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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先是一怔,着实有些揣摩不清眼前年轻女子言下之意:“小店虽说不大,店中现成的檗木寿材也有一只手的数目,先前又刚到了批板材,若是也算在内,怎么着也能做出小几十副....” “太少。” 太少?壮年匠人表情僵硬,饶是给他这些年见惯了各路牛鬼蛇神,也断然没有见过嫌自家铺子寿材太少的主顾,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回。 有峨峨云髻的年轻女子举目远眺那座遍地苍松翠柏的山,分明就站在咫尺之遥触手可及的跟前,可壮年匠人却觉得她在极高极远处,身上莫名多出了种生人勿进的威仪,教人不敢生出侵扰的念头,只能束手恭敬地在原地相候。 如果壮年匠人此刻敢抬头和她对视的话,就会发现面如静湖女人眼中的雾气浓郁到像是要滴出水来。 近黄昏了,在双脚站得有些酸麻的壮年匠人第三次悄悄摆手示意学徒不要上前的时候,年轻女子终于缓缓开口。 “这儿就在松峰山脚下,想必能时常见到这座江州江湖执牛耳者门派的弟子?” 暗暗活动酸麻手脚的匠人闻言点点头,犹豫片刻后笑道:“日日能见,也算是咱们近水楼台的好处,不怕客人笑话,小人年轻时也练过几年拳脚,闲时也耍几下把式,碰上人松峰山来巡视的弟子,要是谦让几手还好说,但凡在松峰山练了二三年的弟子,动起真格的也不过十合以内见分晓。” 十合见分晓还是壮年匠人为了顾惜颜面的说法,他武道底子打得稀拉平常,向那些松峰山弟子讨教的意味远多过切磋试手。私下他也曾想过,真到了生死相向的时候,他能在后者手上走出几合,三合?五合?再多,就不敢去想了。这还是松峰山上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的外山弟子,至于地位再高的那些大人物,就不是他所能亲近的了。 松峰山....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高啊。 年轻女子喃喃地低语。 .... 载着年轻女子来时的马车又载着年轻女子离去,铺子里早已按捺不住的匠人和学徒纷纷出来,虽说大多只有惊鸿似的几瞥,可那全然不像新丧的年轻女子几乎将印象死死烙印在他们脑海中。 这就是交子?矮壮的青年学徒踮起脚尖,凑近了要看还在出神师傅手中的那张薄纸,乖乖,就那么张当擦屁股草纸都嫌薄的玩意儿,竟然能换来小山那么大一堆的银子?只是还不等他再多看几眼,仿佛生怕被他看丢几钱银子的师傅就颤颤巍巍将那张纸收入怀中,却也不见多少喜色。 “忙完铺里的活计早些回去,这几日就好生在家里呆着,别上街面。”壮年匠人拍拍学徒肩膀,“做的不错,等过些时候忙活完了,多一百文的例钱。” 莫名加了月钱又能歇上几日的青年学徒满面春风,一步一蹦跶离去时并未留意师傅的长吁短叹,即便真瞅见了多半也只会心里暗暗腹诽这世上哪会有跟银子过不去的生意人。 是啊,这世上哪里会有和银子过不去的生意人,壮年匠人苦笑着自嘲,可自个儿所在的这行当,生意兴隆,真是好事么? .... “你们是第二批的后备,逆贼卢子赣倘若真战败那几位内山师兄也无妨,自然有本山高人出手,你们所要做的就是把他在松峰山上同伙的后援堵死在这儿,半只虫豸都不能放过去!” 披铁甲握长剑的松峰山弟子扫视一圈面前服饰兵器堪称五花八门的三十余人,微微皱眉,那些附庸门派面对本山征召自然不敢不应,可派来的人手这般衣冠不整的懒散模样,实际战力想必比起表里要来得愈发捉襟见肘,靠这样一伙人来平定山上的内乱,那些大人物也未免有些异想天开的嫌疑。 