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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识途递给她一个抱歉的眼神:“稍后再与你解释。”接着又重新转向萧然,沉声道,“萧先生,十余年前袁府的秘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萧然叹了口气,摇头道:“因为这秘密,与家兄萧令关系密切,家兄便是为了这个秘密才送掉性命,你们的朋友上官少侠……或许我该称呼他为袁少爷,他便是一切开始的因。” 明月珠愕然地低下头,凝向跪地不起的同伴,惊道:“莫非上官他是……” 上官情终于有了动静,他撑在地上的手指抽动,微微睁开眼睛,口中轻轻唤道:“赵……赵镖头……” 赵识途立刻回到他身边,关切道:“上官,你感觉如何,我扶你去休息。”撑着他的肩窝将他搀起,艰难地挪到座位旁,扶着他落座。 上官情的拳头依旧攥得很紧,指尖压进肉里,仿佛非得如此才能与锥心刺骨的疼痛抗衡。尽管如此,他仍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们……不必与他争了……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明月珠的剑垂缓缓下去,她望着挣扎于苦海的同伴,不忍道:“上官……” 上官情咳了一声,又咳出些血来,五指抓着胸口,接着道:“当年……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便是神医萧令……” 萧然接下他的话道:“家兄当年游历四海,途经敦煌时,被袁磊行请到府上诊病,见到一名七八岁的孩童,被关在牢笼里,浑身沾满了血,神情如困兽一般狰狞可怖,而府上来往的下人竟称他作少爷。家兄便稍作打听,才知道这少爷得了失心疯,亲手杀死夫人和十几名仆佣。” 明月珠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情,后者对上她的视线,并无言语,只是缓缓将眼阖上。 一旁,萧然还在讲述:“后来家兄查明,他的疯病皆因一种邪功而起,偏偏那孩子是个武学奇才,病状随功力一齐积累,已深入膏肓,经脉倒施,真气错乱,实在无药可医,袁磊行得知后,便要动手杀他。家兄不忍看他惨死,便以自身真气与他对冲,强行封住他三处穴道,暂且阻隔病状。彼时他年岁尚小,家兄内力远胜过他,这法子才勉强奏效。现如今……”萧然说着又往上官情的方向瞥了一眼,皱眉道,“他若再犯起狂病,便连鬼神也拦不住了。” 赵识途不忍,争辩道:“可是既然他的穴道已经封住,。” 萧然终于,质问道:“赵镖头,你以为我的愿意出手伤人吗!” 赵识途无言以对,只能愕然地望着他。 萧然接着问:“你老实说,他最近可否有异样?” 赵识途如鲠在喉,隔了好久,才缓缓道:“的确是有……” 萧然长叹一声,道:“他每次驱使功法,那穴道的封印便会冲破几分,我的医术不及兄长,但我也能分辨得出,照此往后,不出半年,他经脉中的真气就会彻底释开,犹如洪水决堤一般。赵镖头,你可以不信我,但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那便是家兄的死因。” 赵识途怔道:“他为了钻研疑难杂症,不惜以身试药,殉道身亡……”说到这里,他忽然浑身战栗,猛地抬起头,惊道,“莫非他是为了医治上官……” 萧然道:“是的,当初那少年被亲父逐出家门,无依无靠,处境悲凉,家兄素来惜才,对他心生怜悯,日夜苦思冥想,尝遍千种药方,想要根治他的顽疾,只可惜其中一两种药或有剧毒,不幸毒发而亡。” 赵识途被接二连三的真相砸得措手不及,彻底失去了言语。一旁,上官情也备受震动,喃喃道:“萧前辈……我与他分别后,便再没有见过面,也从未有人告知我他的消息……没想到他竟是为了我而死……” 萧然终于有了行动,他来到上官情身边,俯下身,将一本书册放在他面前:“这是家兄当年留下的医谱,你可以亲眼一鉴。” 上官清艰难地伸出手,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缝几乎染成了黑色。 他伸出那只干枯又狰狞,宛如魔鬼般的手,捏住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终阖上书,哑声道:“这的确是他的字迹。” 赵识途也倾身去看,那医谱只写完了一半,笔迹在最后一页戛然而止。 上官情阖上眼睛,不知是为了忍耐身体的痛苦,还是心智的煎熬,他已分不清是哪个更加剧烈。他原是那般强悍,镇定,冷静的人,可此时此刻,他看上去仿佛被蛀空的树,从根茎开始枯萎,从内里开始颓败,随时都可能坍塌。 连萧然都背过身去,不忍再看他。 赵识途仍不死心,向着萧然的背影道:“他修习的乃是夜叉门的罗刹功,曾有一人说,只要将罗刹功修至炉火纯青,便可以不被掳去神智,收放自如。” 萧然没有回答,上官情却兀自摇头道:“没用的,那人还曾告诉我,我所学的罗刹功秘籍,根本就是篡改过的赝本。” “什……”赵识途梗在半途,哑然无声。 萧然仍旧背对着他,仰起头,哀声道:“上官少侠,我敬佩你的德行与耐力,我知道你常年自束,不曾有一刻放松,个中痛苦,绝非常人所能忍受,你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只可惜我的医术不济,连家兄也医不了的病,我真的无能为力。” 上官情平淡道:“我明白。” 赵识途猛地倾身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用颤抖的声音道:“没有这样的事,上官,我不会让你死的,我……” 他的情绪几近失控,难以自持。可上官情却已平静下来,只是微侧过头,凝着他。 四目相对,赵识途望着那双曾经乌黑的明亮的眼,如今真的被冰封住。赵识途第一次发现,面前的人是那样的冷,冷得近乎陌生。那双眼底泛起的寒意,犹如无底深渊。 萧然也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上官情,徐徐道:“你所服下的丹药虽有剧毒,毒性却却是随着水银粉缓慢释出的,有麻痹的效用,深入体骸之后,便能除去一切痛楚,十天过后,毒性散开,你便可安然睡去。我救不了你的命,只能出此下策,你若有恨,尽管恨我便是。” 上官情并没有流露恨意,只是缓慢地抬起双臂,在胸前抱拳道:“多谢前辈成全。”
