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便是初一,合族五更便起,盛装华服,衣履修洁,在祠堂按照辈分拜祭祖先,二房三房幼子便由乳母抱了叩拜行礼。柳父亲手在案前奉上茶蔬果品和新岁第一餐,以求祖先庇佑子孙平安通达。祭祀完毕,天已微亮,众人齐集暖阁共用朝食。 柳父环视暖阁内众人,道:“蒙祖先庇佑,去岁我柳氏一族家宅平安人丁兴旺,二弟三弟陆续添丁,四弟又官运亨通,今岁夫人再添一孩儿,尽是喜事。柳氏子孙今后要严守家风,勤修德行,宽厚处事,方能保得福泽绵长。” 柳洑与众位堂弟妹赶忙站起,恭谨应道:“是,孩儿记下了。” 众人谈谈笑笑,开始用膳,柳父环顾,皱了皱眉头,看向柳暮道:“四弟你看,我柳家虽是添人进口,但你迟迟不娶妻、膝下也无所出。你已是三九之年,将近而立,如此可怎生是好?须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让愚兄如何向爹娘交代?”柳二、柳三随声附和。 柳暮放下碗箸,轻声笑道:“娶妻乃人生大事,必要娶一个心仪之人才好,否则怎堪每日相对?” 柳二摇摇头,皱眉道:“四弟这话错了,古人有云:娶妻娶贤。家中妻房最要紧的就是性情温婉,贤良淑德,能为你生儿育女,看账理家。”柳三点头同意,朗声道:“没错。你看大哥大嫂两人,不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两人感情多好,又能把日子过到一起,我和你三嫂就羡慕得不得了。” 柳母和两位妯娌同孩子们一桌,闻言转过头来,恰与柳父四目交投,相视一笑。柳暮看了二人一眼,再看看逗弄襁褓中堂弟的柳洑,垂头不语。 柳父等人知道四弟自幼深受父母宠爱,且读书多见识广,向来极有主意,不会任人左右,加之行走官场顺利,连连升迁,举手投足间官威渐重,家中还有事要仰仗他出力,故而断断不敢摆出长兄为父的架子,娶妻生子之事也只是略略规劝几句,以免惹他不快。 众人问起何时上任,柳暮道未知,只等府衙派人来请。前任卸任必要理清多年积务,且因是病退还乡而非升迁,这一去上司同僚或成永诀,想必更是难舍。故而柳暮安心闲居家中,不差人去问也不私下打听。闲来与故友饮酒相聚或是问问柳洑功课、讲述亲历的风土人情,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第15章 碧玉年华 一日,门房领了柳暮府上管家前来,道有衙门差官来接老爷赴任,现在府中候着,请老爷回转。下人不敢怠慢,将消息传进书房。 叔侄二人正在书房作画,听到下人禀报,柳暮手停了停,搁下笔,淡淡一笑,道:“洑儿,这幅绿水春山图......恐怕只能如此了。” 柳洑知他因年末调任,交接不及,上官体恤,免了拜会,新岁之后赴任拜见上官、拜访同僚礼数上断断缺不得,与前任交接完任内事宜便要一肩扛起,种种琐事更是需要面面俱到,既有人来接,必得尽快启程。当下强笑道:“无妨,我给四叔留着,等......”想到四叔这一去尚不知何时回转,书院年节将尽,三五日后自己也要离开,心中五味杂陈,住口不言。 柳暮温和一笑:“傻孩子,那要等哪年哪月?题字作画最讲究气韵流畅,一气而成。既是断在此处,不必再续了。”柳洑陪他作画不少,且在同散堂中一年,看几位同门作画甚多,心中如何不知。何况今日四叔这一走,归期难料,遑论续画。 见她不舍,温言笑问:“洑儿,你闲居家中,左右无事,去送送四叔可好?”柳洑点头,仍不作声。柳暮唤柳儿为她取外裳,自去向长嫂辞行。先告了罪,道仓促赴任,不能面辞兄长,又说要柳洑随同前往宅中取些东西。