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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手心里的木雕,拇指细细摩挲表面的纹路。木纹泛着赭红色的光泽,令他没来由地想到火焰,想到许多似曾相识的情景。 不可思议地,混乱的记忆就像木雕表面的纹路一般,逐渐变得清晰,他忆起了当时发生的事,他中了马头斩的暗器,被弃在驿站中,马头斩点燃了驿站,而后上官情将他救出去,他甚至忆起了上官情与马头斩的酣战,直到他昏迷的那刻,都没有决出胜负…… 他攥紧了手掌,也颦紧了眉头。 无途大师在他对面道:“这木雕看起来不错,与你的模样神似,只不过比你更有精神,更讨人喜欢。” 赵识途诧异地抬起头,刚好迎上对方和煦的视线,他不禁问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无途大师道:“那么你应该看一看,一个人怎能忘了自己的模样。” 赵识途左右环顾,房间中并没有可以当做镜子的器具,他索性将茶盏捧起,垂下眼帘,在摇曳的茶汤中窥视自己的影子。 他震惊不已。 他几乎不敢相信,茶盏中那个形容枯槁,面貌憔悴,脸色苍白的人,就是他自己。 无途大师又道:“凡是用心雕琢的东西,都是有灵的。我猜你的灵,就在这木雕里。” 赵识途再度望向手中的木雕,不可思议地,那栩栩如生的人形,似乎也透过刀斧凿刻出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那个巴掌大的自己,意气风发,总是有着不错的运气,从来不会轻言放弃,更不会抛弃身边的朋友。 那是上官情心目中的赵识途。 他仿佛看到木雕的主人用手指捏紧刀刃,一深一浅仔细雕刻的模样,而后他看到了更多——上官情木讷呆板的模样,被他气得发抖的模样,偷偷将视线投向他、不经意间勾起嘴角、露出微笑的模样。 原来,他竟遗忘了这么多重要的东西。 赵识途将茶盏放下,抬起头道:“果然是好茶,我觉得暖和多了。” 无途大师淡淡道:“不过是粗茶,你要多少便又多少。” 赵识途却从竹椅上站起来,摇头道:“不必了,我喝饱了茶,也该走了。” 无途大师挑起一双白眉,问道:“哦?你现在又要去哪里?” 赵识途道:“我要去查明整件事的真相。” 无途大师道:“你不是说自己命不久矣,又何必自寻烦恼?” 赵识途道:“只要我还能活一日,便查上一日,能活上一时,便查上一时。如此,我死的时候,才能了无烦恼。” 无途大师将杯子放下,站起身,踱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 赵识途被看得背后发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闯祸之后被当场抓住,以眼神审讯。他狐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无途大师后退了一步,望着他道:“很可惜,你恐怕还能活很长的时间。你所吞下的丹药里有几味补药,只是没有水银毒。” 赵识途大惊:“你怎么会知道我服下丹药的事?” 无途大师道:“是一位小施主告诉我的。说来多亏你自己跑来寺中,不然我还得带他去见你。这种天气出门,对我这把年纪来说,未免太过辛苦了。” 赵识途呆然道:“是谁要找我?人在哪里?” 无途大师欠身一让,让出身后的房门。 房门被推开,迎面走来一个瘦弱的少年。 少年一路低着头,缩着肩膀,视线左右游移,神色紧张。赵识途不禁睁大了眼睛,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不过这少年的模样却令他印象颇深。 少年来到他面前,垂着头,唯唯诺诺道:“赵镖头,是……是萧先生让我来找你……” 赵识途在他面前蹲下,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柔声道:“你的名字是叫作博儿吧?” 少年点了点头。 赵识途深吸了一口气。 他断然没有想到,来找他的人,竟是萧然的书童。 * 十日之后,赵识途再次站在袁府大门外。 袁府门庭若市,几乎成了全城最喧嚷的地方,过往行人见了他,纷纷侧目,在暗中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他看在眼里,却全然不放在心里。 他穿过前院,来到正厅,远远便看到燕无花和伍青衣的身影。 两人正在桌边议事,这十天以来,英雄帖已散往各处,各路江湖人士应声而来,泱泱数百,既有各地的名门望族,也有叫不上名目的小门派,仅仅是花名册便记满了三本,不可谓不热闹。 江湖人大都习惯了散漫,但要一起行动,需得有所组织。燕无花将他们收编成队,每一队下又划分出若干营,方便行路与扎寨,万一遇上强敌,也能从容迎战,不会乱了阵脚。 这工作听似简单,实际却有诸多繁琐之处,燕无花已数日不眠不休,鞠躬尽瘁,伍青衣虽不通排兵布阵之道,但也陪在他左右,处理其余杂事。 在这两人的安排下,袁府虽然人数泱泱,却保持了井然的秩序。来人对二位的才学也是赞不绝口。 相比之下,赵识途实在是不速之客。 伍青衣远远看见他,脸色立刻沉下来,赵识途佯装没有察觉,来到两人面前,随口问道:“欢儿没与你们一起吗?” “没有。”伍青衣冷冷道,“不知赵镖头有何贵干?” 赵识途道:“镖局既已不复存在,这镖头的称呼还是免了吧。我此番前来,是诚心恳求二位给我一个机会。” 燕无花从案前抬头,转向他道:“赵兄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赵识途指向他桌案上的文书,问道:“可否将我也列入这花名册。” 燕无花挑眉道:“赵兄愿意与我们一同前往?” 赵识途直视他的眼睛,点头道:“我仔细想了那日在雪山中你对我说的话,我的确应该重新开始了,只不过,不知这天下英雄豪杰汇聚之处,是否还有地方容得下我。” 