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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金玉正震惊于这世间居然当真有人懂白骨生肌禁术,又听得沈无疾道,“曹国忠说,那人夺舍的躯壳脖颈上有一狐形印记,他记得,与你颈后胎记一样。咱家本以为曹国忠是信口胡说,或者是他瞧错了,可咱家前头和那假宋凌扭打时窥得一点,好似他脖子上同样的地方,也有这印记……但尚不能确定,还得再仔细比较,方才能下定论……金玉?金玉?”
沈无疾说完,只见洛金玉神色恍然,且混杂着迷茫与悲伤、震惊,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模样,顿时担忧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这世间是当真有如此凑巧的事,还是说令死人复生的秘法玄门当真存在?!
洛金玉一时间浑身血气翻涌,脸色越发苍白,眼角泛红,被傍晚的凉风吹过宽袍大袖,听不进沈无疾说的其他话。
洛金玉自出狱后立刻投身沈无疾府上,本就是处心积虑,为了拿到彭祖小印去投玄门,偷学秘法复活因他这不孝子而枉死的母亲。
可其实若真要说起来,洛金玉本来是不信这些的。
沈无疾也说过,洛金玉曾经极不信神佛鬼怪之事,还曾写下《问石佛》等文嘲讽世间装神弄鬼之徒与盲目信服之辈,又哪里会真因一本偏僻古籍中的寥寥数语而改了自己的信仰。
而洛金玉之所以后来一心寻玄门秘法,不过是出于无法接受母亲死讯的一番执念。甚至可以说他不过是给自己寻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身体发肤,受之母亲,他不敢自损,不能自戕,可慈母因他而死,这是他无法解开的心结,他若不为自己寻这一目标,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这天地间要如何立足,该去何方,又能做什么。
可如今,他竟听沈无疾说,这世间是真有这样奇异之事的!曹国忠竟亲眼见过!那这事是真的?不只是古籍中虚无缥缈的几句妄言?!
那他母亲……他母亲真能死而复生吗?!
仿佛一把奄奄一息的火,突然迎面被浇上了一瓢油。
“金玉!金玉!”沈无疾却大惊失色,一把将洛金玉揽入怀中,见怀中人仍是紧闭双目,紧蹙眉头,面色惨白,身体颤栗不止,急促呼吸着,极难受的模样。
见状,沈无疾的一颗心都要疼得化掉了,拦腰将人抱去床上,扯过锦被盖到他身上,又半抱他在怀中,右手化掌,贴在洛金玉背后,催动内力将暖气输入洛金玉体内,一面气急败坏地朝外头大叫:“来人!都死了吗!来人!把曹阡陌立刻给咱家找来!”
“我……”洛金玉听得他这险些破了音的声儿,终于回过神来,艰难地道,“我没事……”
“你且别说话!”沈无疾见输内力给他有用,手上用力,催动更多,令内力源源不断地往洛金玉身子里流动。
洛金玉虽不是习武之人,却博闻广记,知道内力珍贵,一年半载轻易累不下多少,随意不传人的。何况自个儿还是个毫无武功的,沈无疾像是拿内力当暖炉子在用,他只觉得身上暖乎乎的,忒浪费。他很快便好了许多,有力气挣扎着离身,喝道:“你住手!我没事了。”
“你别乱动!”沈无疾急道。
洛金玉皱眉:“你才别乱来,你停手!”
沈无疾见他倔强,怕他挣扎出事儿,只好收了掌,拿锦被好好裹住他,搂在怀中,贴着脸道:“好些了吗?还冷吗?”
洛金玉此刻倒是不冷了,脸尤其烫,挣扎道:“你做什么?我没事,你……”
“吓死我了。”沈无疾的声音软乎乎,嗔道,“你差点将咱家吓死了,还不许咱家问问。”
“你问就问……非得贴着脸问?”洛金玉狼狈道,“松开我。”
沈无疾听出他的恼羞,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又满目真诚关怀地望着他,问:“真没事了?”
这一番折腾,洛金玉便是仍有些不舒服,也不敢说,只道:“没事了。”
沈无疾担心道:“叫御医来看看更放心。”
“当真不必。”洛金玉道,“倒是你,刚刚传了我那么多内力……”
“你又没习武,那些内力过去了,也只是叫你身子一时暖和些,没别的用。”沈无疾道。
洛金玉闻言,又皱起了眉头:“那你还弄?我听说内力珍贵,要习许多……”
“好了,好了,你管这个做什么,你人没事就好。”沈无疾忙哄他道,“不说这些废话了。你躺会儿?”
“我在和你说内力——”
“嗳!咱家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好说的。”沈无疾不在意道,“身子不舒坦还说这么多话……”
别说只是拿这点儿内力给洛金玉做暖炉子了,便是要他生生剖出他的一颗心给洛金玉做药引子,他都甘之如饴,那是他的荣幸,是他的福气,是他毕生的运气,他唯只疼惜洛金玉要受那些苦痛。
洛金玉却越发恼怒起来,加之本就因玄门那事动摇了心绪,脑子里混乱一片,竟朝沈无疾发了邪火,道:“你是没说什么,你什么都不会说,你还想说什么,你是否要说,你就是拿这条命给我也甘愿?!”
