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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三层酒楼当年在华亭县这等县份营建,在有识之士看来鹿皮苍璧四字评语约莫是少不了的,亦也有人断言这酒楼在此开不了半年便得关门大吉。谁曾想这些年月下来,这酒楼非但没颓败下去,反倒是凭籍厨子烹调海鲜的手艺和公道价钱,日渐红火起来。 卢子赣举箸夹过一只呛蟹钳来,这酒楼厨子约莫是个心思剔透善伺候客人的,一只整蟹上桌前都被拆解,既省去了动用蟹八件来的繁琐,也免去了许多文人骚客在兴起于酒楼壁上赋诗时满手龌龊的狼狈。 取水二斤,斤盐溶其中,活海蟹洗刷干净后浸没,腌制二三时辰后便得了这么一道海边家家可做的佐酒好菜。海蟹虽不比河蟹蟹肉细嫩,但胜在是临近海边食材新鲜的缘故,纵是大尧皇帝不惜动用驿路八百里加急将新近捕上来的鱼虾蟹即刻冰镇北送,依旧比不得这滨海小城内寻常百姓能时常日餐呛蟹佐黄酒的滋味。 一桌多有生猛海鲜的席面,卢子赣下箸最多的还是那盘呛蟹,芳香微甜不带半分腥气的蟹肉入口即化。虽说才有过一场霜冻,照理海蟹才初凝膏,还远不到最肥嫩的时候,他面前这盘呛蟹竟是壳满红膏的光景,足见这酒楼于选材上颇为用心。 店小二又忙活着张罗了几桌酒菜,这才有了片刻闲暇,这座酒楼内平日招待华亭县本地老饕较多,不过这些个华亭县本地客人虽说是酒楼常客,却也未曾阔绰到每次前来都要点上一桌席面的地步,多是一壶酒再掂量二三小菜而已。来这些老饕而言,每日到这于华亭县内已是最体面去处的酒楼已然是笔不小开销,若要再打肿脸充胖子,那回家后免不了要被好生埋怨一番。 那些个老饕多是就着酒菜谈天说地,用不着店小二再去多叨扰,才想偷闲些时候,却又瞥见大堂内又来了位生面孔的客人。迎来送往早便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店小二上下一打量来人,顿时便没了上去招待的热情,就差没摆出鼻孔朝天送客的架势来。 今日城里闹腾得非同一般,听得那些食客老饕说是从海沙帮处传出的动静,连临近郡县的官差都被调派过来,伙同华亭县衙门一道对其动手,早前就来了些个想借酒楼三层去瞧热闹的闲汉,都被这店小二赶将出去,来这不掏一文钱就想来借酒楼登高?想得美哩。 眼看那人与他打了声招呼便要登楼,店小二忙不迭上前去将半边身子挤到了阶前,干笑道:“这位爷模样面生,感情是头一次来咱们这儿?要不先掂量几个小菜?再上楼去瞧那热闹,岂不快活?” 自认这番话还算客气的店小二只等碍于面子点上些吃食或知趣退走,不然若是任凭此人上楼去惊扰了那点了一桌席面的江湖人贵客,指不定掌柜的又要克扣他多少月钱,等攒够了银子,他还想到个相熟的游鱼门门徒那儿去,请人吃喝一顿,哪怕是教他几手粗浅招式也好,到时等他练成了,那用得着怕那胳膊有他大腿粗的厨子? “我这把老骨头从山里走了大老远的路,就是为了见楼上那位。”全然不见这年岁该有颓败暮气的老人讪笑道,“小二可否行个方便?” 瞟了眼那双质料约莫还算寻常,却磨损老旧不成体统的靴,还有那身风尘仆仆后不见本来面目的短打衣裳,这人能与楼上那位大侠有甚么关联?难不成是仆役之流的角色?店小二见老人神情不似作伪,当即便有些犯难,放人上去容易,要不他再跑动几步上去问询一声? “无妨,让他上来罢。” 听得楼上贵客开口的店小二赶忙将堵住楼梯的半边身子挪开,那老人与他道了声谢,便缓步上楼了去。 店小二没注意到这人虎口和小拇指上都有很厚的老茧。 “既然早就察觉了,为何不伙同你那些同门将我擒下?” “一人就能办到的事,用不着劳烦他们。” “可你还是让我上了楼。” “这本不是你们该出现的地方。”卢子赣满脸的漫不经心,“况且没了弓箭的你让我近身到一丈内,本就已没什么威胁。” “这倒是实话。” “这里的呛蟹很好,不尝一些?” “好。” 本该见面便生死相向的二人,此时却同坐一席,对同一盘呛蟹下箸如飞。 他们都是身手极佳的武人,下箸自然很快,一盘蟹不多时便只余下了最后一只蟹钳,二人同时下箸,夹在了两端。 最后还是老人让了一步,松了箸,自嘲道,“到底是老人,连抢菜都比不过年轻人。” “纵是这样,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所以我总喜欢一个人用饭。”卢子赣也并不急欲将这最后一只蟹钳送入口中,轻声说,“玉樽并蟹螯,拍浮酒坛中,平生皆如此,辞走弄扁舟。” 他平静地抬头与老人对视:“要是我没上松峰山,可能会去做个渔夫,想来这辈子最好过的时候,大概会在卖掉了自己打的鱼后回家,酒糟村酿,就着这样一碟子呛蟹,喝完以后闷头就睡,然后又去打鱼,然后死。” “上了松峰山以后只尝过一次酒的滋味,那是在得知入了内山后,下山去到松峰郡城里。”他自嘲道,“可我身子不敢多喝一杯,要是回山后还能被山上执事闻见酒味,那入内山后的日子又该如何去过?” 老人神情玩味。 “等得太久了,人的耐性就会变差,我不想再等了。”卢子赣沉吟片刻后开口,“你们想活,山主要你们死。” 而后便是长久的缄默。 “好。” 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素来不是老人的所长,在军中那是帐中参谋的事,他是上阵的人,阵上能笃信的唯有无数次生死一线时磨砺出的直觉,更何况他们已无路可走.... “恕不远送,这里的呛蟹很好,所以想来其他东西也不会差。”卢子赣目送老人下楼时如是说。 店小二满脸堆笑将老人送出门外。 “高旭,你所器重的都是这样的人么,,,,”老人走出几步后抬头回望酒楼,喃喃道,“山中养虎,伤人不成反伤己。”