原本以他外山弟子身份断然没有统御这三十余人的资格,可现如今内山那些武艺高强的师兄师姐大多都不在山上,余下人手多也被安排在更紧要的所在,不得已才从外山弟子选出堪用的几人临危受命。 不久前他从一名生面孔执事手中领到了这副铁甲和统领附庸门派人马三十余人的令,初时尚且有些忐忑,可在执事说出倘若他能在这场动 乱中脱颖而出,跻身内山弟子一事也是水到渠成的言语后,荡然无存的忐忑后便俱都是若狂的欣喜。 “诸位都是各自门派内的中流砥柱,若有于此役中有所斩获者,在下事后自会替诸位向山主请功。”他板正面孔,压低嗓音使得自己尽可能瞧起来老成些,“可若是有临阵畏缩不前,不力战死战者,休怪到时在下不留情面!” 然而这段他自认还算铿锵有力的言语抛出去以后,应声者寥寥无几,还都是同在外山的几名师兄师弟。在松峰山外山还算有些威望的他登时面上就有些挂不住,拂袖而去是万万不行的,可面前散兵游勇如此作为,再不立威,只怕此间事了也要被那几名师兄师弟看轻了去。 该提出谁来做那杀鸡儆猴的立威人选.... 不多时他视线便牢牢锁死了西北角的某处,满脸都是老神在在武人近乎满头霜雪,背负张牛角硬弓,两只胡禄内箭矢茂密如林,一副军伍出身的武人习气,令这名松峰山外山弟子有些莫名眼熟之余,心中也暗暗敲定就拿此人开刀。 江州上下的松峰山附庸,稍有规模的门派他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使弓的老东西,多半是哪个小门小派拉出来滥竽充数应召的老人,那张牛角硬弓十有八九也就是看着唬人,七八石力的硬弓,以他在三层楼武夫中能算出类拔萃的膂力都开不了多少次数,这使弓老人竟还背了整整两只胡禄的箭矢,难不成这大腿还未必有他胳膊粗的老头儿能开弓数十次之多?天大笑话。 不过据说那曾与烟雨楼同流合污的栖山县张家余孽中也有这么一号使弓的老者,和那掌门一样都是军伍出身,劫了武杭城内法场不说,当初内山弟子与长老联袂出手围剿都铩羽而归,还有名德高望重的长老被斩断臂膀,据说相当部分原因都在那厮身上。 军伍出身....老头....使弓.... “这会儿才认出咱们栖山县张家的陈十老爷子?你们这些松峰山弟子果不其然眼珠子都长腚上。”男人声音浑厚,在这名松峰山外山弟子骇然的眼光中缓缓收刀,笑容狰狞,“栖山县张家,周敢当。” 几名松峰山外山弟子尸首缓缓倒地,几乎是同时,这几人旁边都有至少两人暴起出手,毫无防备的松峰山外山弟子俱都暴毙当场。 在周敢当开口的瞬间那名松峰山外山弟子转身要逃,却被一箭洞穿头颅。 陈十抬头,正逢当空雷声炸响。 “拔刀。”陈十沉声道。 栖山县张家最后的男人们拔刀出鞘,扯下外衫赤膊上身,如洪流般咆哮着奔赴战场。
第365章 曾记否 西风,古道,漫天雪,嶙峋瘦马,还有和马一样枯瘦的老头儿,坐在吱呀作响的大车上把两只手笼在棉袄袖口内抱着马鞭打着瞌睡。 老马识途,无需主人耗费额外心神在寻路上,可用那样老的两匹马拉动同样衰朽的大车,还有那车辕上瑟缩着的赶车老头儿,教人逢见登时便觉着暮气浓郁扑面而来,连带大车原本簇新的旗都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那儿,依稀能望见平安二字。 取下裤腰带上系的酒葫芦扭开塞子来挨到嘴边小抿一口,再晃荡晃荡听个声响,还有些剩,于是便将破棉被改做的厚重车帘扯开条小缝,半侧身子将葫芦递到背后的车厢中去:“雪太大,再走下去马也支撑不住,再往前几里路程就有衙门的驿站,歇一晚再走不迟。” 