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扈从挠挠羊皮帽底下发痒的发辫,他想那里面大概已经生了虱蚤:“打了败仗的,还能是英雄么....” “大尧开国的皇帝,算不算英雄?” “当然是算的。” 草原部族素来礼敬豪杰,即便甲子光阴内尧国大军多少次北伐草原都杀得血流成河,如今多少父辈葬身在尧人刀剑下的草原好汉,都在咬牙切齿磨刀霍霍,想着什么时候就能随大军南下雪耻,却并不妨碍他们对那些盖世名将的尊崇。至于那位大名鼎鼎开国皇帝,即便年轻扈从连以尧人文字书写自己名字都笔画都做不成,但所听草原上老人讲那男人的故事,心中也油然生出几分钦佩来。 “英雄在你眼里是不该打败仗的,但你可知道大尧开国皇帝生平败绩未必就比胜仗少出多少,自起兵以来,身旁不过寥寥几个卒子的时候一只手只怕还数不过来,败的最惨的那次,连最宠爱的侍妾都教他那称王称霸一时的宿敌砍掉脑袋做器皿,割肉作羹送到他帐前。”年轻的博乎沁家家主悠悠瞥了眼怒色渐起的季家塾师男人,又继续说这在大尧举国上下绝对的禁忌,“这位已经占了天下大半壁江山的霸主除了想要羞辱大尧的开国皇帝以外,更要看看他在见到那盏肉羹后的反应,要是被霸主看到皇帝还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只怕也不会再有大尧开国皇帝的说法了。” “然后大尧开国皇帝是怎么做的?”扈从瞪大了眼睛。 “他跪在地上叩谢霸主赏赐的肉羹,吃完肉羹以后被人问及滋味如何的时候,又说但凡是霸主的赏赐,都是金子般可贵的珍馐佳肴。霸主听闻后仍不放心,又把皇帝最疼惜的幼子做成肉羹赏赐给他,皇帝仍是将那肉羹吃完后叩谢霸主的赏赐。”说到这里年轻的博乎沁家家主也忍不住顿了一顿,“第三日霸主将皇帝的母亲做成肉羹赏赐给他,皇帝在接过他母亲头颅做成的碗盏后泪流满面,送去赏赐的霸主心腹本以为找到了皇帝不臣之心的铁证,可皇帝却说,是霸主对他的礼遇太过深厚,接连三日都送来甘美的肉羹,令他从心底感动不已,然后他跪在地上,朝霸主所居的宫殿三跪九叩以后将那肉羹吃得一干净。” 听到这里扈从心底忍不住升起一股恶寒,吃下自己至亲的血肉而面不改色,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情形,日后问鼎天下的帝王竟也会有那样身不由己的时刻。 “荒唐!荒唐!连我大尧官家正史都未曾记载,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蛮夷又从何而知?”始终将妻儿护在身后的季家主人,也就是那个留了缕山羊胡子的塾师听得这两个北蛮子的言语,连性命都顾将不上,捶胸顿足怒道,“蛮夷,蛮夷啊!” 年轻的博乎沁家家主并没有什么愤愤的神色,反倒是扈从忍不住要拔刀去剁了这个成心寻死的腐儒,可被年轻的博乎沁家主只是一瞥,后者只得悻悻收回已经起手的刀势。 “世上没有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也就没有史书上那些毫无瑕疵的帝王。”他似乎理解塾师的恼怒,继而露出怅然的神色,“你们尧人,生来比我们这些长在草原上的人要幸运太多,有很多很多的书可以看,那个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是这么说的,‘到南方去,那些书里有你想要的答案’,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答案,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问问那个人,这个答案究竟是对还是错。” 轻轻抚平手中那卷书被皮甲毛边翻起的纸页后年轻的博乎沁家主将其交给身后的扈从,后者郑重其事地用三层油纸包裹后用牛皮绳子牢牢捆扎,然后和其余十几个牛皮纸包一道绑缚在载重托马的马背上。