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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当他直视王丞相的时候,顿时如出鞘的刀一样,漂亮的丹凤眼也变得清亮无比。
王弼最后一点说的是民生问题,就是经济问题,说到国库里的钱,张来潜再不站出来,就对不起皇帝前几天的敲打了。
“丞相,关于你所说的军费问题,在下已经筹划准备好了。”天知道他被皇上逼着在廷议之前筹划好出征军费,每天蹲在书房扯着头发算账,终于把这笔钱算得明明白白,并且将后备物资一律准备妥当。
皇帝陛下不当人啊!
张来潜对皇帝的怨愤,尽数喷洒在丞相王弼的身上。接下来,他将这四支军队的军费总数多少,从哪里抽调,如何购买物资,如何调度辎重,说得一清二楚。大量的数字从他口中喷射而出,如利剑般射在主和派的身上,直射得他们萎靡不顿,无话可说。
最后,张来潜道:“匈奴人狼子野心,供奉满足不了匈奴的贪欲。不如将这笔供奉给匈奴的钱,奖励给英勇作战,保家卫国的战士。”
王弼艰难地反驳:“可是……”
张来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如果丞相执意要以金币货物贿赂匈奴,以保全自己的项上头颅,不如由丞相府来出钱如何。毕竟丞相府能养三千门客,蓄意杀人,横行于市,威风至极,想必是不差这点钱的。”
张来潜这话,直指王丞相之前纵容门客行凶一事。
王弼脸色一沉,赫然起身,厉声道:“黄毛小儿,休要胡言乱语!”
张来潜笑了笑,抬起眼皮,说:“丞相大人还有何高见?”
“竖子年幼,做事不知天高地厚,大越百年不曾与匈奴开战,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吗!”王弼高高竖起眉毛:“张大司农,你还太年轻了,可知万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镇偊扯了扯嘴角,觉得王丞相这话八成是在指桑骂槐。
王弼接着道:“你们想打,并且列出了种种理由,军费战力也算的清清楚楚,可惜,当初高祖算的比你们更清楚!三十万大军尚且不能与匈奴相抗,四万军队难道能在大漠上翻出什么水花吗!”
张来潜只算得清楚账本,对军队作战确实毫无把握,他偏头看了一眼霍屹,耸了耸肩,丹凤眼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
霍屹站出来道:“当初三十万大军是步兵,而且匈奴出了四十万骑兵,提前布下陷进,才将高祖围困于骨马城。论战斗力,大越子民从来不会输给任何外族。”
李仪高声道:“王丞相,老子砍下的匈奴头颅,比你养的门客还多!”
王弼脸色又开始发青,霍屹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既然如此,难道大越还应该对匈奴俯首称臣吗,匈奴瞧不起弱小的国家,只会得寸进尺。但凡有一点机会,大越都应该放弃防守,着力反击。”
“只有一点机会就敢反击,霍郡守好大的口气!”王弼紧接着质问道:“大越为维持和平,发展国力,卧薪尝胆百年之久。一旦开战,匈奴将更加猛烈地进攻,先辈们所做出的牺牲全部白费,若是赢了暂且不论,如果输了,你拿什么负责!那些死去的战士,被报复的平民,你承担得起吗?”
“还是说,霍郡守准备像你那个战败的爹一样,一死了之吗!”
王弼说完之后,自觉无可反驳,咄咄逼人地看向霍屹,却发现霍屹面无表情,黑色的瞳孔如同冰封一般,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落下沉重的阴影。
陡然寂静的大殿之中,霍屹的脚步声如此清晰。
“你要、要干什么!”面对逼近的霍屹,王弼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这可是廷议,不、不……”不能动手的。
霍郡守身长八尺,体型修长有力,常年练武射箭,拉三石弓,力能破石。王丞相安居内城,肚子比气量大,走五步就要喘气,十步就要人扶。两人站在一起,差距就更明显了,想必霍郡守一拳就能让王丞相倒下很久。
“丞相大人,你说大越卧薪尝胆,是为了什么?”霍屹的声音沉沉的,仿佛大漠中压抑的风。
王弼理所当然地说:“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保护大越子民……”他说完之后,就知道自己陷入被动了。
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的。
霍屹摇头:“那我们保护了大越子民吗?以这样屈辱的手段,换取了边境和平吗?”
王弼:“……”
霍屹又向前一步,冷声说:“大越多年修生养息,就是为了韬光养晦,并不是没有能力!高祖卧薪尝胆,是为了复仇,而百年之后,我们却沉湎于虚假的平静之中,失去了大越的血性!”
