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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黎抬眼间恰好扫见:“这是何物?”
“是家师笔记。家师未遁入空门前乃一武林世家公子,生性好游历,曾言‘人生至喜,喜在山水之间’,家师揽名山大川无数,每到一处,必著文记事,不仅记各地风俗民俗,亦记各地江湖异闻。贫僧想,贫僧虽孤陋寡闻,家师却博文广知,也许那日殿下所见怪阵,可以在家师笔记中寻到端倪。”
清源大师伸手拍落封皮上的灰尘,将那手札置于案上,逐页翻开起来。
没多久,指着一处笑道:“有了。”
“家师在这一页,记了桩轶事。某日他因雨困于山中,在山洞里避雨时,偶遇一道人,竟能以一己之力劈山断石。家师大为惊憾,便上前询问那道人练了何等神功,不料道人朗然大笑,道‘不过障眼法耳’。”
元黎紧问:“后面如何说?”
清源大师摇头:“家师笔记,只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元黎大为遗憾。
清源大师翻过一页,又道:“不过家师在下篇开首感叹了一句:蜀地游历半载,蜀道艰难,唯所见幻术令吾记忆深刻。真耶,假耶,有趣至极。”
“幻术?”
“没错,据说通晓幻术者,能点石成精,凭空变物,想来劈山断石亦不在话下。”
雨势如洪,越来越急。
严璟带着宫人将炉火与茶具搬来,在一旁烹起热茶,听了清源大师的话,大为惊讶:“世上当真有如此奇术?点石成精,那岂不是神仙?”
清源大师一笑:“世人都说神仙好,可此乃凡世,哪里有真的神仙,所谓点石成精,也不过是娱人一乐的障眼法而已。”
严璟扇着炉火呵呵:“还是大师看得通透,不过这类障眼术的确很能逗乐子,记得去年陛下生辰,玉妃娘娘就曾表演了一个狸奴变美人的障眼戏,可让阖宫的人都大开眼界。”
元黎眉梢一动。
“狸奴变美人?”
“是啊。去年殿下奉旨去北境督军,没在宫里,未能瞧着。”
呼——
紫电当空,窗外忽明忽灭,嘎嘎作响。
一阵冷风混着冷雨猛然灌进来,将殿门冲开。
案上卷轶登时雪片般四处飞散。
廊下暴雨如注。
严璟吓了一跳,忙命宫人将炉火搬开,免得烧坏卷轶,自己则急奔到殿门口,将殿门合上。
关到一半,严璟忽诧异睁大眼。
雷声滚滚,青白闪电交加,将半边夜空与半边庭院照亮,雨水潮汐般漫来,直接漫过了汉白玉长阶,而阶下,少年只穿着件素色绸袍,赤足立在暴雨中,怀中抱着头眼珠碧莹的奶豹,正怔怔望着正殿发呆。
“太、太子妃?”
严璟愕然。
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忙从宫人手里夺了把伞,亲自迎了下去。
雨声太大。
严璟淌着水,把伞撑到少年发顶,高声问:“这么大的雨,太子妃怎么这样过来了?侍卫呢?”
少年恍若未闻,好久,方转过头,眼睛红彤彤的,羽睫之上水色闪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刚哭过。
“我睡不着。”
“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
“哦哦。”虽然严璟并不能从少年三言两语中分辨出真相,但这并不影响严璟恻隐之心发作。
严璟忙道:“那太子妃快随奴才进殿避避雨吧。”
他话音刚落,元黎和清源大师听到动静,已从殿内走了出来。
元黎看到云泱,微微一怔。
云泱却眼睛一亮,抱着奶豹蹬蹬蹬蹚水跑到了阶上,停在元黎面前,也不顾后面急急赶着撑伞的严璟。
“我看到你这里还亮着灯。”
“我实在睡不着,我能在这里坐一坐么?”
少年乌眸晶亮,一身绸袍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元黎点头,吩咐宫人去准备姜汤和干净衣袍。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节日快乐!
第70章
东宫一下忙碌起来,宫人身影在明灯间穿梭,热水、巾栉、姜汤等物被一一奉到案上。
少年坐在胡床上,身上已换了干净衣袍,乌发也已用发带松松绑起,正端着碗姜汤,慢慢喝着。
小秦琼绕着胡床走了几圈后,便安静的偎在小主人身边,睁着双碧莹莹双眼,瞅着四周宫人。
宫人们既稀罕,又惧怕这奶豹子,只敢好奇的望着,并不敢靠近。
热气腾腾的姜汤源源送入腹中,驱散寒冷,暖热四肢百骸,也将混沌不清的神智慢慢唤醒。
少年羽睫闪动。
懊恼兼羞愤。
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脑子抽风跑来了这里。还光着脚,只穿着件寝袍。
所以小小一碗姜汤,少年喝得格外慢吞吞的,借以掩饰尴尬和无措。
元黎以指敲案,坐在一边席上,问:“怎么?不合口味么?”
