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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若有所思地看着顾飞鸟,这个平日里一贯大大咧咧的家伙此时满脸愁容,是当真怕自己对那个“瞎子”下手。 “你这算是求我?”太子觉得有趣,后背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顾飞鸟咬咬嘴唇,看起来很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是。求您,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过瞎子吧。” “我该怎么放过他,”太子面无表情地摊开手,“只要他活着,就是我父皇的一块心病,不管他是否参与贺来余孽的复国计划,他都是前朝的皇子。你知道有一种猛兽叫做‘狮’吗?这种猛兽里,公狮想要夺走其他公狮的领地和配偶,杀死对方占有母狮之后,还会杀死它们所有的孩子,不让任何不利于自己的血脉留存下来。更何况,就算你说服我,你怎么对付息秋薇?那可是专门来盯着你们的。” 顾飞鸟又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她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太子心说自己是不是吓唬她吓唬过了,正想把话题往回拽一拽,宽慰几句,只见顾飞鸟突然又把头抬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那就算了,先不说瞎子,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伴读侍卫?你那时候已经知道我是前朝余孽的养女了吧?你这分明是给自己找麻烦。”顾飞鸟恢复了往常的神情,还冲太子眨了眨眼睛,“我倒是不介意跟你同生共死,只是你这根金草绳上拴着我这个蚂蚱,我这蚂蚱小小一个死了无所谓,你这金草绳要是陪着蚂蚱没了,可太亏了,不值得。” 太子笑了:“我觉得值得。” 顾飞鸟疑惑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却没了下文,太子只是笑,他又给顾飞鸟重新倒了一杯茶:“这是今年的春茶贡品,我加了一块糖,你别推来推去的了,尝尝。” “春茶贡品?是那个传说中,丢了一两就要把茶农全抓起来的极品‘不见雪’?”顾飞鸟接过茶碗,凑在鼻子下闻了闻,香气扑鼻,“那以我的身份,喝一口岂不是要杀头。” 太子看看手里的茶碗,把它放回茶盘里:“单说以你的身份,怎么样都是要杀头的,横竖只有一个头可以砍,尝尝这春茶又何妨。要说也是这世道古怪,这茶怎么说也只是生活的一种佐料,断没有什么人是喝不到一口茶就要寻死觅活,可偏偏这茶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茶农连命也要赔上。” 不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顾飞鸟小口抿了一嘴茶,当真是清香满口,那一点甜滋味在里面恰到好处,弥补了茶原本那种淡淡的清苦味道,又没有将茶的香气压下去。她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所以这是谁的错?” “是在位者的错。贺来的残党余孽别想取代我父皇,更别想取代我,除非他们能够做到把茶还给茶农,把土地还给百姓,把自己身上的绮罗还给养蚕人,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要是做不到,我是不会让步的。” 太子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有些激动,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常,为了维持一贯沉稳的形象,再加上顾飞鸟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太子闭上了嘴巴,又去摸公道杯斟茶。顾飞鸟看在眼里,仍旧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两个人对坐着,一时无话,窗外的钟声恰好就在这时随着风吹进来,两个人都静静等待着,一动不动,听钟声响完。 太子把茶喝到一半,然后才站起身来,准备去院子里活动活动。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背后就传来了顾飞鸟的声音:“你说的那些,你认为你能做到吗?” 太子抽回那只脚,回过头,顾飞鸟加重了语气,再问一遍:“你认为你能做到吗?这绝非易事,从古至今,有多少帝王能够做到这一步?有多少朝代能做到盛世太平?东梁烈王戎马三十年死于床榻之间,死前长叹安宁可求不可得;绥英帝减赋税轻徭役一生清贫,最终敌国来犯无力抵抗,落得个国破家亡。世间事自古难以两全,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 太子笑了,她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显然已经有了十分的心动。 “你果然还是读过不少书的。东梁烈王马背治国不得民心,绥英帝只知富国不知强兵,他们二人失败乃是必然。既已有他们二人的前车之鉴,我又怎会重蹈覆辙。如果一年做不到,那就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我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昶乐会是每一个百姓都平和富足的昶乐,以后的千秋万代都会缅怀昶乐的盛世。下午的课我帮你请假,不打扰你,自己想想。”太子说完,昂首挺胸走出去,只有袖角在门框边晃晃,最后也溜走了。 屋里,顾飞鸟把那杯茶喝完,咂了咂嘴。思索片刻之后,她去把卢俢身上的绳子拆了,重新绑了一遍。一看就知道是太子这种没干过“粗活”的人绑的,幸亏卢俢没醒,别说卢俢一会儿醒了以后能不能挣脱这个绳子了,顾飞鸟拆都不费工夫,胡乱抓了两把就开了。卢俢毕竟是重要的人证,他要是跑了,说不定太子还会有麻烦。她蹲在卢俢身边,轻轻拍了拍卢俢肩膀,像是打算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只是欲言又止。 她跟本没有什么需要“好好想一想”的事情。