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庄九遥又笑一笑,萧渊接着道:“那江湖中事若不想打理,刑部那边缺了个人,等你身体好了……” 说至此处,见庄九遥仍旧是无动于衷,他干脆说到一半停了,一甩袖子:“得得得,回去歇着吧,免得在跟前儿惹人生气!” 庄九遥笑道:“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起身退了几步,正想转身,萧渊又叫住他:“等等!” “嗯?”庄九遥停下,“父皇还有吩咐?” 萧渊手指扣着前头案面,道:“朕遣人给你找了个侍卫,往后贴身跟着,有什么也好防着点儿。” 庄九遥笑:“父皇是想看看儿臣每日里都在做何事么?儿臣自己讲给您听便是了。” 眼见着萧渊又要生气,他笑嘻嘻又道:“父皇别气,儿臣说笑呢。儿臣病秧子一个,堪堪保住一条命,也不知何时便要去了,谁想不通来害儿臣啊?侍卫拿来做什么?” 萧渊摇摇头:“你放心,那人不会直接来朕跟前儿汇报什么,只是确保你安全而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小时我若……算了,去吧。” 庄九遥垂了眼,掩住情绪,拜了一拜:“多谢父皇。”
第72章 情理之中 寻洛从门主房中出来,被人带着回了自己当初的院子。按照门主的意思,他要在这旧处住一晚,第二日晨起直接去蜀王府。 整个天门在他记忆里,好像二十多年来皆是这么个样子,从未有过改变。寻洛本以为自己在外行得足够远了,一回到这院中,他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根本就未曾离开过。 隔壁似乎仍旧在施刑,尖叫声不绝于耳,然而没多时已连喘气声也听不着了。 要说这院子真的有何改变,那便是院中的牡丹尽皆枯了。 初始几乎灭顶的压抑感散去之后,换作沉甸甸的麻木缀在心头,倒是不难忍了,只要不去细想。 人与这世间皆是容不得细想的东西。 屋子想必是早让人打扫过了,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干净空阔得如同他早上才起身,刚刚练了剑回来。 下人沉默地过来,要伺候他沐浴更衣,他摆了摆手,屏退了人,自己走近了那屋侧的木桶。 出来也未碰过放在旁边的衣物,仍旧是穿了那身旧的,天青色。 庄九遥的。 发了一回呆,天黑尽后便和衣躺倒,却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早,用过早饭之后便有人等在房门口了,他让过了下人的手,自己提起包袱,头也未回一次,出了天门。 到了蜀王府的侧门,看见那处已等着个老管家,上了前去。 天门里头的人行过礼便告辞了,那老管家欠了欠身子,说了句“请跟我来”,便一路上再未开过口。 这沉默正好合了寻洛的意。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行着,穿过几条回廊和别院,路过了一处高阁,到了蜀王府的正院中。 这院子极宽敞,四处皆是老槐树,绿得还不算多盛,却也隐隐有了夏日的气息。花台中石榴开得浓艳,绿枝中间火红的一片。 清静得紧,也热闹得好。 管家指了指槐树底下那石凳子:“您且先坐着,老奴去叫王爷。他这会儿应当刚起呢,宫里又正好派了人出来,也还有些事要说,估摸着得有一会儿才能过来。见过王爷之后,会有其他人来引您去住处,都收拾好了,就在王爷的正房旁边。离他近些,这也是上头的意思。” 寻洛点点头:“多谢。” 待那管家走后,寻洛却并未坐着,只是细细环视了周围一圈,而后双臂抱起,靠在了那石凳旁的大槐树干上。 蜀王爷的名头他不是没听过,荒淫无度,除了享乐而外一无是处,还是个有龙阳之好的。 龙阳之好,想到此处他忽地勾了勾嘴角。 转瞬又静了心。 面对整个京城对这王爷的共同认识,寻洛一向无甚特别的感受,哪怕那一年是因了刺杀他而被追杀,也未曾觉得这个人与自己有着丝毫联系。 不过是世间无数的,与他不相干的人,其中一个,仅此。 他与这世间的关联,从前靠着与天萝锁在一起的命来维系,如今是靠庄九遥来维系。 要保护谁要刺杀谁,他出于以往的习惯,其实并未有太多想法,不过一件任务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正房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寻洛等了一会儿,仍旧是垂着眼,但是慢慢站直了身子。 一群人的脚步声悠悠过来了,直到视线里头出现了一双金线绣着云纹的靴子,他才跪了下去,埋头行礼:“参加蜀王殿下。” 面前的人未曾出声,他也就保持了那动作跪着,过了会儿,才听见一句:“抬头。” 这声音! 寻洛浑身一僵,以为自己是思念过重听错了,他皱了皱眉,狐疑地抬头,一下子便愣住了。 庄九遥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新来的侍卫么?叫什么?” 寻洛一时之间丢了思绪,便未回答,身后的庄宁儿忙支道:“侍卫大哥,咱家王爷问你叫什么呢?” 这一声过后,寻洛才强收了心绪:“回王爷,微臣名叫寻洛。” “嗯,平身吧。”庄九遥点点头,见他起了,才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太监,“公公,你也看过了,劳你回宫跟父皇说一声,多谢父皇。” “是,王爷。”那太监应了一声,随后便行礼告退了。 庄九遥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尽皆退了,庄宁儿皱着眉回了两次头,欲言又止的,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待得院子里只剩他二人,庄九遥才笑了起来,喊了一声“阿寻”,同时伸手想要去揽寻洛的肩。 