云泱忙摇头。
这下不敢再磨蹭,快速喝完了。
严璟捧着件素色斗篷过来,笑呵呵道:“这还是几年前陛下赏给殿下的,殿下没怎么穿过,与太子妃身量倒差不多。”
元黎点头。
严璟立刻将斗篷抖开,亲自给云泱裹上。
暖意轰然袭来,给少年玉白肤色渡上些熏意。
元黎问:“好些了么?”
云泱点头。
想了想,道:“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一碗姜汤,一件衣袍而已。”
元黎使了个眼神,严璟会意,领着宫人们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唯闻廊下潇潇雨声。
元黎起身,欲将被冷风吹开的一扇窗关上,不料刚一动,衣角便被人扯住。
元黎一怔,垂目望去。
“孤去关窗。”
元黎温声。
少年触电般松手,继而懊丧垂下头去。
不多时,元黎去而复返。
他重整衣坐下,问:“做噩梦了么?”
云泱一愣,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
元黎淡淡一笑。
“孤有段时间,亦是如此。”
云泱很快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哪段时间。
这是东宫人人都知道的禁忌话题,亦是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云泱再度垂下头,手指无意识的,一下下揪着怀中奶豹的耳朵。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可让太医院配些安神的草药,不可硬撑着,否则……”
云泱敏锐捕捉到后面未尽的意思:“否则什么?”
元黎却依旧淡淡一笑:“没什么。硬撑着,总是对身体不好的。”
云泱沉默了会儿,咬了下牙,鼓足勇气问:“是因为,你的母后,和你的兄长么?”
空气更静,雨声更厉。
静默如同看不见的网,将两人包裹其中。
云泱有些后悔。
可于这后悔之中,又有从未有过的冲动与热意在滚动。
他不想再装傻充愣了。
就算是将那些恨意血淋淋扒开,他都不想再这样,像个罪人一样坐在他的面前,连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关心和好意都不可能。
何况,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他可能就没有机会同他说了。
云泱再度抬头,望着对方半隐在昏光中的俊冷面容,道:“我知道,我不该冲动的来打扰你,更不该问你这些话。我也知道,这桩婚事让你很为难。其实,我也不愿意来帝都的,你和我们家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赐婚圣旨下来时,父王母妃还有兄长们都愁容满面,周伯伯和府中家将看我的眼神都充满怜悯,好像我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会吃人的老虎。我承认,我刚来帝京时,的确对你有很强烈的敌意,总觉得你会害我,欺负我,所以才处处与你针锋相对。可上次在大林寺,你那样救我,帮我,我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只是和我一样身不由己,你心里甚至压抑着更深的痛苦,因为身为储君,因为要顾全大局,所以不得不娶我这个仇人之子。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就不要为难自己了,好不好?”
元黎慢慢抬眼,望着烛火下,少年熠熠发光的乌眸和认真神情。
云泱见他有反应,且凤目幽深沉静,并无多少戾色,顿时备受鼓励,接着道:“其实,严格来说,我和你不算仇人。很多事,我们都可以商量的,对不对?”
元黎静问:“你指什么?”
云泱:“我们和离吧!”
元黎一愣,疑是听错。
云泱道:“我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
元黎神色晦暗不明:“你知不知道,一国太子的婚事,牵扯多少利益,你知不知道,和离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就算和离,我也可能没有机会离开帝京。但没有关系,左右都不可能回家了,能在这里活得逍遥自在一些,也是好的。”
元黎一笑,不免觉得眼前少年天真。
“即使如此,此事也不是你我能左右。”
“我当然知道此事困难,可事在人为嘛,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想法,只是想让你轻松一些。我打个比方,虽然正常情况下我们不能和离,但如果我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或者死了,就另当别论了,对不对?”
元黎忍不住道:“此事非儿戏,不要说这些胡话。”
云泱点头:“我说了,我只是打个比方。”
元黎打量着对面少年晶亮双眸,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喉结一动,还想说什么,轰隆隆,又一阵闷雷混着电光滚过。
严璟从外面进来,禀道:“殿下,东晞阁那边来人了,估摸着是来找太子妃的。”
云泱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谢谢你的姜汤和衣袍。”
因来时没有穿鞋袜,少年依旧直接光着脚从胡床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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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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