目睹这一切的中年塾师并没有拦阻,许是方才扈从的抽刀抽空了他所剩无几的勇气,在这段光阴里唯一做的事就是张开双臂将妻儿死死护在身后。 在步出季家宅院之前年轻的博乎沁家家主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将右拳中握着的那枚银锭放下。用从尧人哪里抢过来的银子给尧人,他还是有些自嘲地否决了早先冒起的这个念头,而后大步流星步出屋舍,在屋外等候已久轻骑们敬仰的眼神中翻身上马。 革甲弯刀背弓的博乎沁家轻骑簇拥在他的周围,等待家主说出向何处进军的令,可家主在翻身上马后便再不说话,轻骑们也始终沉默,唯有胯下坐骑偶尔打个响鼻或是甩动马尾驱赶秋蝇。 在这个时候摩赤哈·博乎沁又想起了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一架车,一个马夫,还有满车的酒,就这么从南边北上到了台岌格部,每到了新的地方就用蹩脚的蛮话谈天说地,用车中经年的陈酿交换牧民帐篷里的烈酒,在星野下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和载歌载舞的牧民共饮到酩酊大醉,天为被地为席地睡去,他似乎懂很多的东西去过很多的地方,台岌格部所有孩子的问题都没有难住这个男人,到最后连台岌格部的主君,顿冒·巢及拉德都被惊动,用五千户人口的封赏,想要将这个男人留在台岌格部,却没有如愿以偿。 台岌格部的贵族和将军们起初还在担忧这是不是尧人的细作,可在短暂的相处过后他们都喜欢上了这个豪阔如草原的男人和他马车里的好酒,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对这个男人图谋不轨,却都被那个其貌不扬的马夫几下放翻落荒而逃,数次无果的尝试后也只是多添了几十号伤筋动骨的大汉,白衣的男人还是终日在不同的帐篷内流转。 摩赤哈与这个男人相遇在他行将离去的那一天,那天白衣胜雪的男人破天荒没有酩酊大醉,而是和他说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他刚才所讲的那个故事。男人最后将一卷书塞到他的怀中,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以后就上了那辆马车。凭籍男人的话还有那卷书,曾经因为不谙熟弓马被所有族人嘲笑的那个博乎沁家的孩子,一跃成为整个台岌格部最受主君顿冒器重的智将,继而从垂垂老矣的父亲那里接任博乎沁的家主。 “秦公子。”摩赤哈·博乎沁隔着胸前的甲革,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个男人赠予他那卷书的温度,“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摩赤哈·博乎沁会遵守对公子的承诺!” 他在马背上向南方眺望,天气晴好,此处地势又高,隐约可见那座曾让台岌格部功亏一篑城池的轮廓,还是那么沉雄那么宏伟,像是座山一样,挡在摩赤哈和他身后轻骑的面前。这个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姓魏的年轻大尧武人,还要他曾经向自己描绘过的那幅画卷。 总会有这么一天,你们草原上的能自由自在骑马来到尧的州郡内,人们聚集的地方有又高又大的城,城里有鳞次栉比的屋舍和琳琅满目的铺子,一间铺子里有几十几百中不同的吃食,卖布料的铺里最好的纱穿在身上像是轻飘飘的云,有手艺人叫卖的稀奇物事和各种好玩的小东西,书塾里有先生带着你我这般的学生读书识字,总会有那么一天,大尧的百姓也能不用动刀兵就能站在这片草原上,看看天似穹庐笼四野,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景致。 希望到时他们都还活着,能并肩站在一起,看那样的景象。
