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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见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架进王府的,只感觉才刚踏进空空荡荡的厅殿,正对着的那副杀气凛然的面孔就快让自己失禁了。 他怕璋王说话,更怕璋王不说话。 纪连翰远看着卫兵将腿已经不听使唤的赵见之架了进来,二话不说,伸手拔出剑架上铁鞭就抽了上去。 “啪——” 他手力极大,一鞭子抽下去,赵见之腰腹一侧顿时皮开肉绽,血肉绞在一起难以分辨。 “王爷饶命,王爷!王爷——” 赵见之不断的求饶嘶喊起来。在赵府见到璋王府卫兵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纪连翰上来就用如此凶恶的方式惩戒他,却是他所料未及的。 纪连翰铁着一张脸,似乎屏蔽住了所有他不想听到的声音。铁鞭挥舞,一鞭一鞭的在赵见之身上寻找宣泄愤怒的出口。 “啊——” 就是挨板子也不及这一鞭的十分之一啊,赵见之疼的满地打滚,不断的求饶。 他像一只猎物一样翻滚着躲避,然而铁鞭却追着他,最终被咄咄逼人的纪连翰逼进了厅殿的一处角落里。 “王爷,您杀了我吧!” 赵见之挣扎中发觉纪连翰的怒气越来越旺,绝望至极,置死地而后生的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了一声。 谁知,他这么一吼。纪连翰反而突然停手了。 纪连翰定眼看了看面前赵见之可怜兮兮皮肉模糊的样子,全身已经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了。 过去三年里,纪连翰虽说不上对赵见之是亲信有加,却也是以礼相待,给他官爵,赐他府邸,何曾几时这般残虐的对待他过他一次? 可谁能料想“钦哲”二字,却如此荒诞刺目的出现在了皇帝侧立男妃的名单之中,这让纪连翰震怒非常! “你遇到了——什么人?” 纪连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石,直挺挺的递到了赵见之模糊的双眼前。 那低沉的声音和当初在牢狱之中简直如出一辙。让赵见之恍惚中感觉自己似乎还在那牢狱里,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王…………爷……” 四个字,赵见之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憋了出来,艰难的已经感觉自己要断气了一般。 “真的没有遇到?” 纪连翰朝着赵见之又向前倾了倾身子。 四目相对,赵见之彷佛一瞬间看到纪连翰的眼角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他心中一震,怕是自己眼睛挂着横飞血肉看错了。 再使劲睁了睁眼睛,他才确认,那居然是真的。 当年那个钦哲对于纪连翰而言,或许有他赵见之不可揣测的意义。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难道,钦哲产下的那个孩子,是纪连翰的? 赵见之不是没有这样猜测过,但他觉得璋王铁血,并不是一个情场浪子,何故会给自己招惹这种祸事?况且璋王从不缺妻妾,或许是宗室里哪个不争气的造下孽缘,璋王只是在收拾残局罢了…… 但,现在看来…… 不能翻供,赵见之明白。三年过去,自己或许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者了。他若是想活命,就要死死咬住和当初一般的供词。 “没有……王……爷……” 赵见之使出了全身最后气力,爬了起来,向璋王叩拜道:“真的没有……王爷……” 纪连翰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脸上又回复到了那股烟火不食的威严肃然。 他缓缓收起了手中的玉石。 “知道么,这玉石是我父妃的……也是他被挫骨扬灰之后,唯一还陪着他的东西……” 纪连翰轻轻一句话,赵见之耳背根本听不清楚。 “那时我还没到五岁,我在那坟堆上爬了一天一夜,人都已经成灰了……这是唯一能捧回来的东西……,你不懂的……没有人懂……” 纪连翰转过身,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着。 他似乎从来都不在意是否有一个倾听者在身旁。 孤独,是生为一个皇子与生俱来必须吞咽的恩赐。 赵见之望着他踟躇而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只是一个被放大的孩子背影罢了。 一直以来,他眼中那震慑四方的璋王,第一次变得如此不真实起来。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赵见之在这件事上撑着胆子诓他,纪连翰清楚得很。但这几年在他眼皮底下,赵见之一直还算兢兢业业老老实实。他能够安分守己,纪连翰也就少了几分对他的杀心。 何况时局或许会变化,赵见之在朝中这几年混的不错,风生水起,品级稍低的京官间也算有几分能够团结他人一起举事的力量。若是突然覆手夺他的性命,朝臣之间兴许会翻起轩然大波。不值得。 纪连翰今日泄愤一通,心里也就畅快多了。 他曾想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徒单钦哲他一定可以尽忘前尘,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不知为什么,三年多的时间过去,那人的痕迹在自己的心里却越刻越深了。 为什么? 思忆无量之间,这颗心才砰然顿悟,原来一个人可以欺骗自己的理智,却往往很难欺骗自己的直觉。 人性本贱,拥在怀中时不懂得珍惜,却偏偏失去之后才开始苦苦相忆。 