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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却觉得他心中有憾。”云眷迟疑了片刻,轻轻道,“他在书斋外植下一片竹林,心中想必也是惦念故土双亲的。” “可是据我所知他这许多年并不曾回去,或许他已经放下了,不愿再回头。” 云眷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倒觉得未必,他不回头不一定是不愿,或许是不敢呢?若是昔日被伤得太深,不敢再想、不敢再提了呢?”轻叹一声,几不可闻。 安无听她言语间颇有落寞之意,心中一动,道:“或许吧,我记得他被逐出家族不算,还是在族谱中除了名的,想必也是被伤得怕了。”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转头静静地看着云眷,忽地问道:“你若是他,双亲若回头接纳你可愿放下心结?” “当然愿意。”云眷放下茶盏,毫不迟疑地点点头,道:“先不说养育之恩大如天,便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在一处十几年也很难割舍,何况骨肉亲情。再说他已娶妻生子,坊间素来有隔辈亲之说,唐家父母就算不惦记儿子,还能把孙儿拒之门外么?” 安无心中叹息,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淡淡道:“大约不会,毕竟是骨血之亲。他家娘子我也曾见过一面,虽容色平常,也不怎么通文墨,但是温婉贤良,料理家务甚是利落,更烧得了一手好菜,夫妇二人情意极是相投。他家父母若见了,想必也是喜欢的。” 云眷半伏在案上,一边拨弄着茶盏一边笑道:“我虽没见过他妻小,但看他那么平和淡泊,想来便是家中有一位好娘子的缘故。”托腮凝神,自言自语道:“坊间常说妻贤可旺三代,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安无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这话也不全对,女子贤惠固然要紧,但也要嫁对了人才好。若是遇人不淑,明珠暗投,时日长了珠玉也成瓦砾。唐薛本性良善,只是被家中迫得狠了,又有几分年少轻狂......好在没有误入歧途。”说到此处笑着打量云眷,道:“其实你与他倒有几分相似,子期慧眼识珠,又妙手雕琢,如今的你与昔日模样有天壤之别,可见是嫁对了人。” 他大半生识人无数,阅历颇多,知道云眷如今这性子大多是子期之功。子期虽出身世家,却全无纨绔之气,上能与达官显贵识器相马,下能与街边商户讨价还价;在书院中既能与鸿儒倾谈雅对,也能与外门弟子同饮劣酒。有这么一位妙人在侧,云眷想板着脸都难。成亲这三年来,她眉间渐渐少了忧色,笑容虽仍含蓄温婉,却再无敷衍客套,笑意直达心底,一看便知。因在孕中,此时衣衫俱是宽松,不似往日那般紧腰束袖,看起来极是温柔可亲,配上那日渐柔和的眉眼,再不见往日的凌厉冷冽之气。 云眷伸了个懒腰,略有羞态,拂面而笑,见安无面色慈和,转了转眼珠,托腮斜望着一旁,嘟着嘴问道:“我虽不成器,但也不是一无是处,难道师父觉得我还配不上他么?”未等安无答言,自己先掌不住笑了出来。 见她故作傲娇之状,安无不禁失笑,在她肩上拍了一掌,伸指虚点道:“都要做岳母的人了,还这么淘气。”他望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若不是认识她这许多年,看着她一路走来,谁能相信昔年那端庄刻板、不苟言笑的少女能出落成此时模样? 云眷浅浅饮了一口茶,闭目深吸一口气,由着那茶香萦绕在唇齿肺腑间,垂头笑道:“不怕师父笑话,如今的日子顺心畅意,年少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今日这番光景。有时梦里醒来,总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甚至还会担心,担心万一我不能履职尽责,做不好我该做的,这一切都会离我而去。” “还记得几年前月牙儿初来忧黎,你担心自己做不好母亲,后来子期对你表明心意,你又怕自己做不好娘子,如今夫君爱重、女儿恭顺孝敬,你已经做得很好,便是掌事你也不输给谁,一切担心不过是你自己吓唬自己罢了。”说到此处,他低头执盏,看着盏中茶,缓缓道:“不单是你,你看小朱、倾付、唐薛、程昊,如今虽各自安好,但无论哪个,这一路走来都不是顺心遂意,而是各经苦楚,各随缘法。如今你有家人,有亲朋故旧,还有安无师父在,往后的日子安心过便是,怕什么?” 云眷深深一吸,再长长出了口气,点头笑道:“是啊,我不单有子期、月牙儿和这个孩子,我还有四叔一家、柳儿母女、阿薛、同门,还有......”说到此处,她声音渐渐沙哑,泪盈于眶,伸手握住安无手臂,盈盈一笑,哽咽道:“还有视我如同己出的师父,我怕什么?”说罢伏在他膝上,任凭泪珠滑下。 安无见她真情流露,鼻中也是一酸,轻轻拍着她背,哑声道:“好孩子,你配得上子期,忧黎云眷也足堪匹配梁垣世家的公子,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本就该得人真心相待。” 叩门之声响起,一个温润低沉的声音道:“安无师父,子期告进。”门被推开,一人轻裘缓带,信步而来,见此情形,一边伸手入怀一边笑叹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看来师父这件棉袍可遭殃喽。” 