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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混战之后,广涵便在别院边角之地清理出一间旧屋舍,将清锋的灵位安放此处,以寄哀思。这段时日安无等人整顿内务,清查正平党羽,无人相扰,她在此处便似与世隔绝了一般,不知子期等人之事。月牙儿听人提过她常去的静室所处方位,在别院中来来回回特意避开不走,今日在此处见到自然也不会想到她竟是广涵。 “是。弟子拜入忧黎之前颇得梁垣公子照拂,凌云剑法也曾得他点拨。那时弟子总见他带着月牙儿,有时会提到她的娘亲,后来弟子才知道月牙儿的娘亲便是云眷师父。那夜师父在堂前受伤,弟子去探望她时又听说了一些事情,权衡一下便传书给公子知道。公子来后问起师父被囚原委,告知了弟子月牙儿的身世。当日云眷师父被囚落月峰,罪名除了私吞书院财物,另有一项是恃武滥杀。”说到此处成渊停了一停,抬头望着广涵缓缓道:“多年前她所杀之人是月牙儿的生父,月牙儿......便是当年她在锅边救下的孩子。” 广涵闻言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之色。云眷被囚落月峰前曾提起当年杀那泼皮的缘由,但并未交代事件中那孩子的去向,如今安无清萧等人虽知道,却不会四处宣扬,更无人特意向她提及。 “当年整件事公子曾亲眼目睹,云眷师父自知触犯门规,前路艰难,无法照顾月牙儿,实在无人可托,只能将她托付给公子。” 广涵慢慢回神,皱眉苦思,良久,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时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日闭门不出,听弟子说她抄佛经、打扫殿堂楼阁,原来竟是为了此事受罚。” “那时弟子还不认得云眷师父,但我想以她为人,自己错了必然不会想方设法掩盖,而是对师长直承己过,认打认罚。” 广涵皱眉苦笑,慢慢道:“你倒是懂她。” 成渊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弟子年幼时混迹市井,每日辛苦挣命,不晓得什么大义,后来识得云眷师父,她扶危济困,弟子虽是满心感激,却并不懂,因为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的人。后来公子点拨我剑法,偶尔与我谈起她,再后来,我成了内门弟子,回家探亲时常去拜会公子,公子同我说的也都是她。现在想想,公子对她不仅仅是刻骨铭心的相思,更是因为看懂了她这个人。”停了一停,抬头目视广涵,问道:“师父觉得月牙儿如何?” 广涵忆起烛光下的那张明媚笑脸,眼中闪过一丝柔情,道:“活泼明媚,比寻常大家闺秀多了几分天真烂漫。” 成渊微微一笑,道:“年少时每每见到公子,月牙儿总是相伴左右,公子对她视如掌珠,便是有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有次父女二人对着云眷师父画像闲聊,公子说:‘爹爹若不好好教导你,如何对得住你娘亲?’公子说他与云眷师父相处时间虽短,但是师父至情至性他却再明白不过,有些人年少相识,白发如新,但他与师父却算得上倾盖如故。弟子与公子非亲非故,身份更有云泥之别,他待我亲厚,自也是为着师父的缘故。”停了一停,犹豫了一时,轻轻续道:“师父若有疑虑,可以想想若是清锋师父还在,他会如何?” 广涵不语,只呆呆看着烛火,思绪凌乱。 月牙儿二人到了小厨房,先闻到一阵饭香,得知众人已到了大半,正在一旁阁中相候。云眷见灶上无事,便唤月牙儿二人寻了几只碟子,将大门送的蜜饯装了几样,又将东桃洗好切片,摆成了果盘。 成渊从广涵处离开,去居所拿了一坛好酒,先送到了厨房。见月牙儿在云眷身边帮手,掰着手指说这一路上都送了吃的给哪些人,不禁笑道:“你怎的不让伙计直接送到这小厨房?单是听你说就知道吃食不少,从山门拿到这里,想必不轻。” 月牙儿性子活泼,与成渊又是从小相识,虽与他两年不见却不觉生疏,听了这话笑道:“亏得楚哥哥你还是内门弟子,竟不清楚这别院的规矩?正因娘亲是这的掌事师父,我才要格外遵规守矩。” 自来两处书院虽不禁外人出入,但也是门派往来、家人探望、修屋补漏、厨房采买几种情形,且均要由值守弟子记下后报与掌事师父知道,便是购置了用物、商号送货也是门派中事,商家单为私人送饮食确实不甚妥当。月牙儿初来别院时云眷曾叮嘱过规矩,她便安分守常,从无逾越。 成渊听了这话竖起大拇指笑道:“嗯,月牙儿这几句话颇有师父的风范。” 月牙儿哈哈一笑,挽起云眷一只手臂轻轻倚着,道:“我是娘亲的女儿,当然像娘亲了。”云眷转头看了看她,轻轻拍拍她手臂,但笑不语,眉宇间满是温柔之意。 再等了一刻钟,众人到齐,席间推杯换盏,甚是热闹。 夕食过后,成渊约了月牙儿和子成去夜市闲逛,子期为众人泡了茶,众人略略饮了些便起身告辞。二人熄掉灶火,收了茶具,外出散步消食。 秋末冬初时节,夜风虽冷却别有一番清爽之意,每年此时的星星似乎也格外明亮。二人并肩而行,垂首可见落叶满地,抬头又有繁星漫天,偶尔相视一笑,但觉散逸悠闲。 子期忽地驻足不前,转头看着云眷道:“今日收到族伯手书,族中有事发生,我需回家一趟,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这一去,少则两旬多则一月不能陪你,你......”深吸一口气,轻轻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你若离去,那月牙儿她......” 