车帘间伸出只满是皲裂冻疮的手将酒葫芦接过去,不过半晌的功夫又抛回来,旋即车厢内传来笑骂: “镖头这酒属实是寡淡得厉害,他日镖头若是有机会到南边儿江州栖山县去,定要尝尝经年的许酿才好。” “晋州不比江南鱼米乡,土地产出差得很远,又连年都在打仗,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就这葫芦淡酒还是兑了水的,愣是要收八钱银子。”老头儿满不在乎将葫芦重系回裤腰带上,“许酿,嗨,前些年倒也尝过,在并圆城大酒楼里要价十两银子一壶的贵价货色,不是咱们这些穷押镖的能喝起的酒。” 车厢内的年轻人听得呆了半晌,而后竟不由捧腹大笑:“十两银子一壶!镖头你这样猴儿精的老江湖也会被人宰这样的冲头,在我们栖山县那儿最老最好的许酿整坛子卖也不过十多两银子,十两一壶,亏得头你下得去嘴!” 漫天风雪中老头儿没有回答,只是刀刻斧凿的满面皱纹内都透出自嘲的意味,一次几乎掏空平安镖局所剩无几家底的宴请,将晋州江湖上能请来的有头有脸人物都请到一处来,席间山珍海味堆叠成小山,看着那些从千里之外送达并圆城因而价钱翻了许多翻的酒液被泼洒在席间地面肆意流淌,他从一开始肉痛到心如刀绞到宽慰自己这也算物尽其用到最后酒过三巡的麻木不仁。 那次意欲重振平安镖局的最后尝试还是未能起到任何效用,强撑这掏空大半家底撑起的场面在有心人眼中,显得这座已然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镖局愈发外强中干,那些晋州江湖上的名宿推杯换盏间许下的诺言事后也极少有人能兑现,那些曾与平安镖局往来甚密的豪商巨贾行事则更坦然些——所有需要押镖路护的行商车队在第一时间都转投伍和镖局而去。 那些整日要靠典当镖局细软才能支撑的日子,四五年总有吧,终究还是被他熬了过去,期间偌大座镖局,树倒猢狲散,能拿得出手的台柱子都出去另谋出路,就余下些如他这般实在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靠着些散碎活计和稀稀落落的押镖客人和那口半坠不坠的心气儿将就度日。 就快出头了!老头儿紧了紧裹身棉袄眯缝起眼,重重掐了自己腰眼肉一把,年纪大了到底精力体力都有些不济,还得用这样的法子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太过昏沉,这样大的白毛雪,他这把老骨头要真在外头睡上个把时辰,一条值不得几个钱的贱命说不定就得交代在这里。 晋州的狼烟已经起了数月光景,听北边郡县的人说蛮人先锋的探子已经到了并圆城外几十里的地方,押镖保镖的营生也随战事蔓延一道红火起来,说句他的心里话,太平盛世的镖局断然生意惨淡,世道乱时却多的是富贵险中求的机会,多少镖局的开山祖师爷早年就是靠着乱世发的家开的镖局,老头儿心知肚明其中没能流传到镖局后世子孙的腌臜事绝不会少。 原先几乎独揽晋州全境行镖营生的伍和镖局,据说在南边儿栽了个天大跟头,被地方上一尊软硬不吃的地头蛇吃掉了几支押镖队伍不说,光是赔付给货主的银钱就是笔令人咂舌的数目,原本据说已经要金盆洗手半隐退的宋总镖头都被迫出山,带着整座镖局留守的大半精兵强将南下要去找回场子,顾及不上晋州地方上的保镖客人,于是乎原本势微已久的平安镖局趁势而起,借贷款项,招徕人手,扩充车马,隐隐与伍和镖局分庭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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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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