无数次梦中,纪连翰常常在眼前闪过封棺时钦哲的样子。 那人静静躺在木棺之中,与万种世事已无关联般神思杳然。双手合放在腹部之上,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一样,但那隆起的腹部似乎再也没有熟悉的起伏呼吸。一切,嘎然静止在了一刻之间。 情债孽缘,从此远去。梵音绕梁,尘业空寂,一世的执念皆化为莲华清露,陶然秋风。 面前窗外舞动的风影,彷佛又将场景从梦境中牵了回来,纪连翰不堪的闭上眼睛…… 捏着那安魂玉的手,越发的紧了,像是要捏搓住什么那样不舍,反反复复的在手中紧了又紧,暖了又暖。 赵见之遇到过钦哲。 即便他再满口否认,那也只是恐惧的掩饰。难道钦哲真在那三泉堡生下过孩子?……不!纪连翰眼皮一跳,他入棺时候已经断气,怎么可能……?!不…… 纪连翰一再掐灭这个反复跳出的念头。 他当年既然决定舍弃那人,怎么到了如今,却心中隐隐抽痛?不……他不能这样反复无常,这不是他璋王应该有的姿态。 越是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纪连翰越觉得自己像是被理智给活活绞杀了一般。他该纵容自己的心么?如果该的话,他一定要亲自去见一见那宫中名叫钦哲的面孔究竟是谁。 对! 纪连翰当夜就迅速得到了宫中眼线的回呈,皇宫之中,他的眼线密布,那当朝太后和皇帝的举动跳不出他的监视和掌控。 同样,纪连翰深知自己的身边少不了纪连晟和太后的人,这王府中丁点儿大的事情,都会被人丝毫不差绘声绘色的传到那两人耳中。 游戏,从来都是这么玩转的,一代一代皆是如此。可悲的是,他就是再觉得无趣,却连退场的资格都没有。 生来就注定要这么一辈子陪着他们玩下去——到死为止。 想到哥舒部的实力,纪连翰决定眼下对哥舒宝珍还当先去安抚。来日即使用不上她,也绝不能让她的部族和自己轻易反目。 哥舒宝珍自从茹妃的事之后,也是一直闭门思过,因为她对纪连翰感到害怕了。当他的指力就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他的眼神第一次好像随时就能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一般狠绝。 她是害了他的子嗣,但……那都是因为妒恨啊! 如果,如果他曾愿意分给自己半点怜爱,她也不会…… 哥舒宝珍想到这里,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她无数次想让人捎信给哥哥和爹,让她回去。可是嫁出去女人泼出去的水,就算她真的再回到部落,难道会比现在更少一份被人耻笑?那里永远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事已至此,哥舒宝珍只能绞尽脑汁开始思忖如何去讨好纪连翰,平复他对这件事的怒火,为自己讨得生路。想来想去,却无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因为王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宠幸过她了,这件事更是将她推入了绝境。 哥舒宝珍强忍住泪的抬起头,环顾着王府中这座最华丽寝房。 一切,都还如初布置,正像是她刚刚成婚入府时的样子。火红的双鹊儿立在梁角,玫色银铃点缀在门廊之上,风起灵动,窗花喜字依旧,可偏偏那人的心就从来没有在这儿停留过半点。 门外突然有了脚步走近的声音,哥舒宝珍猛的凝住神,仔细的又听了听。 那脚步声十分熟悉。她心里像跳空了似的,一下感觉软绵无力,一下又猛的泵入了一股血液,踉跄几步就跑到了门旁,伸出手去打开门。可那只手,终究还是在提起的一刹,停住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缓缓将门推开。 已经是深夜了,门外的灯光洒照进来,斑驳错综的点点交织打映在地上。 哥舒宝珍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之人,呼吸急促。 纪连翰见她这么傻傻呆立在自己面前,兴许是累了,他发泄过一通以后觉得浑身空空,脸色也是分外的苍白。 他一句话没说,就伸手将哥舒宝珍抱在了怀里。 哥舒宝珍之前本是无声在低低啜泣,但当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手臂包裹住的时候,她嗓子里发出了一种深深悲鸣般的呜咽声。 纪连翰可不想听到哭声,这哭声让他心烦。 “别哭了”他拍了拍哥舒宝珍的背,只淡淡三个字,哥舒宝珍便强忍住呜咽,不敢再惹恼纪连翰,生生努力将它咽了下去。 怎么办呢? 纪连翰知道自己愧对哥舒宝珍,她嫁给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为什么自己偏偏就不爱她呢? 她那句质问没错。他确确实实,一刻,都没有爱上过她。 他从来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他知道她一直尝试去做一个好妻子,但越是努力便越是失望,她于是将自己的忿恨宣泄在了这王府中的弱者身上。纪连翰越反感她,也就越不想宠幸她,这么一来二往,她也就从来都没有怀上子嗣的可能。 他圈着哥舒宝珍在床边坐下,却一下也不想去牵她的手。 “明天和我一起入宫,给太后请安。” 意外! 这真是让哥舒宝珍大喜过望,她本以为纪连翰还要重提茹妃的事情,却没有想到纪连翰却是要带着她这个正统王妃一起入宫觐见。 “是”她眉眼低垂,轻轻拭泪,说的十分温婉。一点都没有和纪连翰争执时的那股剽悍之风。 纪连翰看了看她,双眼两只核桃一般的肿大,叹了口气,沈声吩咐道:“收拾收拾,这副样子出去,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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