云眷闻言扑哧一笑,泪水都来不及擦,转头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接过他帕子拭泪。 “子期你来得正好,快把你家娘子带走,虽说孕中多思本是平常,但太过多愁善感也是让人担忧,若这孩儿日后如她一般翻脸如同翻书可怎么好?”安无摆了摆手,作无奈状。 “是,子期这就带她走,要不然被那些晚辈弟子瞧见,云眷师父颜面尽失,也不必再回忧黎了。”子期一边笑言一边扶她起身,轻声道:“我见有弟子送了书信来,师父这还有事要忙,咱们先回去吧。”再向安无道:“师父,子期与云眷告退。” 安无望着二人,眼中满是笑意,道:“谢谢你们这枝白梅。去吧。”摆了摆手。 夫妇二人躬身辞出,关上房门,顺着甬道携手而行。 “我还以为你得在外边用过了晚膳才回转,没想到回来得这般早。” “喜宴那日小朱师兄他们是主人家,你我又不去,论理菜品如何不该咱们置喙,清云两位师兄和宣师兄本是有事相谈,我若一直在旁反而是喧宾夺主,吃了盏茶,恰好遇见书院弟子来给安无师父送信,便一同回来了。”子期停了一停,轻轻扶住云眷肩膀,为她拢了拢鬓发,缓缓道:“成渊来了。” 云眷愣了愣,握住他手臂,轻轻问道:“他......是来看月牙儿?”安无不在书院,院中若有要事难以决断广容子便会派弟子送书信至此,成渊虽年轻,但以他资历自不必做信差,而派中又无大事发生,他来常山必是为了这桩事。见子期不语,叹了口气,喃喃道:“几年过去,我还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子期握住她手哈了一口热气,用双手轻轻暖着,缓缓摇了摇头,道:“曾经铭心刻骨,怎能轻易放得下?”轻轻搓了搓她手背,缓缓道:“当年我对你表明心意遭拒......心中很是难过,后来那许多年中虽与你有书信往来,但仍暗暗使人留意你的私事,生怕哪日突然传来消息说你成亲下嫁。听说你始终孤身一人,淡情寡欲,深居简出,我便安心地等,开始是等双亲允准,后来是等孝期过。哪知未等守孝期满便......我可比成渊幸运多了。” “见他失意你也心疼吧?” 子期长叹一声,一手握着她手,一手揽住她肩膀,扶着她向住处走去:“当然,当年我未等到你时便是他这般境况,将心比心,自是难受得很。再说他也算是我看着长大,性子温和敦厚,有情有义,大事临头又能拼死护着你,叫人怎能不心疼?他若遇到了寻常难处还好,咱们能尽力相助,可唯独这一件事却帮不上忙。” 云眷鼻中微酸,默默点头,又向前行了一段,轻轻道:“这段时日你一直忙,好容易今晚得闲,用过晚膳后我想听你吹奏一曲。” “好。”子期拖长了声调笑道:“午间你不是已经提过了么?” “可你没答应。”云眷揉了揉眼睛,吸吸鼻子,皱眉道。 “好,只要你想听,莫说一曲,便是吹奏一夜也使得。” “使不得,会扰人清梦,一曲便好。” ...... ...... “书院中便是这几件事,其余小节你看着处理,若拿不定主意便问问你师父。”安无安排好院务,看了看面前之人,缓和了口气,再问道:“你何时回去?还留下来观礼么?” “明日一早弟子便启程回书院,掌门师尊还有什么吩咐?”成渊轻轻摇头,神色暗了暗,抱拳拱手。 “院务没有,私事倒有一件,明日你离开后去送两封信。” “送到何处?” 安无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广稷。” “广稷?那不是......?”成渊愣住,望着安无,满是不解之意。 “正是。”安无轻轻颔首,目光冷了冷,道:“那年我曾应了要保她逍遥自在,如今她有子期护着,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一桩。” “那......他们可愿意接纳师父?” “今时不同往日,有故掌门和我这两封手书,他们必会接纳。若是当面相见,恐怕还会做出情深之态。”安无一侧唇角轻轻勾起,目中寒了寒,看了成渊一眼,续道:“你送信时不可失了我派威仪,须得让他们明白,忧黎弟子,旁人欺不得,掌事师父更是不容人怠慢。” 成渊登时领会,笑道:“师尊,弟子辈分低,恐言语间不好行事,想请一位长辈同去。”见安无注目静听,略有不解之色,续道:“这位长辈不但要与师父手足情深,在我派中地位尊崇,行事不拘礼法,最好还去过那处,能给弟子带个路。”说罢躬身拱手。 安无打量他一时,颔首笑道:“你想得很是周全,既如此,便让却月与你同行吧。他还不知道云眷俗家姓名,家乡何处,你不要忘了告诉他。信送到后如何行事便由他心意,你身为晚辈不可过多干涉。” 成渊心领神会,行礼退下。 晚膳过后,不簪院中人或烛下对弈或三两闲叙,或月下吟诗或雪中联句,忽有一阵箫声随风传来,时而空灵,时而苍凉,时而和缓,时而悠长。 梁垣一族虽后嗣繁茂,子弟大多出众,却无一人如子期一般是个全才。众人皆知他精音律,尤擅箫,但他近几年不在乐川,年节虽归家却忙得脚不沾地,故不闻雅奏久矣。此时月明星疏,风送暗香,闻者莫不心驰神往; 忧黎众人同样沉于此乐,有人披衣而起,有人释卷聆听,更有别院中人还记得这箫声。当年别院修屋补漏以备雨季,尤其精修同辉堂与却月楼两处,每晚都有箫声传来。据传是因掌事的云眷师父换了住处夜不安枕,梁垣公子便夜夜在界墙之外吹奏,以箫声伴她入眠,一日也不曾间断。两月之后爱女笄礼,他送亲长返乡,自那之后再不复闻,至今三载又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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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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