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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老爷摇起扇子,视如草芥,“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 尚大官眼里都是清风星辰,“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 尚关戳戳他小脸,“可知何为弱之肉,强之食?败者为敝屣。” 尚大官仰头鼓气,不跟老人家计较! 他揭开帘大声问吹着“鸿门宴”的尚小书,“小书,你喜欢韩信还是刘邦?” “韩信。”尚小书笑了,十分肯定。看尚大官在车内乐不可支,如获至宝。 “老爷,公子,我们到了。”阿满停下马车道。扶着两位主子下马,找好位置打理干净又搬出食盘摆好,而后继续安顿马儿。 尚大官扯下纸鸢,尚小书别起竹笛,尚老爷摇着“陌上花开”。野外鸟语蝉鸣,万木葱茏,三人浮瓜沉李,雪藕调冰好不快活。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尚光一头吃着冰食一头又言不由衷。 尚小书会心一笑,给他斟满了花草木三友茶。 “著心难道不赏识刘邦?”尚光端起茶笑问。 “比起汉高祖,小书更欣赏那位一直追随刘邦的谋士军师,为他平天下,扫三国,立后方。看他称王称帝,自此忠心耿耿,赴汤蹈火,无怨无悔。”尚小书默默开口,明明在讲着别人的事,说起的却好似人生。 刘邦去做皇帝了,君王何其多?而我啊,就想成为韩信这样的人。 “著心是重情重义之人,但自古最是深情留不住,做好人的不一定是位好君主啊。”尚光的眼神深了几分,拿出棋盘摆起象牙棋子,“来,陪老夫下下棋。” 久久等不到回应,正纳闷抬头,尚小书直直看着他,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双手放在身侧紧紧握拳,哆嗦着扬起笑,怪异无比。 “著心?你这是怎么了?”尚光的头突然一痛,莫名的情愫如潮涌,有什么话语要脱口而出,却在舌尖久久打转无话可说。没由来的开始心慌,举止着急,衣摆都碰翻了棋子,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如此,身体已经先他的意志抬起手想贴上尚小书额头,又忽觉自己失态,便愣在半空尴尬不已。 “无碍,无碍,谢老爷关心,只是,只是这冰食太好吃,跟小书从前在家吃过的味道一样,许久未尝过了,甚是怀念,太过激动才会如此,让老爷见笑了。”尚小书垂下眼帘,不易察觉地后仰几分。 尚光讪讪收回手,大拇指摩挲着袖沿,递过手绢,终是坐了回去,“这雪冰是我做的,夏日炎炎,冰食最解暑,我也只是会最普通的样式,没想到味道如此凑巧,竟然小书喜欢,那就多吃点。” “多谢老爷。”尚小书接过手绢胡乱抹脸,待他再抬头时,眼眸又恢复清明,与刚刚哭得梨花带雨的判若两人,“扫了您的兴,只是我当真不会对弈,老爷莫怪。” “不会对弈?不怪不怪。”尚光没追究,摇起扇子,扇扇自己扇扇他,却仿佛得知了什么天机,孩子似的开心起来。“这世间竟还有尚先生不会的东西?” “老爷高看小书了,我一介书生,身世凄凉,没光宗耀祖,没飞黄腾达,更没惊天动地,奔波忙碌,只求肚饱身暖。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尚小书说得诚恳,看着重新摆棋盘的尚光,“能遇见老爷,公子,已是尚小书最大的荣幸。” “著心何出此言?先生身上总有股疏离尘世之感,为人却温柔明媚,我倒是觉得你孤标独步,高风峻节,对此甚是欣赏啊。”尚光大笑着与自己博弈,“倒不如说,这种年纪还能相识尚先生这样一位淑人君子,才是老夫之幸。” 他举杯,他畅饮,他以茶代酒。 我吟诗,我谈笑,我含泪而尽。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阳光美好,天地为之灿烂。不急不躁,心情为之舒缓。尚大官和阿满在满草地跑着,闹着,笑逐颜开,欢天喜地。一拽,一放,最喜爱的韩信风筝高高飞上天。 尚小书眯着眼看着,浮出笑意,伸手拂风,生出无限感慨,“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尚光又下一子,黑白相应,好似阴阳太极,仔细一瞧,宇宙玄机尽数其中。他也笑,那光芒从人生背后一点一点参透,“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尚小书回头雀跃,随手拈起白子放下,“世人爱棋,人亦如棋,黑子如逆旅,白子亦是行人。” 尚光看着棋盘久久不语,尚小书永远不知道,他刚无心落的那一子,歪打正着化险为夷,还让原本处在下风的白棋扭转局面,一步登天。 尚光撒开黑子,笑叹道,“数人世相逢,百年欢笑,能得几回又。” 不远处,阿满在牵着细线,阳光照得亮晶晶,他奋力跑着,免得纸鸢落下,一旁的尚大官跑累了,悠哉游哉站着,扶膝倒头,再睁眼,天地都翻转过来了。 席地而坐的爷爷和小书到云端上了,脱离凡世,成了仙人,相互逗笑着,乐得花枝招展,棋盘上星罗云布,冰食面嘶嘶冒凉气,纸鸢往下垂着,摇摇晃晃。 说起来这风筝还是尚小书跟尚大官一起做出来的呢,就在几天前。 我在纱纸上细细描着这位百年前战无不胜的大军事家,小书在窗旁就着阳光粘起竹枝,我笑他年老,眼神不好,他居然罕见的没有还嘴。却说了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我们狐妖啊,一千岁的时候就要吃一个小孩,最好是七岁的童子,吃了以后才能成仙,我今年,啧,正好一千岁。” 