贺来遗民复国的计划,顾飞鸟原本就不打算参与,对她而言一个国家叫什么姓什么都是一样的,贺来遗民在她眼里,还不如只是想给亲人报仇的蔚紊正常,不如蔚紊师出有名。 从小到大,蔚紊给顾飞鸟看了许多书,带她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不少的人,也见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以及苦难中平凡的、粗糙的、没有缘由的善良。虽然这些都不是蔚紊的本意,顾飞鸟还是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在之前,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这些想法,毕竟蔚紊一直隐瞒得很好,她过去的十几年只是跟着蔚紊在市井之中混日子。那样的底层生活用不着她心怀大志,也不需要她对于家国天下有什么确切的理解。而现在,顾飞鸟就跟昶乐的太子在一个屋檐下,他说的那些又刚刚好与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贴合。说得多好,让她想起了穷了一辈子却一直在烙饼分给流浪汉的老婆婆,去问她为什么要分给流浪汉,她就给人讲她有个走丢的儿子;想起织了一辈子六色锦的织工,因为织错了一匹,被工头用鞭子活活抽死,身上的粗麻布短衫被抽烂了,下葬时裹他的是草席。 在一个有志要把这个国家建设得更好的太子,和一个只是想要复仇的养父之间,顾飞鸟感觉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去西北的草原上养马,再养两条狗。”顾飞鸟看着桌子上精美的茶具,自言自语。 窗外的影子一闪而过,顾飞鸟只是瞥了一眼,没有理睬。 裕城 裕城。 跨进裕王府邸三进三出的大门,不去管那琉璃的影壁,沿着偏一侧的青石小路进去,拨开茂盛到把路都遮住了的花草,这青石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别致的亭子。亭子顶上六个角,六个角各挂一个青铜铃铛,微风吹来,响声空灵悦耳。亭子里雕梁画栋漂亮得很,可里面除却六面挂着的青色薄纱,亭中却只有一个石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亭子在鲤鱼池正中,却没有一条路是通向亭子的,四面八方都是池水,亭子就像这个微小湖泊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一座孤岛,看似无所依凭,水下自有根基。 裕王的长子息璋,正在亭中擦拭一把长剑,身形透过轻纱看不仔细,只让人觉得挺拔修长。 裕王尚武,有一身登萍度水的好轻功,所以特地建了这样一个亭子,也是图个清静。只可惜他有三个孩子,息璋是唯一一个学到了他的本事,能够跟他一样到这个亭子来的。 息璋也像裕王一般喜欢这个亭子,弟弟妹妹吵闹,但是那三脚猫的本事到不了这里,也就没办法再来烦他,对息璋来说是个大好事。他把剑收回剑鞘,然后放在石桌上,愁眉不展。 今早探子来给裕王传消息的时候,息璋也在场,据探子报,那位气质阴郁的靖殿下昨夜已到了裕城,如果所料不错,这几天就会到裕王府。 裕王一般不会离开裕城,所以息璋代裕王去皇城参加过几次大的宴会,或许是因为靖殿下相貌格外出众的缘故,息璋对这位的印象不错。那时宴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只有息靖是一幅单薄的画,画上的人永远微蹙着眉,静静挂在那里,看起来那么脆弱漂亮,让息璋一眼就记住了。只是没想到,那一幅画一样的人也如此有胆魄,敢孤身一人闯过来,要查父王的底。难道他仗着自己是皇子,便比常人大胆一些吗?又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天下确实是皇帝的天下,可裕城,是父王的裕城。 息璋看着自己的佩剑,这是他十五岁生辰父王给的礼物,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时时练习,慢慢从拿不稳到游刃有余,只是一直还没有真正用剑做什么的机会。 这个机会恐怕正在来的路上了。 息璋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果可以,他并不想跟息靖为敌。把剑攥在手里,息璋几步冲出亭子,脚尖点在一片荷叶上,轻飘飘落回青石的小路,在回他自己房间的路上,碰见门童跌跌撞撞跑进来:“王爷,王爷,靖殿下驾到。” 果然。 裕王走出书房,看了一眼门童:“请靖殿下到正堂稍待,我随后就到。还有,让璋儿穿得正式些,跟我一起到正堂。” 御王府正堂,息靖翘着二郎腿坐着,手边摆着三盘点心,他端起茶碗闻了闻,又把茶碗放下了。 “靖殿下不喜欢这茶吗?”裕王笑着走进来,后面跟着息璋。息靖抬眼看了看息璋腰间挂着的剑,站起来向裕王行礼:“侄儿息靖,冒昧前来叨扰伯父,还望伯父不要怪罪。” 裕王摆出一派慈眉善目的样子来,十分亲切地上前拍了拍息靖肩膀:“靖殿下,上一次与您见面时,您还是个小孩子,一晃多少年了。这是本王犬子息璋,我记得与您同年,只是比您小几个月。” 息靖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息璋右手从佩剑上拿下来,拱手施礼,然后又回到剑柄上,手指虚虚地拢着。这是裕王一早就嘱咐过的,息璋这只手,只要闲着就不能离开剑柄。息靖也不傻,注意到息璋这刻意的动作之后,还冲息璋点了点头。 宾主落座,裕王仍旧笑容满面,语气和蔼可亲,真就像大伯见了自己许久没有碰面的二侄子,亲切得几乎就要问问这侄子婚配与否了:“不知道殿下大老远的跑道裕城来,有何贵干啊?从王城到裕城的路程可不近,这一路累坏了吧?” 知道裕王话里有话,息靖微微垂下眼睑。人家儿子现在正按着长剑站在一旁,取自己性命不过几步之遥,怎么想也不该把现在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直接撕开,岳家的事,还是缓一缓再说。心思打定,息靖也把话锋藏了几分,口吻淡淡的:“这一路受了许多人照顾,所以不觉得疲惫。这次专程来拜访裕王您,是有一件事,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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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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