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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玥手上的动作猛地滞住,笑容僵在脸上,榻上萧渊的挣扎也消失了。脚步声在左侧响起,由远及近,来人停在了他身后。 他艰难地转过头去。 见到来人的那一刻,他脸上完美无缺几似恶鬼的笑,倏忽之间,便像是面具裂了一条缝般,急速剥落。 这俊秀的人露出了些脆弱神色来,木然了半天,最终只是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 庄九遥不待他反应,大步上前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茶碗,顺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看着他,话音里头有掩不住的惊怒:“你疯了!” 萧玥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幻,显出了见之令人心碎的痛楚。 他嘴唇开阖了几下,艰难地发出声音:“三哥……” “别叫我三哥。”庄九遥面无表情,冷冷吐出话语。 萧玥闻言浑身一震,明白他已知晓一切了。 他不愿出那药王谷,他便与天门的人合作,用了碎殷逼他出谷。他不愿与人争斗,他就要借了梅寄的手,让他重回朝堂。 这两年来,自己呕心沥血,摸清了三十年前的一些事,想要为他肃清江湖,想要为他厘清朝堂,亦为他将天门重新洗牌,更有甚者,想要静悄悄地让他登上皇位。 而今什么也不会有了。那么点子支撑自己活过来的愿望,像刚才的茶碗一般,被他从自己手中夺走,亲手摔碎了。 再也不能喝他的茶,再也不能看他坐在槐树下,再也不能听他弹琴了。 他嘶哑着声音,脸上已作不出表情,只是一味地伸了手,要来拽庄九遥的袖子:“三哥!我……你听我说!” 庄九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里尽是漠然。 萧玥被他眼神钉在原地,浑身一抖,拽着他的手渐渐松了,却忽地仰天长笑起来:“三哥没死!萧瑾没死!我三哥没死!”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抹去了脸上不知何时涌出来的眼泪,嘶哑着声音,不停重复:“三哥,三哥……” 面目被撕开的痛楚,世间有没有人如他一般经历过呢? 所有人都可以知道他萧玥是个王八蛋,是个疯子,是个弑父杀母的畜生,是个处心积虑的乱臣贼子!他不在乎! 但只有这个人不可以! 只有萧瑾不可以! 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多么冷漠啊,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是啊,我就是怪物啊,世间最可怕的怪物就是我。 来讨厌我吧,来厌弃我吧。 来恨我吧。 “三哥!”胸腔里头爆发出一句凄厉的嘶吼,几乎不似人声。 庄九遥眼里的不忍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显现出来,榻上萧渊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浑浊的老泪已糊了满脸。 整个太极殿回响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夹杂着时不时的凄厉笑声,而后那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如同人的一生,无论你怎样选择,不管你哭了还是笑了,最终皆是什么都不剩。 一片空白,一片寂静,像极了此刻。 庄九遥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毙在这乌漆漆的沉默里,殿中的烛光昏暗,四处皆是魑魅魍魉。 只中间地上伏着一个人,着了玄衣,融入黑夜便再看不到。 “来人。”他最终是轻声喊了两个字。 直到让人带走了萧玥,安顿好了萧渊,他出那太极殿的门时,脸上才显示出了些刻骨的疲惫与哀伤。 萧玥最后那情与痛混杂,而又不加掩饰的一眼,一直在眼前转。 自发现萧渊的诏书不见之后,他已在这殿中一整日了,他与萧渊皆抱着相同的期许,盼望那拿走诏书的人不是萧玥。 可燕王与魏王皆不在宫中,除了萧玥,还会是谁呢? 然而真的不是萧玥,他未曾料到,真的不是萧玥。 而是他那美艳的母妃,他那自己提起来会嘲讽,会笑言给圣上灌了迷魂汤的母妃。他那自己分明知道的,与自己母亲长得十分相像的母妃。 他与她相互不屑,相互怨恨。 他只知萧玥对自己十分依赖,只知萧玥并非表面上那般单纯,也只知萧玥曾在许多不该用心的事上用心。 可他真的不知会是如此。 三哥,三哥,三哥。 一声又一声。他见到自己时总是那么欢快,偶尔的难过也是因了自己身子不好。 他回回扑过来对自己笑,抱着不撒手时,在自己肩上蹭时,委屈地说“玥儿还不想成家”时,那每一声呼喊底下藏着怎样沉重或者不堪的情绪,自己竟从未发现过。 还未及弱冠的少年,这般扭曲的心思究竟是何时起的呢? 若贵妃用自己的一生告诉萧玥,皇位是世间最好的东西,那么萧玥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否仅仅是想要将最好的东西捧给自己? 这孩子怎么会这么笨又这么固执,庄九遥想不明白。 皇位不值得,皇位是世间最大的不值得。 他那么恨自己的母亲,竟不知要逃开她给他的最大谎言。 庄九遥走了几步停下来,一手抓紧了旁边的殿门,指甲几乎要陷入那木头中间,红漆斑驳了一片。 伸手拽紧了前襟,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天。 差点忘了,今儿是十五呢。 他勉力勾起嘴角,感受到喉头漫上来的腥咸,混杂了一点带着夜风味道的苦涩。 他有些茫然,茫然之后变作无边无际的悲凉。 