先前柳暮已提过随时可能启程,柳母并不惊讶,只将几件事先备好的春日夹衣交到他手中,道不必挂心家中,在外只管安心为官,定要勤修家书,以免兄嫂惦念。 叔侄二人离开柳宅,路上柳暮见柳洑低垂着头默然不语,心中也不好受,拍拍她肩膀,轻轻道:“四叔此去离家百里,离书院却不足六十里,若有闲暇四叔去看你可好?”柳洑知他不过是安慰之语,官差向来不得自由,四叔哪会那般清闲?临别之际怕四叔挂念,便就笑笑,以示开心。 一路二人絮絮叨叨,倒也不觉寂寞,到了柳府,管家按照柳暮吩咐引她去了内宅,柳暮先去问了上任事宜。差官道自己二人乃是为迎接大人而来,去有司衙门报到须带好任命书、私人印信,柳大人不必太急,明日出发便不晚,可稍做准备云云。柳暮命人好生安顿了两位差官,向内宅而去。 花厅中管家已将柳暮吩咐的诸般物事打理齐全,除了给柳母备的几色山珍、送给未出世孩儿的一套寓意长命百岁的金器,另有单独一大包是给柳洑的书籍吃食,其中有两坛红曲。其时红曲虽较一年前更为常见,但终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以四叔之位高好酒,除夕夜合族相聚时也只有两坛,未曾想此刻自己便独有一份。柳洑虽素不好酒,但感怀四叔照拂,开心谢过。 柳暮想了想,终不放心,叮嘱道:“以后是大人了,凡事对自己好些。另外......装束不要太过简素,书院中以学业为重,凡事须亲力亲为,你一力求简倒也罢了,回了家中你要时刻记得自己是柳氏长房大小姐。”见她双唇紧抿,面有为难之态,叹了口气,续道:“族中前几辈接连出了两代无德长子,宗族内分崩离析不算,更险些招来灭族之灾。所以从你曾祖父那代起,柳氏家训祖屋祖产向来是传贤不传长,大哥大嫂得继祖产也与你大有关连。你是父亲唯一见过的孙辈,哪是你那几位堂弟堂妹可以相比的?” “你生性纯良,天资聪慧,又入学读书,便是男儿做到你这份上已是不易,父亲若地下有知,定当含笑九泉。” “回家这些时日,我冷眼旁观,大嫂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十数人,你身边却只跟了一个柳儿,家中小厮厚道些的还没什么,稍有些势利的便轻慢你。洑儿,这些你不说四叔便不知道么?” 柳洑听到此处,但觉感激无限,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四叔不必为我费心,我着实不好这些,凡事亲力亲为也没什么不好。我倒是担心四叔,官场尔虞我诈,四叔可要当心才好。” 柳暮甚是宽慰,温和一笑,摇摇头道:“没想到最后还是你这傻丫头来劝我。等我在任地寻好私宅便给你写家书,你若在书院待得闷了,四叔随时欢迎你来小住。” 柳洑别过脸去,皱眉道:“只是小住么?原来四叔家只能让我小住啊。”柳暮见她避开自己目光,眼中莹然,知她舍不得与自己分离,一副故作严肃生气之状又说不出的可爱,忍笑道:“你要长住四叔自然是欢迎的,只怕......” “怕父母亲怪罪么?” 柳暮摇头,轻轻一叹:“大哥大嫂要抚育年幼孩儿,哪有时间来怪我。四叔只怕......耽误了你的终生大事!” 柳洑这才知道四叔开她玩笑,又羞又急,道:“四叔也不好好说话,我要走了。” 柳暮继续笑道:“便是你不走我也要下逐客令了,大嫂还在等你回去,我怕她怪罪。” 唤过管家,吩咐派个老成的车夫好好送侄小姐回去,又吩咐柳儿将柳洑那份妥帖收好,一定给她带去书院,柳儿一一应了。 柳洑虽有不舍,但也知四叔尚有事在身,依依拜别。 