子期无奈摇头,双手搭上她肩膀,低声道:“月牙儿留在这里,不必随我奔波。你就只顾着月牙儿,不顾着她爹爹么?” 云眷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一旁,轻轻道:“你这一去,照顾好自己,好让月牙儿......和我放心。”后几个字越发轻了些,细若蚊蝇。 子期知道以她内敛的性子能说出这话已是极为不易,心中顿起柔情,道:“我可有话同你说。”为她拢了拢外裳,理了理鬓边散发,叹口气,续道:“如今天越来越冷,你本就畏寒,虽说身子刚好些,但朝夕两食万万不可大意,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早晚加衣,勿食生冷,少饮寒凉,我也会让月牙儿盯着你。你......唉!”握住她肩膀轻轻摇晃,万般不舍,终究化为一声叹息。 云眷见过他温雅雍容,见过他爽朗玩笑,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无奈外加几分啰嗦,只觉他像是从高处直坠入万丈红尘,周身浸染了烟火气。此刻虽是被他握着肩膀轻摇浅晃,但是内心深处那道壁垒却裂开了一道深痕,随着地动山摇逐渐崩塌。勾了勾唇角,垂头浅笑,轻声问道:“明日你何时启程?不如等用过朝食再走?我为你备饭送行。” 子期见她眸光灿灿,将满天繁星反衬得失了几分亮色,不由看得微微失神。良久,面上慢慢绽开笑容,轻轻道:“好,明日我等用过朝食再启程。” 第二日天不亮,云眷起身执炊,待父女二人到小厨房时,桌上已备了清粥并几样小菜,有荤有素,三人在窗边围坐,谈谈笑笑。安无知道子期今日离去,婉拒云眷邀约,去了膳堂。 云眷只吃了半碗便停箸不食,十指交叉,手背托着下颌,看着父女二人用膳。碗中灶上的烟火气袅袅而散,似是弥散眼前,又似飘入心底,衬得眼前身周似真似幻。 子期抬头,恰与她目光撞个正着,眼见对面之人双手交叠,明眸流转,唇边含了一缕浅笑,似在倾诉缠绵之意,万般不舍就此离去。碍着月牙儿在侧,将满腔情意生生压下,含笑慢声道:“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 月牙儿抬头看看二人,又埋头大吃。 子期放下碗箸,目光定定地望着云眷,道:“快两日了,你还未答复。” 云眷垂头浅笑,轻声道:“两日还未到,再说反正你也要回来,我......等你回来。”起身为月牙儿添了一勺粥,笑着催促道:“快去吧,安无师父他们还等着为你送行。”说罢自顾去了。 子期心中先是一阵狂喜,又有几分落寞,出了小厨房,见她已没了踪影,也不知去了哪处园舍。正踟蹰间,管家来报诸事齐备,子期漫不经心地点头应了,随他行到山门处,翘首远观,始终未见那道身影,与诸人拱手作别,向山下而去。 走了不远,听到月牙儿呼唤,便转身候着。月牙儿急步奔到近前,塞给他一只小小木盒,笑道:“娘亲给的,让爹爹路上再打开。” 子期将木盒收好,为她拨开额前一绺乱发,笑道:“好孩子,好好跟着娘亲,爹爹忙完了就回来。”月牙儿眯着双眼,重重点了点头。 子期顺着山道走出一段,心中莫名不安,想了想,取出盒子打开。盒中是一个小小纸包,似是以薛涛笺包成,展开来看是三段指甲,色如葱管,剔透晶莹,断口甚新,显是刚刚剪下。愣了一愣,胸中一阵激荡,手握成拳,继而狂喜,叮嘱众人在山下候着,转身回奔。 众人与子期道过别正慢慢往回走,忽听身后传来衣襟带风之声,回头见是子期。只见他面露焦急之色,往日淡定从容之态全失,瞥了众人一眼,既不出言也不停步,几个纵跃起落,已是远远地去了。因这一路所植并无常青之木,枯枝败叶难掩那抹幽蓝,身法之迅捷、步态之轻盈众人均看在眼中。 几人见他如此,均暗暗惊讶,云锐望着他背影打趣道:“看这轻功身法似乎不在云眷师妹之下,人才!” 安无笑了一笑,道:“子期终是等来了这一日。”抬头望了望身旁众人,云锐最先明了,抬起手肘碰碰清萧,笑叹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梁垣公子何幸,竟得顽石点头。”说罢眨了眨眼。 清萧恍然大悟,对他笑道:“你不是说乐川美食天下无双,又有几处山水很是秀美,这下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打秋风了。” 云锐颇为惋惜地摇摇头,指着子期离去的方向拉长了声音叹道:“未必啊未必,前些时日这位一来忧黎便让我帮他选宅子,你说我哪还有机会再去乐川蹭吃蹭喝?”说罢一摊手。 “子期张罗宅院是要在这定居么?还是只买来暂住?”安无这些时日行动不便,且派中事务繁杂又经过一番清洗,忙得焦头烂额。月牙儿虽偶尔做他跟班,推车跑腿,但闲暇时二人闲聊往往是他说云眷琐事与本地风土人情更多些。 云锐咂咂嘴,摇头道:“看样子不像,他买好宅子又请了一位高人来看风水,这些时日又忙着改建粉刷,又差人去乐川往这送东西,看那劲头恨不能把祖坟也一并迁过来。那宅子我去过两回,装饰的和水晶宫差不多,打个比方,你说咱们这两处书院今夏经过一番修整也算不错了吧?被他那住处一比,咱们这比鸡窝狗洞强不了多少。这个云眷师妹,傻人有傻福。” 子期穿庭过院,拦住个弟子一问,弟子道云眷师父就在剑阁。直奔剑阁,推门一看,云眷便似往常一般埋首卷宗,看到自己回来,面上微微一红,一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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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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