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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刚刚跟自己说话,大概知道自己在生气,还欲言又止,昔日东宫女官也不懂情字,吞吞吐吐找不到合适措辞,道:“其实陛下……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小言你……”
为什么不笑呢?大概是太累了吧,像那晚在思鸿堂,和自己聊起梅花时,那样的寒冬,他也一个人经过很多次了。敖霁走了,容皓走了,最后羽燕然也送走了。他一个人渡过了许多那样的时刻,自己在靖北,只觉得肩上责任千斤重,他却担负着整个天下。
言君玉只觉得眼睛发热,但却没有迎上去,而是转过头去,他站在阁子角的阴影里,看着湖面。
随从都退下去,只留下灯笼,年轻的帝王走入阁中,沉默许久。
总是来不及,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总是情势比人强,连一句话也来不及好好说,东宫最难的时候,他在永乾殿侍病,看着天上月光,想着要是能见小言一面就好了,哪怕只是不说话,看一眼也好。
终于也到了今天,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安静叫“小言……”
站在阴影中的青年,高了也瘦了,靖北的甲重,披甲的时候也不觉得,卸了甲才觉得那样痩。战事刚结束不久,他是新伤叠旧伤,整个人的身架已经是长开了,挺拔得像一杆枪。腰上仍然挂着佩刀,是像太/祖晚年那样,经过了战事,从此兵刃不离身,枕下藏刀,刀气伤了慧贵妃的额角,文人惯会颂圣,称之为枕下风,还写出“江南一片天上月,不如长安枕下风”这种句子来。
他从未去过边疆,只能从书卷上拼凑小言的经历,都说天子富有四海,手握天下,但也许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一见自己的天下。
他没想到言君玉的回答。
站在小阁子角落里的青年像是对这称呼有点生疏了,又像是带着点负气的意思,闷声闷气地道:“我不是你要的那个小言了……”
换了别人,大概是要退却的,但他毕竟是萧景衍。不但没退,反而向前一步,在言君玉反应过来前,把他困在了阁子的角落里。
其实要跑也跑得掉的,千军万马也闯过来了,但年轻的将军却没有跑。他不再是东宫林中小兽一般的少年了,更像是森林中一头漂亮的大鹿,受了一点伤,不想走,但留下来又有点委屈。也许是萧景衍的眼神太温柔了,所以他也没有躲,任由他举高手中宫灯,用安静的眼神一寸寸检查自己的伤口。
英挺而俊美的将军,五官已经长开了,仍然是他的小言,只是更漂亮了。皮肤仍然是当年一样的白,只是左边的眉骨上多了一道骇人的伤口,斜斜划过整个眼睛,看得出是新伤,因为伤口有些地方还是深红色的。这不是刀或者剑的伤口,是西戎的弯刀,带着新月般弧度。无可挽回地留在他左边脸颊上,划过眼睑,连颧骨也遭受波及,像是道观中完美的神将石像上被砸出一道裂缝。
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这伤痕险之又险,再重一点这只眼睛就没了,甚至命也留不住。容皓永远不会知道赫连回军时那句话的重量——生死关头,他是留了手的,留一个全须全尾的小言给他的容大人。
萧景衍许久没说话。
年轻的皇帝,山岚般眼睛仿佛都冻结了,他只是伸出手来,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那伤痕。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伤自己一般。
“很痛吧?”言君玉听见他轻声问。
真没出息,明明多少生死关头都过来了,比这更痛的也过来了,却因为他一句话,眼睛就发酸了。像父亲当年第一次戍边回来,怎么也不肯给娘亲看伤疤。又像是舅舅家逢人便讲的那个笑话,惯坏了的小表弟,有次爬树从树上摔下来,本来好好的,结果看见他从旁边一过,立刻就开始嚎啕大哭了。
但言君玉知道他问的是当初,受伤的那一刻,幽州最后一场战争,也是最危险的那一场,鲜血糊满面部,整只眼睛都看不见了,言君玉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瞎了,无法无天如他,那一刻也是害怕的。
“其实也不怎么痛……”言君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呆呆地道。
总是这样的,遇上他就变得这样呆,在边疆见过的大世面,到了他面前就成了小玩意。刚刚被奶奶摸着头,也没有这样的委屈,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东宫的小言,只要他安慰。
他却不信,山岚般眼睛里还是那样温柔又带着点悲伤的神色,就在言君玉以为这就算了的时候,他忽然凑过来,轻轻吻了一下那伤口。
这是极轻的一个吻,像蝴蝶落在花蕊上,这样珍而重之,仿佛他的小言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碰一碰都要坏的,只敢这样小心翼翼地亲吻。