回到家中,柳洑将四叔为母亲和腹中孩儿备下的吃食用物一一交待,稀罕山珍倒也罢了,柳母看那长命锁、臂环、手串、脚铃虽是坊间常见之物,但是花样别致,打造得精致非常,尤其边角甚是圆润光滑,显是巧匠而为,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心中极是欢喜。 过了三四日,归期将至,柳洑也开始打点行囊。回书院前夜,柳儿帮她收拾琐碎细物,因行李不多,便将几件略有颜色的春衫叠好归入其中。柳洑正埋头挑书,偶一抬头,见她将那只盛步摇的盒子与衣衫一并收好,不禁笑道:“我是去读书,又不是去赴宴。你把这步摇装上不是累赘么?” 柳儿嘟着嘴,用力打着结,道:“放在家里倒不累赘,可那不是辜负了四爷一番苦心?你看看你这装扮,比珈小姐可差多了,她还没及笄,单是簪钗就提早备下那么许多,耳饰之类更不用提,布庄有什么新鲜料子,过不了几日她就能上身。饶是这样,小姐这略精致的小物件也被她搜刮得差不多了。那日四爷送了小姐这个步摇,我在旁看得真切,珈小姐不知有多羡慕,手中的帕子都要被揉烂了。要不是碍着四爷在,看那神情能直接下手从你头上摘了去。亏得她这些时日去了外祖家,要不然照她的性子,四爷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能来要,如果要不到也一定会让夫人做主。” “四叔送的,不至于吧?就算她问母亲要,母亲也不会同意的。” 柳儿拎过一个空食盒,麻利的装着各色吃食,愤然道:“小姐你快把那个不字去掉吧,老爷和夫人平素只要一句‘你是长姐,该有长姐的样子’就能打发了你。就算他们不勉强你让出这支步摇,依珈小姐那性子也必然会寻个因由毁了,说不小心给你摔坏了、弄丢了,你还能计较不成?依我说,以后就放在书院不必带回来了,好歹还能保个周全。” 柳洑拍拍书上浮土,轻轻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第二日,用过朝食,二人把几件衣物、一箱书、一包吃食搬上了车。经不住柳儿撺掇,加之女儿家心思,柳洑由着她梳了发髻,别上那支步摇,配了一身淡紫色裙袄、雪青色披风,拜别了父母亲,直奔书院而去。 到了山下,柳洑拎着行李与柳叔父女告别,目送马车转弯不见,正要沿路径上山,忽听得背后淡淡一句:“才回来啊?”回身看去,宣予身着一件淡青半新棉袍,肤色白皙几近透明,便似青缎底上摆了一块糯质白玉,清冷之美,沉静无声,只有那灿若星辰的双眸流转时才透出一丝暖意。 柳洑点头,问道:“师兄你这是从何处来?”宣予笑笑未答,见她正解开一个绳结往肩腰处绕去,脚边还有两个锦袱,便伸手去提:“我帮你拿。”柳洑一手握住绳结,一手去抓脚边包袱,直道:“不用,谢谢师兄,我可以。你还有东西,太重。” 宣予长叹一口气:“我这只是几本书,能有多重。你这个脾气,哪能交到朋友。”柳洑愣了愣,放开手道:“哦,那有劳师兄了。”只把自己背上包袱打好结,沿着山径前行。 宣予时不时侧首看看,双唇微抿,含笑不语。自相识以来从未见她如此装扮,及笄之前常梳丱发,及笄后也只用冠带挽个简单的发髻,从无任何妆饰,今日如此,唯觉清丽淡雅。 同散堂离扶芳园不远,柳洑只让他送至同散堂便了。到了堂中,取过宣予手中包袱打开。宣予见是一只大大的食盒,方知自己一路拎的全是吃食。柳洑掀开盖子,里边露出排列整整齐齐的几个油纸包、两个小酒坛。纸包上用红纸贴着桂花酥、芙蓉饼、荷叶鸡等字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0 首页 上一页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