心很痛啊,是蛊虫又在肆意地撕咬那处的软肉了么? “阿寻。”他喃喃了一声,忽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撞在地上,发出清晰的闷响。 抓着门的手未曾放开,指尖便顺着划下来,在那门框上留下了几道血迹。 只是隐在了朱红色的漆中,瞧不分明。 庄九遥第二日晨起,已瞧不出昨夜里的任何端倪。 蜀王还活着的消息,仍旧未曾让京中人知晓,萧渊也有意借此事来瞧瞧,瞧瞧朝堂上的异心究竟都长什么样。 对外只称齐王忧思过度,暂时不能代政,正好圣上身子复原了些,已能亲自处理国政了。 接下来的日子,庄九遥每日里只顾着替萧渊料理身子,那些呈上来的折子他一概不看,也假作不知圣上的意思。 萧渊也没说什么,只是撑着自个儿处理了。 他病其实不重,先前不过是贵妃每日里在药中下了东西。 只是如今虽经过调理,精气神却实在是差了,远不能与从前相比。整个人瞧上去便苍老了许多,显示出了些日暮西山的气息来。 过了小半个月,晨起庄九遥正在用茶,准备稍后便进宫,刚刚放下茶碗,见庄宁儿忙慌慌地跑了进来,欲言又止,直愣愣地看着他。 庄九遥眉心一跳,却仍旧是笑,问:“怎么?失了魂儿了?” “公子,”庄宁儿眼里蓄了泪,“宫里头传来消息,说,说齐王殿下殁了。” 庄九遥盯着她,像是没听懂,立在原地发了一回呆,良久才低了头,沙哑着声音道:“走吧,进宫。” 一路上庄宁儿什么也不敢说,只在宫门口见到王全时,替庄九遥问了一句:“王公公,圣上知道了么?” “知道了。”王全摇摇头,“哪儿能瞒得过他啊。” 听这反应,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萧渊一生自草野贱民到九五之尊,起起落落不知经历了多少,什么东西没见过?即便是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可那一晚流了泪,应当所有的震惊都跟着流走了吧。 庄九遥于是点点头:“劳烦王爷爷跟父皇讲一声,我稍后些再过去。” “哎。”王全应了一声,快要分道时又叮嘱了一句,“王爷您节哀!” 进了齐王的殿中,才瞧见下头只跪了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小太监,见到庄九遥来了,慌忙磕头行礼。 庄九遥不去看榻上的人,问:“其他人呢?” “回蜀王殿下的话,早已被我家殿下遣走了,殿下本要让我们也走的,可是……”那小丫头带着哭腔回了一句。 旁边的小太监忙用手拐了她一下,意思是让她克制点儿,不要失了礼数。 那丫头却不管不顾道:“可是殿下平日里对奴才们极好,那些忘恩负义的只顾着自己,我才不走!” “哎!”那小太监无奈,忙又提醒了一声。 “无事。”庄九遥放低了声音,“宁儿,你带他们下去吧,给安排个好去处,我跟阿玥单独待一会儿。” 庄宁儿应了,带着人去了。 庄九遥低头看着地,静静站了会儿,往前走了几步。自进了殿中之后,这才第一回将目光投向榻上的人。 榻上的萧玥满脸平静,露出一副俊朗的好皮相来。若是不去看被血糊得乱七八糟的颈部,瞧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庄九遥愣愣地盯着他的脸,蓦地瞧见他颈部那刀口下头,似乎还有一道旧伤痕。 突然想起他在殿中出口的那些怨怼之语,庄九遥一怔,心骤然狂跳起来。 坐在榻边,一把扯开他衣襟,瞧见那竟是一道可怖的烫伤,像是整个火勾烧得滚烫时,直接压了上去。 呼吸猛地一滞,手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解开他外袍,掀起里衣,庄九遥忽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那被衣裳遮掩住的地方,全是伤,浑身上下几无一块好肉,新的旧的堆作一处,刀伤、烫伤、砸伤,不一而足。 庄九遥身子有些发颤,他从未见过带伤比寻洛还要多的人,这是第一回,一眼看过去便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心里的痛,是不是比这躯体上的东西还要可怖? 为何这么些年,自己就是从未过问过他的生活呢? 情绪快要克制不住,庄九遥吸一口气,仰头闭上眼,却在那一瞬,扫见了他枕边有个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原来是信封的一角。 将那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庄九遥伸手拿过,见那信封上头是萧玥的亲笔,写着两个字:“瑾启。” 缓缓展开信,轻若无物的纸上也只一句话:“残生再无他愿,只盼一曲长安调。” 落款一个“玥”字。 既是自己亲手写下的心愿,却又要亲自结束掉实现这愿望的可能。 这么些天,庄九遥一直在等他派人来找自己,却始终未曾等到,最后只等来他的尸体和这句话。 这是萧玥最后的尊严与决绝。 悲意蔓延,终究是模糊了双眼。 男儿有泪不轻弹么?未至伤心处罢了。 整个大殿,整个皇宫,整个京城,陷入了死寂。 末了庄九遥扬声喊“来人”,庄宁儿跑进来瞧着他,连呼吸也生怕太重。只见他温柔地摸了摸萧玥的脸,转头轻声道:“取我的旧桐琴来。” 长安的冬意,终于是在庄九遥微颤的指尖之下,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我……算了我不说了X﹏X 这周工作量好大,周一祈个愿,平安!
第89章 兵分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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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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