言君玉整个人都被亲傻了,听见他说:“没有别的少年,只有小言。不管小言信不信,不管小言变成什么样,我身边心里都只有一个小言。”
信你才有鬼,沐凤驹就摆在身边,当我是瞎子么。言君玉在心里腹诽着。
也是状元郎太呆,接待时看言君玉的样子难免让他想起叶椋羽进宫时的自己。他当然知道萧景衍不会动心,但沐凤驹那副想要一探究竟又十分疑惑的样子,显然是对眼前这位上了心的。况且江南确实出美人,比容皓也差不了多少。言君玉认真想找一个云淡风轻的话头,想了又想,道:“我看你也过得挺好的,状元郎都选出来了。”
萧景衍顿时笑了起来。
怪不得云岚对他很久没开心了这件事耿耿于怀,武英殿群臣不敢轻易窥视的天珩帝,笑起来其实这样好看,如同云破月出,连这方小阁子都一起亮了起来。
“小言一回来,京城的醋都要涨价了。”
还是旧笑话,让人好气又好笑。言将军可不含糊,登时就给了他一拳,贺绮罗生怕他犯欺君之罪,其实直接袭击天子也没什么,萧景衍只是笑着揽住了他的腰,然后抱住了他。
“傻子。”言君玉听见他轻声说道。其实言君玉知道他也一样傻,情总是让人怯。
“我的小言就是世上最好的,是不是少年,有没有伤疤,有什么要紧呢?我只要我的小言。”夜风中,拥抱着他的,叫萧橒的天子,说着最好的情话:“不会再有别的少年了,我这一生全部的机会,和所有时光,都给小言。不管小言喜不喜欢,都是你。”
这不是什么皆大欢喜的相见,没有那么多欢呼雀跃的情绪,他们都是从生死关头走过来。言君玉知道。
但此刻,自己只想点燃他,温暖他,让他眼中露出笑意来。拥抱他,亲吻他,叫他早已被许多人忘掉的名字,他在深渊中沉沦得太久,连笑容也淡了。光是想到这点,就觉得让人心碎,但言君玉知道他无需多余的安慰,只要自己像以前一样,呆也好,窝里横也好,吃醋也好,只要做他的小言,只要陪在他身边,他就会开心。
他是萧橒,他只要他的小言。他说过的。
自己从来信他。
夜风习习,御湖里荷花正开,远处传来宴席上的丝竹声,在这样的夜色人能和喜欢的人拥抱,是世上最惬意的事。
而打过了无数场仗,受了许多许多伤的,穿越了千里万里终于回来的言将军,也终于可以靠在喜欢的人的肩膀上,安静地休息一晚。
第169章 封号云收雨霁天下太平
言君玉直到第二天才知道从太和殿到夜宴那段时间他去干嘛了。
夜宴之后紧跟着就是朝日,言君玉在边疆早起惯了,但早也早不过萧景衍,年轻的帝王卯初就起了床,言君玉虽然没睡醒,却警觉,萧景衍一动他就迷迷糊糊醒了,寝宫里烛火昏暗,罗帐低垂,供着冰,所以焚的梦甜香里还带着丝丝凉意,言君玉翻了个身。萧景衍已经穿好朝服了,明黄龙袍在暗中也带着光华,缂丝的手感十分熟悉,腰间束的革带,他向来是肩宽腰窄,骑□□熟,身形修长又柔韧结实,所以抱起来手感很好。言君玉闭着眼睛爬起来,懒洋洋抱住他的腰。
“小言醒了。”他笑着摸摸言君玉的头,翼善冠衬得鬓发墨黑,眼睛星辰一般。言将军仍然在犯困,眼睛也不睁开。
“你要去上朝吗?”
小言刚睡醒的时候声音总是带着点气哄哄的,是言老夫人惯坏了的小侯爷,不过小侯爷如今也长大了,成了大将军,所以这样迷迷糊糊的时候尤其难得。
京中也用躞蹀玉带,上面系着玉佩金蝉,更加衬得腰又窄又漂亮,言君玉也是第一次这样摸到皇帝的朝服,玩着他革带上的金□□尾,像是又要睡着了。
萧景衍幼时随老叶相读书,读到那些为美色荒废了朝政的君王,总觉得是滑天下之大稽,怎么会有这样轻重不分的事。
原来天子也不过凡人,当那个人抱着你的时候,整颗心都软了下来,连上朝也需要毅力。
“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他摸了摸言君玉的头,笑着念道。
还好言将军已经又睡着了,不然听到这句诗,非给他两拳不给。
言君玉再醒来已经是辰时了,他昨晚喝了酒,对于自己早上半梦半醒之间干了什么一点记忆没有。戍边久了,也不用人伺候,自己一个翻身就起了床,嫌云岚准备的衣服累赘,自己找了旧战袍来穿上,换了靴子,左张弓右带箭,带上佩剑,去了宫中校场。
等他练完武回来,已经是半上午了,饿得不行,好在云岚早准备好早膳,他风卷残云吃完,想起京中还有许多人没见,顿时就要去访谌文和洛衡。
这次真得换衣服了,云岚知道他喜欢红,准备的朱红锦衣,简直和敖霁当初的一个模样,朱砂色锦缎上刺绣金鹏白鹤,比朱雀的羽翎服还来得利落威风,又正适合挂弓箭佩剑。
“我走了,去见见我师父。”言君玉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还没等出门,外面已经高声传报起来,“恭亲王到”。
言君玉跨出门去,京中规矩多,他是将,萧栩是王,是该参拜的,但领头的却不是萧栩,而是朱雀,还带着许多內侍,文武大臣也有六七个。
“靖北侯言君玉听旨!”朱雀高声唱道。
说起来言君玉还是第一次接旨,又新奇又疑惑,他是见过敖仲大将军接旨的,于是自己也像模像样跪了下来,看见朱雀朝靴上金线绣的蝠纹。
如果他真的记得敖仲将军当初接旨的景象的话,那就能猜出今日这旨意的内容了——朱雀传旨,亲王宣读,文武官员见证,还特意选在辰正的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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