谁料寻洛往后一退,躲过了他手,抿起嘴唇看着他,面无表情道:“王爷?” 庄九遥一怔,放下手来,皱起了眉。 两只翠鸟在头顶跳跃,清脆的叫声是此时院中唯一的动静。过了许久寻洛才平静地问:“你是不是在断崖下头捡到我时,便已知道我是谁了?” 见庄九遥不答,他心知自己是猜对了,那么他当日来刺杀蜀王,在这王府中见到的那十分像明长至伯伯的人,也是故意安排的了。 当年在天门中抓到上真派的细作,事情只有四个人知晓,一是天萝,二是原来专管门中刑罚的青龙堂主文伯,三是当年的行刑之人,四便是他自己。 后来文伯与行刑人皆死于自己手下,那两个人中,无论谁是庄九遥那方的人,都让他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尽管当时庄九遥不过是个七八岁的黄口小儿。 寻洛忽地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接到刺杀命令,刺杀失败被追杀,而后跳下断崖,活下来又重回天门,他在里头,究竟有没有起过什么作用? 又或者,他只是那个无辜的,在内斗中差一点被误杀的棋子王爷罢了。 寻洛忽地便乱了,理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也不是生气愤怒,若非要说,只是有些……害怕。 这么久以来,庄九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是天门里的刺客,知道他的整个成长过程,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自己在他面前完全透明,而他对自己则像是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关键是,这深渊于自己来说,还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像是……难以启齿的一切,溃烂的内里,原来早皆赤/裸地任人瞧遍了,可自己竟未发现。 类似羞耻的感受带来的痛意顿时击中了他。 若是其他人便罢了。 可他是庄九遥。 不是没有猜测过,他许是什么王侯将相之子,只是也未曾想到,他会是引发天门内乱的那根导/火/索。 其实这些皆已不重要了,万般思绪奔腾过境之后他想的只是,这么久的时间里,他看着满手血腥的自己,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态? 为了将自己纳入他的阵营么? “阿寻……”庄九遥又喊了一声。 寻洛笑了笑,问:“庄九遥,不,蜀王殿下,您见我挣扎时,会不会觉得像是在看好戏?” 没等庄九遥回答,他又敛了表情,淡淡地问:“微臣乏了,能否劳驾王爷指指安排好的屋子?” 庄九遥怔怔,末了还是喊了一声:“宁儿!” 庄宁儿带着个丫头应声而出,那小丫头接过了寻洛手下的包袱,寻洛好似不认识他一般,如常行礼告了退。 他身后的庄九遥立在原地,脸上阴晴莫测了片刻,又恢复了平静。 “公子?”庄宁儿怯怯地喊了一声。 庄九遥掐了掐自己指节,笑了一笑:“我是真没想到他反应这般大,我以为他本该有些猜测的。” 庄宁儿咬了咬唇:“我觉得……能理解。毕竟你俩皆来路不明,可是如今一下子晓得了,原来你一直清楚他的底细,可他对你一无所知。” “不完全是。”庄九遥放开缴在一起的双手,指节泛了白,轻声道,“他应该是想到天萝了。” 他自嘲一笑:“我心思这般深重,连自个儿喜欢的人也骗,可不是不值得信任么?” 寻洛回了房,又发了一回呆,枯坐了一整天,心里那点仓惶也渐渐散了。 庄九遥便是蜀王,这事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尚在情理之中。他忍着不适,深究了一番内心,发现自己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还真是被感情冲昏头脑了,不算上自己与他之间越了界的那些,庄九遥的行为确实是合情合理的。 何况他的确救了自己。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如今的局面,他并不傻,自然看得通透。 萧渊年事已高,江湖里头又乱,天门早已不仅仅听命于他一人了。现任门主想必是正打着萧渊的旗号,在几个皇子中间徘徊,每个人身边都借着各种正大光明的理由,安插了自己这样的人。 必然还有更多人是在暗中。 毕竟天门的存在说到底,始终是见不得人的。 只等最后大势一定,其他旗帜跟着随时倒戈。 如此一来便每一方都能把得住。 养虎为患的萧渊,似乎还一点也未曾意识到,他散出去的爪牙,实际上并不听他的话。 一直忖至当下的状况,寻洛想着,若最后的任务是杀了庄九遥,那自己的剑尖必然是不会对着他的。 了不起是一死。 可自己死了之后呢,自己死了庄九遥便能活了么? 想至此处他自嘲地一笑,庄九遥的心思,似乎用不着自己替他担心这些。 要保全他自是毋庸置疑的,那么只剩两条看似错开的路可走:一是庄九遥自己上位;或者,灭了天门。 入了夜已久,寻洛还和衣靠在榻上,门忽地响了一声。 他坐起身来抓紧了剑,同时翻身落地,悄无声息藏在了榻边。稍微等了一会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他猛地起身,却见到是庄九遥提着一壶酒进来了。 寻洛心头一松,放下剑,却又立时不自在起来,因而只淡淡地看着他,没什么表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4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