燕无花笑逐颜开:“当然,赵兄不过是一时选错了路,将功补过,便为俊杰。”说罢又转向另一人道,“伍兄,看在我的面子上,还望你能网开一面,不要再与赵兄计较前嫌。” 伍青衣踌躇片刻,点头道:“既然燕先生发话,我自当听从。” 燕无花:“如此便好,两位快来看一看这地图吧,我们要去的甘州地界,地貌繁杂,若没有识途的人,我还真的放心不下。” 赵识途抱拳谢道:“自当效劳。” 次日,集结各路江湖豪杰的队伍,从敦煌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此行的目的是取回隋文帝留下的兵书武库,重誓当年的武林盟约,平息战事,保卫家国。 燕无花、赵识途和伍青衣三人,骑着良驹峻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在他们周围,还有许多藏在暗处的眼睛,紧密注视着队伍的一举一动。 文帝宝藏的背后,关系着吐蕃皇族的争斗,也关系着唐蕃和平的进程,这件撼动历史的大事,便落在了三个青年的肩上。
第85章 恩仇半步遥(一) 甘州相去敦煌并不远,可风光却千差万别。沿着商道一路向东,严寒渐渐淡去,河西走廊渐行渐宽,视野大为开阔,马蹄踏过的原野上,有水道纵横,白鹭飞走,若不是远处隐隐露着雪山尖,当真有几分江南的味道。 尽管如此,商道上仍旧冷清寂寥,这冷清已持续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被一支泱泱的队伍打破。 队伍排成狭长一条,游蛇似的穿过甘州平原,队首的马车上高高飘着袁府的令旗,后面则跟着五花八门的车马,远远望去,声势颇为浩荡,散乱之中透着不拘。 劫持商旅的盗贼惯犯,见了这支队伍都远远绕开,毕竟他们个个提刀携剑,全副武装,精力充沛,只有不自量力的傻子才会去招惹。 队伍中有年迈的人,触景生情,追忆起年轻时参加过的武林盛会,絮絮叨叨讲个不停。也有年轻气盛的,反复强调道:“隋文帝当年打仗,一定经过了这个地方。” 这番推断倒不一定假,甘州的商路联通南北,有“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说,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要道。只不过,百年前的金戈铁马,如今已彻底销声匿迹。只剩下口口相传的功名,令后来者趋之若鹜。 沿途的城池大都紧闭城门,队伍过而不入,径直往目的地行进。 他们的目的地是阿兰拉格达山。 阿兰拉格达山的名字是当地流传的古语,意为“丹霞”,在进入山界后,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含义。这里奇峰突起,峻岭横生,山峰的形态也与其他地方不同,岩石的颜色丹如晚霞,所以才得了这样一个名字。 赵识途拿着地图,时而举目远眺,朗晴的天空中没有一丝阴霾,岩石曼妙的色泽在日光下层叠变幻。 山间的路错综复杂,有风在沟壑穿行,光影随风律动,寂静之中积蓄着动势,令他有一种置身火海的错觉。 景色虽美,却极不利于搜寻。队伍走了一段便停下来,等待领队人的决策。 伍青衣四下环顾,苦恼道:“窄路交错,不适合结队通行,倘若把队伍打散,分头行动,又极易迷失,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才好……” 赵识途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见其余两人转向他,便继续道:“找一人站在地势高处,擎起旗帜,其余人旗帜为中心,在不出方圆一里的范围内走动,倘若时限之内搜寻无果,便返回旗帜所在,如此一来,大伙便能够分头行动,又不必担心迷路走失了。” 伍青衣板着脸,没有立刻回应,神色中仍旧带着疑虑。 燕无花却点头道:“不错,是个好办法。” 赵识途转向他道:“这里的人都敬重燕兄,便由燕兄来守旗吧。伍兄,你意下如何?” 伍青衣道:“你对地形更加熟悉,为何不是你去守旗?” 赵识途摊手道:“袁府的令旗,就算燕兄同意借给我,其他人也未必会答应。” 他说着侧过身,用眼神示意身后,伍青衣回头去看,果然看到驱策袁府镖车的一干学徒,对赵识途投来不善的眼神。 他这才察觉,像赵识途这般置身非议之中,仍旧我行我素,也是相当需要脸皮的。 他又看了看燕无花,最终点头道:“既然你们都同意,我也没有意见。” 于是,队伍便按照这种方式分头行动,由燕无花在高处指引,其余人像玉珠似的散入每一道沟壑,查看每一处岩石洞窟,寻找藏宝地的入口。如此,整整找了一日,直到暮色降临,夕阳西斜,仍没有寻到结果,只能在找了一处宽阔的谷地,生火扎营。 这些江湖人平素习惯了风餐露宿,并不害怕辛苦,只是这山区的地界太大,如此找下去,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心中难免担忧,不安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时不时也夹杂着对赵识途的埋怨和侮辱。 赵识途当然听得见,只是不予理会,他沉默地站在空旷处,将视线投向远方。 黄昏时分,天边有云霞翻滚,地上的丹岩也被镀上一层金红的光晕,阿兰拉格达山化作一片赤色的火海,如梦如幻。 赵识途的视线越过丹岩,越过云层,投向更远处若隐若现的、白皑皑的雪山尖。 在这种时候,他的眼神变得柔和,恬舒,不再有刻意为之的轻佻,也不再有慷慨激昂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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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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