“我大越人民能将匈奴赶出去一次,就能赶出去第二次。吾等领着朝廷俸禄,受万民爱戴,岂能坐视天下苍生受辱!”
“丞相大人,不说对得起黎民百姓,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俸禄啊。”这话,还是皇帝经常给他说的,霍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顺口就说出来了。
李仪骤然起身,慷慨激昂紧随其后:“大越国土,寸步不能相让!吾等必让匈奴血债血偿!”
王弼瞠目结舌,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彻底败下阵来。
他搬出高祖,霍屹同样搬出了高祖,还比他更高一筹,反制得十分优秀。
主和派面面相觑,此时谁再站起来说话,就是不忠不义,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意思了。
周镇偊看向他的霍郡守,忍不住勾起嘴角,他低咳一声,道:“边境被害,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如同朕的儿女。谁能忍心看着儿女被杀,却无动于衷呢。”
张来潜拱了拱手,似笑非笑地说:“陛下慈悲,想必王丞相一定能体会这种为了儿女心急如焚,不顾一切的感受吧。”
他今天简直抓着之前那件事不肯放手了,王弼心里怨恨一半给了他,另一半却给了自己的弟弟,还有那个蠢侄子。
如果不是这父子俩,他何必在这里任由张家小子冷嘲热讽。
皇帝说完话,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王弼估计已经没有人再站出来,他内心十分不满,没想到主战派准备如此妥当,相比之下,他们确实大意了。
正在这时,一个人突兀地站出来,说:“陛下,臣认为北伐匈奴,仍然时机未到。”
说话的,正是中郎公孙羊。
周镇偊扬起下巴:“公孙卿有何见解?”
公孙羊越过王弼,向皇帝深深一拜:“匈奴于大越,不过是肌肤之痛,臣认为,大越的弊病,还在于内部。”
霍屹瞥了他一眼,公孙羊的看法其实和他不谋而合,只是看法相同,想法却不一样。
“中原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国家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为之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为可惧。”对公孙羊来说,当然还是最喜欢皇帝陛下把重点放在自己的主张上。
“公孙中郎言之有理,只不过,匈奴这把刀,比你想象的更厉害,是断肢之痛。十年之前,匈奴已经先后吞并数十个游牧部落,将他们赶出草原和大漠。如今草原上匈奴独大,所向披靡。”霍屹说:“若不御敌,中原亦是军臣单于囊中之物。匈奴的铁骑,未必不能到达长安。”
王弼抖了抖脸皮:“你小子莫要危言耸听……”
霍屹瞥了他一眼,接着单膝着地,对皇上说:“臣霍屹,愿率兵出兵大漠,若无所得,依军法治罪。”
这一句又轻又冷,但比之前的话更有重量。
周镇偊注视着他的身影,单薄的朝服裹着笔直的身躯,脖颈颀长,冷白色的肌肤没入玄色朝服之中。
皇帝心里腾然注入一股热流,他相信霍大哥能够带来胜利,期望霍大哥能够打破大越被动的局面。
周镇偊站起身,朗声道:“封霍屹为车骑将军,慕容远为骑将军,赵平安为轻车将军,李仪为骁骑将军,于两个月之后,出兵北伐匈奴!”
除霍屹外,另外三人纷纷各自领命。
周镇偊快步走下,扶起霍屹,高声道:“以后大越子民,无需向任何外族低头下跪。我们生于这片土地,一脉相承,相互扶持至今,先辈的教导绝不敢忘,宁折不弯,这是大越人的脊梁!”
“我们必须用刀剑告诉境外的窥视者,大越从来不畏惧任何强敌入侵,任何伤害大越同胞的敌人,都将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愿诸位旗开得胜。”
在廷议上,主战派的几人说的神采飞扬,一出殿门,李仪的脸就垮下来了。
“两个月,太难办了。”李仪也深刻地感受到皇帝陛下根本不打算当人,说:“从各军队中选出来的骑兵精英,要放在一起合作,至少得训练两个月吧。”
虽然这样说,但李仪仍然十分亢奋,以他现在的年龄,已经没几年仗可以打了。如果大越一直实行防守政策,他这辈子,也就止步于郡守。而如果这次出击失败,皇帝的下一次行动会更加谨慎,可能就轮不到他了。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霍郡守,你说咱们能把边郡的兵要过来不?”李仪觉得还是自己人用的顺手。
调兵问题其实挺复杂,肯定不是说想怎么调就怎么调。假如边郡骑兵跟着打仗去了,那又从哪里调兵守卫边境,匈奴趁这个机会打过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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