第71章 君本冰雪骨(七) 三人离开凤仙楼,时辰已接近午夜。 夜已深,赌场里的喧嚣非但没有停止,反倒变本加厉地热闹着,在深沉的夜色中抹出浓艳的光景。 赵识途已走出一段距离,却忍不住回首眺望,街对面的楼阁笼罩在五光十色的霞虹中,人影交叠,笙歌不止,像是永远不知疲倦似的。 这里是他与上官情初识的地方,那仍清楚地记得那一晚,两人从后门逃之夭夭,也曾在此处短暂歇脚。那时的上官情一脸木讷,被他扯着胳膊跑了一路,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赵识途看着他呆然的模样,不禁笑弯了腰。 每一场相遇岂非都有一个巧合的开始,彼时赵识途无财无名,经营着一家不入流的镖局,可笑起来的时候,却是潇洒畅快,全然没有顾忌的。 此时此刻,上官情倚着他的肩膀,呼吸短浅,面色如灰,眸子陷在眼窝的阴影里,视线沉沉地投向远处。赵识途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肩上的重量愈来愈沉,挤压他的五脏六腑,灌入口鼻的冷风都变成了火,灼烧他的体肤与神智。 当初的人虽然还在他身边,生命却只剩下短短十日。街对面的灯火依然,人事却已面目全非。悲与喜,岂非就隔在这一线之间。 明月珠还拿着紫云鼎,迟疑道:“我们要即可前往袁府吗?我看上官现在的情况,还是先行休息的好。” 赵识途把视线收回,望向另一侧茫茫的黑暗,点头道:“你说的是,我们还是先回镖局吧。”说罢又转向身边人,垂眼问道:“上官,你冷不冷,还走得动吗?” 上官情微侧过头,轻描淡写地答道:“无妨。” 对方淡泊的语气反倒加深了赵识途的不安,他甚至盼着上官情能多表露一些情绪,哪怕说上一句抱怨的话。 可是他只是像每次受伤后一样,咽下所有心绪,眉头也不皱,仿佛生死只是别人的事,与他全然无关。 护途镖局里空空荡荡,已连续空了几日,这些天赵识途忙着出入袁府,甚至没有回来一次。 赵识途穿过院子,将肩上的人搀扶进卧室。 上官情的意识愈发模糊,不知是累了,还是萧然的丹药起了作用。他看上去并不痛苦,只是眯着眼,神情茫然。赵识途脱去他身上沾血的外衫,扶着他在床上躺平,用毛巾擦去他嘴角的血痕,又为他仔细盖好棉被,做完这些后,才转向明月珠道:“我们去院子里吧。” 院子也和房间一样冷清,中天月圆,映在残雪上。几日无人踩踏,积雪在地上盖了厚厚一层,在月光下隐隐泛起殷红色。 月色似乎有着某种奇妙的力量,连洁白无垢的雪,竟也透出血一般的颜色。 这异样的雪色,刚好映着院中人的愁容。 赵识途对明月珠道:“上官的身世,我不是故意要隐瞒,只不过我也是近日才知道,他不愿让我说出去,以免为我们惹来麻烦。” 明月珠柔声道:“我自然明白,你们两个虽然性情迥异,倔强起来却一模一样。” 赵识途苦笑道:“恐怕他比我更胜一筹,他修习的罗刹功秘籍竟然是篡改过的,这件事我也是头一次听闻。” 明月珠道:“篡改过的罗刹功秘籍,究竟为何袁府会出现在袁府,是谁篡改了它,这件事和袁老爷的死是否有关?” 赵识途摇头道:“我也不知,若能擒住夜叉门的人,或许可以问出究竟,可是,上官已没有太多时间……” 十天,上官情的生命只剩下十天,倘若想不出别的办法,他便再也醒不来了……想到这一点,赵识途便心如刀绞,没有勇气再想下去。 与萧然辩论时,他尚能坦然地说出“两害相权取其轻”,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他真的能够为了大义,眼睁睁地看着朋友去送死吗?上官情从来没有弃他于不顾,那人所拥有的本就极少,却将一颗坦诚的心毫不吝啬地分给他。天意何其弄人,难道那人一生忍受的疾苦,还不够多吗? 他答不出,他只能怔怔地凝着明月珠手中的青铜鼎。在夜色中,鼎的颜色更冷冽了几分。他的视线驻留在上面,余光忽然扫见了明月珠袖筒里的书卷。 那是神医萧令留下的医谱,也被明月珠一并带了出来。 赵识途神色一凛,急切道:“阿珠,把那医谱取来看一看。” 明月珠先是一怔,很快心领神会,将医谱从袖中取出,端到面前展开,两人借着月光,逐页扫过,那谱上所载的,果然是各种奇门药方,赵识途虽然不通高深的医术,但别人写下的方子,多少能读懂一些。他越是读下去,心中便越是惊讶。 常言道,是药三分毒,萧令所记载的药方中,有不少是带毒性的原料,诸如蜘蛛毒液,雷公藤刺,红信石粉……看来萧令不仅医术精湛,还有过人的胆识。 可惜大部分药方的末尾都标注了废弃的批语,赵识途一路翻过去,心越来越沉,捻在指间仿佛不是书页,而是逐渐流逝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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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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