第293章 无奈人 华亭县衙门最终在从各地抽调的官差到来前,将海沙帮连同帮主裘老三在内要犯三十四人擒获,并解救海沙帮帮址地下暗室内人口一十有二,皆是江州偏僻村镇中失踪的贫家女子。 被连根拔起的还有海沙帮在江州各处隐蔽经营的十几处暗窑子,无需甚么严刑拷打,被擒获海沙帮中的软骨头便将这些窑子所在和盘托出。当地捕快差役赶到这些在市井底层百姓中颇具声名的声色之所,稍一寻根究底,便有揪出被海沙帮贩卖至此的人口共计百余来。 江州以及邻近几州的百余女子被海沙帮贩卖做娼,海沙帮这等江州二流门派竟猖獗如此?此事甚至传到了武杭城内江州文武官员的两大魁首耳中去,市井里传闻连平日里只勤于整顿江州军伍而鲜少对政务评议的将军都大发雷霆,放言若是彻查此事后海沙帮要犯受人包庇得以活命,就休怪他亲率麾下兵卒去华亭县城主持公道。 贩卖人口本就是要掉脑袋的重罪,更何况海沙帮贩卖人口数目之巨,且贩卖人口用于私开窑子这等龌龊行径,且不说被拐走儿女待到人家心境如何,江州百姓多也群情激奋,如此一来被擒获的海沙帮帮众还有何活路可言? 被华亭县官差当场擒获的海沙帮帮众被收押在县内班房,人人都已是罕见四十斤重枷,海沙帮帮主裘老三有过之而无不及,华亭县衙门尘封已久的一领八十二斤铁枷与手铐脚铐并用还不罢休,看守班房的几个狱卒都知晓裘老三一身横练武功的厉害,生怕他走脱,又搬来几块大石置于枷上。 当日于海沙帮宅院内走脱的十余年轻帮众,在出自江州名门正派松峰山的江湖侠士鼎力相助下,不出三日也被悉数擒回。 江州百姓无不翘首以盼这些海沙帮拍花子头颅滚滚而落的下场,华亭县知县眼见辖境内不时便有百姓群聚至衙门口处,也不做什么逾距举止,俱都请说早日将海沙帮帮众依照大尧律法惩处,百姓都翘首以盼云云。。 于这些承载民意所向的百姓,自然不能再以待无理刁民那般乱棍驱散,知县县尉都已出面数次,好言相劝这些百姓散去,官府定然会主持公道。 华亭县知县傅川河本是贫家庶子出身,寒窗苦读二十余年金榜题名后,下到江州华亭县这等不上不下的县份来,只等三年期满后得了上等考评,便可有望官升一级,以傅川河不及知天命的年岁,不说有朝一日能跻身庙堂中枢,至少地方大员之位还颇有指望。 身形羸弱气色不佳的傅川河见案上厚厚一摞书信,附近郡望人家,清流名士还有好些平日里神龙不见首尾的渔鄞郡大人物,当下都冒头出来向他这华亭县知县施压,可怜本就形容清瘦行走飘逸随风的这位知县大人,为海沙帮一案茶饭不思,走动时几次三番魂不守舍,跌得满身都是瘀伤。 海沙帮犯下了贩卖人口这等重罪,傅川河即便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裘老三保下,仅凭他中等县份知县的职位,如何能做到? 不过此案牵扯过大,如若悉数逐条按大尧律法严加查办,现在人满为患的华亭县班房只恐要被杀得空无一人。贩卖人口做娼这等下作行径,傅川河自然是嗤之以鼻不屑与之同流,可到底生在他辖境内,现如今江州上下都紧盯着他这位华亭县父母官如何作为,若要是不秉公执法,在即将到来的户部考评后,他又须得在这华亭县知县的位子上蹉跎几多岁月。 “本官这辈子也再不愿与这些江湖门派扯上什么关联了。”傅川河靠住后背太师椅喃喃道,“先是与栖山县张家余孽纠缠不清的周氏武馆,现如今又多出了贩卖人口的海沙帮....” 周氏武馆迁出他辖境后,傅川河满以为乃是松峰山附庸的渔鄞郡两大门派,即便不能为他在位时政绩增光添彩,也绝不至于惹出什么祸患,可裘老三胆大包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做出了这等事来,身为华亭县知县的他自然也难辞其咎.... 傅川河不是不愿及早处置此案,一来事关数十条人命的大案,板上钉钉得经由郡守府,再递送到武杭城刺史大人处,如此一来一回少说便要一旬日子,前提还得是沿途都畅通无阻;二来海沙帮到底曾是松峰山附庸,后者作为江州江湖执牛耳者,即便摆明姿态去对裘老三等人不加以包庇,可与江州将军是血脉至亲的那位松峰山山主尚未点头首肯,他岂敢就在公堂上将其定罪? 眼下傅川河用以安抚华亭县百姓和那些郡望名士的,无非就是一个拖字诀而已,拿来救急尚可,可长此以往,眼见那些书信中言语愈发不耐,还有那些群聚而来的百姓每次都须得更多时候才会离去,可松峰山与武杭城的消息迟迟不至,他又能如何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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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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