做好纸鸢后他又说,只要把纸鸢放飞了就能忘记人间疾苦。 我当他又在唬我,明明这么好看的纸鸢一直留在身边瞧着也能忘却忧愁了。 尚大官直起身,心里突然有了主意。他跑了回来,一股脑给爷爷、小书、阿满塞了水果,大声喊起的誓言,响彻山谷。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在尚光、尚小书和阿满诧异之余,尚大官趁机右手牵阿满,左手拉爷爷,阿满又挽着尚小书,四人稀里糊涂的整整齐齐跪坐在地,面前一派鹤飞九霄,轻舟万重山。 尚大官看着掌中握木瓜、木桃、木李呆若木鸡的三人,嗤笑又郑重道,“今年今月今日,此时此刻此地,我,尚大官,与尚光、尚小书、阿满永结同心,结拜兄弟。青天大地,日月可鉴,永以为好也!” 回过神来后,阿满后知后觉吓得全身发软,哭丧着脸一句话都讲不出,自己怎么就被大逆不道了?公子再这样我行我素下去,迟早有一天要被他玩死的。 尚大官倒是满脸通红,喜气洋洋胜似过节,“阿满,感不感动?开不开心?不用说了,我都懂,你值得!” 尚老爷举起扇子笑说,“哪有跟自己的爷爷、老师、陪读结拜兄弟的,乱了三纲五常。” “天道唯我独尊,视众生皆如蝼蚁,所以众生平等。”尚大官自成一派,倒不理这些规规矩矩条条框框。 “小儿果然无畏无惧呀。”尚小书开心得很,抱起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们四人在此便为结拜兄弟!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尚光又猛地头疼起来,大喘几口气强撑波澜不惊,他稳了稳心神继续扇起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都看万物的造化,天地一切顺其自然,宛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先生觉得,众生平等可是理想社会?” “小书只觉得,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谓大同。”尚小书瞧见了他的难受,心中悲痛,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大同啊。”尚光念叨着,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的大同。 忽地,纸扇落地,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纸鸢。 倒地的那瞬,他看见很多人朝自己扑来,看见风筝飞走了,看见杜鹃花被压摧了腰。 “尚关!”如平地惊雷的一声响让他又清醒了几分。 “是尚光,不是尚关。”他这么想着,陷入一片黑暗寂静。 有的人生来便在茫茫黑夜中,穷尽一生也找不到一抹光属于自己的光。 可他本无需寻找,因为他不就,正在熠熠生辉。命中注定,光可鉴人。或光芒万丈,或晨光熹微。 他终究活成了光,照亮了某一位,很久很久。 史册上从未记载过他的名字,民间也从来没有关于他的故事,但他没被遗忘,一直没有。始终有一个记得他,盼着他,心心念念,付出一切。 寒夜中被温暖过的灵魂一定更懂得温暖世人,那一个以后也一定会活成别人的光,被许多人记住,被口口相传着,活在一段传说中。永垂不朽。 面对信仰,自爱,自励,自愧,自怜,永远为之倾倒。 光和光聚一起就成了太阳。葵霍倾太阳,万物生光辉。
第19章 君子之交 暗流涌动 尚关今天穿了一身茶白,他已经很老很老了,进山时二十二岁,转眼过去了六十八年,他出生时命理不好,命运却从未薄待过他。他一生从未成亲,膝下无子,不过却收了几个小徒弟,把人间的学识传到青丘去了,这般想来,活得也不算一事无成。 他依旧住在大山里,一住就是半生,几十年过去还是跟初来乍到时一样清瘦,尚输总嬉笑他,“气血不足,人比黄花瘦。”,他听了也不吭声,一个人默默坐在床上看书,只有等到尚输端着好酒好菜来给他请罪才会重新展开笑颜。 尚输一直没来找他比试,他也就一直在这,陪三只狐妖耗了一辈子。他们过得很好,从骂骂咧咧,小打小闹到互帮互助,相亲相爱。他早已把毕生所学都教完了,不能再为学生解惑又哪还算人家老师呢?而三个一见着他却永远毕恭毕敬喊一句,“山长!” 功成更加成熟稳重了,能保护好他们所有人;名就也终于会化为人形,是个紫衣少年,活泼机灵;尚输越发明事理,这些年来宽容大度了不少;再后来,他头发变得花白,满脸的皱纹,整个人柔和而慈祥。从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年少时的模样了,谈笑风生时一双眸子还像从前那般璀璨,里面灿若星河。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他泰然无比。每天早晨起床对镜自照,用木枝把青丝束得一丝不苟,衣服洗得发白,但仍然衣冠楚楚,光尘舍也打理的明亮不染。身子骨还挺健朗,能走能动能挑水,眼不花耳不背,但掉了牙齿,终日只能吃些炖得很烂的菜,拿筷子时手总会颤抖。吃不了小输做的鸡很久了,这点倒是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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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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