第360章 大王何时归 宿州柳下郡百姓人尽皆知那小垚山脚下方圆几十里,都是盗匪横行无忌的地界,任凭你家中护院武艺如何高强,镖师点子如何扎手,就没有大摇大摆路过还能全身而退的。按过往规矩给多少买路银子都不顶用,扯虎皮做大旗的手段就更不消说,北边老字号的伍和镖局前些年是何等的兵强马壮,大尧境内分号总号拢共号称有得力镖师上千人,却生生被小垚山劫镖劫到途径宿州的临州保镖都不愿去接,这等自毁招牌的举动,若不是真被小垚山逼到走投无路,哪家镖局乐意去做? 眼看日头偏西,寻了个僻静草窝打盹的小垚山喽啰,也拍拍身上草屑打着哈欠起身,远远瞅了眼二百步开外的道上,连家巧儿都不见,亏得他昨儿个下山前还特意把弹子弓揣怀里,本想打两只雀儿烧了打打牙祭,这会儿却只能愁眉苦脸对付着怀里两只冰冷的烤红苕。 “官兵,官兵,都说指不定哪天就有官兵来剿,到今儿个连兵毛还看不着,官兵!” 村户人家庄稼汉打扮的喽啰左手边是个装满寻常地里出产干货的挑子,右手边则是把用以护身的腰刀。前者是小垚山上配给扮作庄稼汉喽啰的伪装,后者便是喽啰心底打的小算盘,他盯着的这条路距小垚山脚已有二十余里路程,是山上所有眼睛中最远的那几双,粗通武艺的喽啰想着若是能撞见个落单又本事不济的过路客人,要是能给收拾喽,岂不是笔无需缴给山上的意外横财? 虽说小垚山已有小半年光景未曾出动大批人马下山拦路剪径,可昔日积攒下来的赫赫凶名也绝非是这短短数月光景能彻底抹平的,稍有赀财的客商都不会吝惜雇佣路护的银两,不说在武道上迈出多少步数,至少瞧着龙精虎壮的几条大汉还是非常能唬住一般蟊贼,形单影只的喽啰虽自认不在一般蟊贼之列,可就一人一把刀,没有山上弟兄掠阵,自然也没有跳出去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底气。 至于那些个三两结伴乃至落单的客人,见的不多,且无一例外瞧着都颇有几把刷子,早两个多时辰路过的那条大汉,过肩纹龙端的张牙舞爪不说,胳膊快有他大腿粗细,一巴掌过来能扇死个人,远看心里就发憷,更休说蹦出去剪径,那岂不是嫌命长? 于是乎好些日子都没见着能揉捏软柿子的喽啰,也便在这儿得过且过地混着日子,自打大王和另外两位当家带数十干练人马下山后,他们这些没本事去吃香喝辣的老弱病残也只得做这日晒风吹的苦差,若说油水那是丁点也见不着,反倒被丛草间猖獗肆意的蚊虫折腾了掉了好几斤分量。 冰冷的烤红苕滋味不好,挑子里那些干货这些日子也吃得有些腻歪,正当是枫红杏黄好个凉秋的时候,找些野果也不是什么难事。喽啰叹了口气将手里啃了两口的半截红苕重新揣怀里,抖落抖落身子便要溜出草窝。 铮 只觉得喉头唾沫吞咽不下去的喽啰疑惑着抬手摸向脖颈,微微的麻痒和刺痛,低头看时却是一片的鲜红,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锋利,带着温暖的湿润,他就这么带着满腔的疑惑向前踉跄两步后跌跌撞撞地跪地,然后扑倒下去,自始至终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三十步外,已经蛰伏小半个时辰的另外一个草垛有了动静,随着整个草垛缓缓升起的同时也教人看分明了下面的物事,是个拿着射空短弩目光锐利的精悍男人,环顾四周再无其他动静的男人猫腰快步到了身躯不时抽搐的喽啰近旁,以双臂钳制喽啰头颅脖颈后发力一拧,只听得一声折断枯枝似的脆响,伴随一阵剧烈的抽搐过后垂死的喽啰便再无半点声息。 拔出半截凸出喽啰喉管的箭支后男人抬手示意,不远处就又有两个草垛被掀开,又是两个同样精悍的男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72 首页 上一页 2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