皇帝,早就三宫六院七十二皇妃了。 江瑢予已经算是例外中的例外,极少中的极少,他不该奢求更多。 江瑢予闻言抬眸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回答他了,“你说的朕知道了,朕会考虑。” 沈韫想要江瑢予回答他,可当这样的回复真正来临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宛如亲手切肤般刺痛。在江瑢予回答他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能够坦然大度地接受这一切,可他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 “陛下——” 沈韫沉声开口,这次开口的声音是急躁而紧张的,他紧紧盯着江瑢予,想要收回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可是却艰涩地怎么都张不了口。 “嗯。”江瑢予还是回复了他。 尽管话音利落而简洁,声音却是有史以来最为轻柔的一次,可惜沈韫还沉浸在自己的极度懊悔悲痛里,并没有发现这一细微区别。 “退下吧,近日宫中繁忙,如无要事尽量少出入宫。”江瑢予垂下睫,淡淡收回目光。 沈韫手心紧攥成拳,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待他走后,江瑢予看着青年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韫走后,又只剩江瑢予独身一人孤坐在御书房了,静坐良久,房中点着的烛火都烧地哔哔剥剥,即将燃尽。 天也彻底黑了,前来更换烛火的侍女动作很轻,江瑢予那张面无表情昳丽冷白的脸更是彻底浸润在烛火的昏暗光线里。 半晌,那张容貌秀丽的脸才终于一动,江瑢予挥退所有人,叫来高福,肃声道:“今夜随朕去皇庄一趟。” 高福愕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提醒江瑢予,“可今日不是十五也不是三十。” 那个地方,陛下只在每月的这个日子才会前往,而眼下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陛下要去那里做什么,其意思不言而喻。 “高福,朕意已决,到了那个时候了。”江瑢予的声音不轻不重,但话音里的坚定无人可以撼动,高福深知这一点。 于是躬身道:“是。” 深夜,江瑢予和高福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宫。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出宫,高福每次都会将一切打点地妥当仔细,从未有人发现过,唯独上次去花灯会前,被沈韫撞见过一次,江瑢予要敷衍他很容易。 截至目前,都没有人发现过这个秘密。 马车早已安排好,江瑢予名下的这座皇庄离皇宫很近,用不着半个时辰便到达了目的地,说是皇庄,其实这地方很荒凉,人烟稀少,就连道路都长满杂草,尚未修缮完全,不过江瑢予早已轻车熟路,他到了地方,直接掀帘下车。 带着高福直往皇庄深处。 高福到这里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紧张,心脏砰砰砰地直跳,他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谏陛下,或许也不用劝谏了。 就在高福的惴惴不安中,江瑢予已快步走到皇庄门口,他站到这扇门前,自然也清楚这扇门之后的是什么,也更加明白自己此行前来究竟是要做什么,他垂下睫,在门前冷静立了片刻。 旋即,毫不犹豫,深呼一口气唰地推开梨花木门。 随着门扉向两边打开,里边的情况也变得一览无余。 一声清脆惊喜的“父皇”在黑夜中乍然响起,一个矮小粉白的团子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蓦然转身,在见到江瑢予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激动地像个小炮弹,拔腿就朝他冲了过来。 江瑢予也顺势蹲下,抱住了小孩儿。 小孩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江瑢予,因为跑步,整张小脸都泛起了孩童健康的红润,那是一张和江瑢予没有半分相像但仍然可爱生动的脸。 ——那是三年前,沈韫离开京城时就已经存在的孩子。
第40章 三年前,先帝身体亏空,暴毙宫中。 举朝无首,太子势力如日中天,朝中最有声望继承皇位的除了东宫太子,还有另一位极具皇位竞争力的皇子,六皇子晟王。 六皇子江瑢晟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便连取敌方数位将领之首,立下煊赫军功,是整个朝野当之无愧的武官,更是百姓心中景仰的战神,因他甚少居住深宫,逃脱了先皇后和太子的迫害。 彼时的六皇子在朝中已颇有一番声望,这和太子那种靠外戚干政打压来的声望不同,这是真正的民心,是名副其实的心之所向。 便是在朝中,反对太子一党的尽数将宝押在了六皇子身上。 而六皇子最终也不负众望,带着一身军功在众人翘首以盼中从战场急遽赶回京城,江瑢予同那些企而望归的民众一样,他也是期盼的。 六皇子心胸宽广,雄韬武略皆备,假以时日,定会是一位开明的圣君。 江瑢予同这位六哥的关系其实算得上不错,以往的宫廷宴会上,六皇子对他这位身娇病弱的皇弟也多有照料,不曾轻视过他半分,每每从战场归来也会给他带礼物,这在皇家已经是很难得的情谊。 江瑢予甚至想过,如果六皇子顺利即位,他自请做一个闲王,游戏山水,有空还可以逗逗沈韫这样的少年郎,日子想必好不惬意。 可惜,梦境终碎,万民一心的六皇子最后也没有从战场归来。 人死魂灭,身归外土。 江瑢予得知六皇子在半路暴毙时整个人都是懵圈的,但他没有像其他人或是耽于伤心,或是疲于奔命,他冷静沉着,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他还能想到立即赶往六皇子府,在绝境之下救下六皇子妃和她腹中尚未出生的遗腹子。 这个孩子是个命薄的,出生之前父亲就死了,母亲为了保护他而自焚王府,让太子一党相信她已追随六皇子而去,一尸两命。但实际上,那个孩子早已被提前托孤给了江瑢予。 从那一刻,江瑢予的人生轨迹也就此改变。 太子荒淫无道,无才善妒,一个六皇子就能让他不顾前途名声,死也要除了他,那时候江瑢予卧薪尝胆,在宫外休养多年,手中早就握有扳倒太子的诸多证据,他本想着,等六皇子回朝用这些助他一臂之力,早登皇位。 却不想,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他这个九皇子,再怎么身子骨差,在宫中无甚根基,可毕竟也还是个皇子,也是有继承权的,在所有有竞争力的皇子都被太子除掉后,他也只剩下了这一条命,要么死在残酷的夺位之战中,要么推翻太子自己上位。 前者江瑢予不愿,后者难度太大。 哪怕他握有太子的诸多罪证也不能保证以压倒性的势力一举扳倒他,他在朝中不似六皇子和太子那样有深厚的根基,有强有力的支持者,有丰厚的资源。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沈韫。 一个虽然没有实权却握有整个朝野最精锐的一支铁腕兵力。江瑢予沉痛地闭上眼,出身皇宫,趋利附势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何况他本就很聪明,他当然知道该怎么抉择。 用和沈韫的一场床第之欢巩固彼此联系,让沈韫全心全意为他所用,让沈韫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猝不及防的一把尖刀。 虽然很难,但他做到了。 太子下狱,而他用最快最狠最准,众人反应不及的速度一举推翻太子成功上位,名正言顺清白无辜,他对得起天下人,却唯独利用了那个一腔赤诚的少年。 他甫一登上高殿,手下没有任何势力可用,只能任人鱼肉,为避免这支锋利的刀刃落入旁人之手,为避免将来落人口舌皇位来路不正,他对这少年再一次下了狠手,将他打入诏狱,送离京城。 彻底切断少年的富贵路。 江瑢予从未有一刻如那般心痛过,剜心之痛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时的痛苦如潮水一般浸透了江瑢予的四肢百骸,他再也不想再次历经这样的切肤之痛,他再也不会任人拿捏,他要做那位高权重的上位者,成为自己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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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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