这几句话脱口而出,洛金玉便惊醒过来,自觉脸热万分,正要补救,就听得沈无疾笑着道:“是啊。”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深深望着他,温柔又无奈道:“这么一句话,咱家翻来覆去,嚼碎囫囵的,都说过几千几万遍了,你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这么一个残缺的身子,这么一团污脏的魂灵,这么一条没什么要紧的命,若能得了神仙的垂青,何其有幸。
作者有话要说:上辈子燕康也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请详细说出两个“也”字所代表的不同含义。(2`)
68、第 68 章
洛金玉本来沉静下去的一颗心又被这烈火烫得蹦跃了起来。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 心里乍然发着慌, 像是心虚。
可他为人近二十年, 自问俯仰无愧天地,何曾心虚过?
想来想去, 却又觉得自个儿如今的心虚是该的。在沈无疾这事上,他竟无法坦然说出自个儿无愧。
他着实有愧, 愧在瞒恩人, 愧在骗宝印, 愧在享好处,愧在无法报!
洛金玉因愧生羞, 再恼羞成怒, 红着眼角道:“可我也说了, 我不要!”
沈无疾仍然好脾性似的对他微笑,温柔道:“这个,咱家也早就知道了。”
洛金玉急了:“你——”
“咱家不是对你说过吗, 你拒你的,我追我的, 各不相干。”
“我不要。”洛金玉深呼吸,道,“沈无疾,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对。我已经拒了你,就不该再享你对我的好,这是小人行径。我想明白了,说什么各不相干, 不过是自欺欺人,你这么说,是你执迷不悟,我这么信,是我无耻。”
自幼母亲谆谆教诲,叫君子常错,小人无过。
并非是君子才有错,小人却无过,而是君子会常思己过,遇事先从己身寻根源错处,而小人却从来只责他人,不问自身。
洛金玉心道,此事我与沈无疾都有错处,而我错得比他多。他自幼没入学堂,无人启蒙教诲,如野草一般任性生长,养得性情偏执激烈,不谙道理,因此将事想偏了,也是难免的事。可我却与他不同,我若也将理想偏了,哪能找到别的借口?说来说去,恐怕是我心中有意顺水推舟,骗了他,也骗了自个儿,与伪君子何异?
沈无疾沉默半晌,细细观察洛金玉神色慎重自责,渐渐的,眼也红了。
眼看洛金玉又要开口,沈无疾心想着这书呆子怕要来个什么割袍断义之类,这种伤人的话还是别说为妙,虽咱家仍只会当左耳进右耳出,可小书呆心眼儿实,话若说出了口,总得多在心里堵一段时候,忒不好。
因此,沈无疾抢占先机,忽地低头趴在床边上,埋住脸,嚎了一声,吓了洛金玉一跳,一时噎住了没说话,就给了沈无疾时机。
沈无疾喘一道气,心中有了言语计划,哽咽着哀怨道:“你不爱我,也就罢了,我此生求不得你一时半会儿的垂青,也罢了,也就只想默默为你做些事,不枉费了我活这些虚妄岁月。可如今,就连我对你好,不求你半点回应,你都不许了吗?洛金玉,你好狠的心!那你叫我怎么才好,叫我去死吗?也只有叫我死了,我方能不对你好。你若还存了一丝好意,不如就此杀了我!”
洛金玉:“……”
沈无疾说着,抬起头来,却以袖掩面,一面仍抽抽噎噎,一面垂首从袖里摸出一把宝石匕首,朝洛金玉怀里塞去,哭着道:“就拿它割了咱家脖子,这东西削铁如泥,一下就够叫咱家断气儿,神仙救不回,伤口还轻易看不出,绝不叫你割第二下,也不易弄脏你的手……”
洛金玉猝不及防被他塞了把匕首,刚碰到那上头璀璨的五彩宝石,就听得他说这兵器削铁如泥,割他一下就断气,顿时仿佛被火烫了一般,缩回手去躲避,一面皱眉道:“你怎么……怎么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别哭了!女儿家也没你这么爱哭的!”
其实洛金玉哪知道女儿家爱不爱哭,他快有二十,却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否曾与闺阁女儿家说过话。似乎,是从未说过的。他自幼秉承庭训,男女有别,不可亲近,七岁就已不同席。他处得最多的女子除了他娘,也就是左邻右舍家的大娘们,都是长辈。
沈无疾自然也知道这些,却装作不知道似的,闻言,又高啼了一声,愈发悲切伤心,扑回床沿上,捂着脸道:“你倒是知道女儿家爱不爱哭!口口声声说着不愿耽于情爱,却原来只是嫌弃咱家非女儿家!”
洛金玉:“……”他脸上一阵阵发热,低声斥道,“你又在胡说什么,住口!你又无理取闹!”
沈无疾悲泣道:“叫咱家说中了,就恼羞成怒……自古男儿皆薄幸……呜……”
“沈无疾!”洛金玉真恼羞成怒,“别以为我不知你又在故意胡闹!你再这样,我现在就走!”
“别!”沈无疾急忙阻止,也不掩面了,抬头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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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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