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出了逼吓的一手,换了谁承下傅征此问,都当为忐忑所慑,陈经却意外不为所动,犹能持住眼中坚毅,“此事如今只有傅庄主能作主,当日……确是在下有眼无珠,低估了傅庄主的才干。” 陈经语气坦诚,傅征随即发出一声轻笑,这一笑浸着释然之意,众人却不敢随之放松屏息。 “我猜,你是为五大门派作请,想让我引着这一众人,去救五大门派的危局?” 闻言,陈经再不掩饰眸中的恳切,“放眼当今天下,此举非傅庄主不能为,攸关千万武林同道,还请傅庄主尽快定夺!” “武林同道?”傅征扬声嗤笑,“当年饮剑山庄遭人围困,举庄俱陨,为何那时没有你们武林同道引众来救?如今由我掌了场,若非仗借本领,又有哪个肯多予我一眼?想是我傅家多行不义,污了诸位的眼,不配为武林上下惋惜。往事已去,计较再多仍是无补,但要在今日迫着傅某解救仇人,委实是强人所难,恕傅某无力奉陪,还请陈公子另觅高明,莫要搅了今日的欢宴。” 言已至此,任谁人听来,都再无丝毫回转的余地,陈经却偏是执定不动: “我信得过傅庄主,此事不经傅庄主之手,必不能成功,傅庄主虽是潜心习武,但胸怀与眼界,绝非我等庸人可比,今日的决定,所系的乃是整个武林的兴衰,若不能扼制朝廷倾轧我等的势头,往后满目死寂,谈何重立新风?莫非傅庄主想要的是前朝之局,盛会难见,英才鲜出,人人皆为天子鹰犬?” 傅征轻嗤一声,冷笑不改:“你自称是庸人,我傅征也甘做一个庸人,如此关节重大之事,岂该落在我这初出茅庐之辈的身上?你不妨问问在场的诸位,有谁甘肯为五大门派赴死,若有一百个人肯答应,我就顺了你的心思,怎样?” 声音才歇,陈经立时感受到了四面逼射而来的目光。 “傅庄主,咱们只管喝酒,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咱们都是刀尖上务营生的,不必同他一般见识!” 这人一开腔,很快有人认出他的面孔,知道他与陈经关系匪浅,此刻既是顺着众人的意思,并不曾包庇徇私,认出他的人盯看了一晌,终是放过了,没有叫破他的名字和出身。 在这一人的号召下,众人纷纷从围聚转为散坐,各都对此前发生的争执佯作未闻。 傅征面上喜怒难辨,总是少了刚刚入座时的那份闲适,眼见被陈经毁尽了兴致,无意再与邻座的年轻弟子攀谈。 却在这时,堂后徐步走出一名身量高挑的男子,步态摇曳,着一身金锦点缀的青白直裰,仿佛是为了削弱周身上下的轻浮气场,方才不得已用素色作底,奈何一人的性格气质,总是根植于骨髓,非能经一点表面功夫而轻易转变,这人还未走至席坐周近,已然接连惹得好几双白眼,颇不为众人所喜。 一等见了这人,傅征接下来的举动,却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他与这人,未经打个招呼稍作寒暄,就贴着胸膛紧抱在一处。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只等两人分开重叠的身形,众人才从呆滞中收回视线,转而与邻侧交换目光。 “他们这是……” 探询的耳语声尚还不甚密集,男子自先圈住傅征的肩背,先是难掩眼中喜色,继摸按打量之后,竟还自眼角溢出泪来,格外的激动难禁: “三弟,你可让二哥找得好生辛苦……今次回来,什么江湖人江湖事,往后都不要再掺和,就随着二哥做生意,赚了赔了,有的是让你折腾的本钱,二哥随你挥霍!” 许久未见的亲兄弟,一下子要让傅征省却面对外人时的客套,一时竟颇为艰难。 心内百感交集,傅征忽而有种想要哽咽的冲动。傅衍似乎有所知觉,用手轻轻覆住他的脑后,轻轻拍打,以示安抚。此举不仅未能缓解傅征的满腔汹涌,反而使得心中的感怀愈发激怆难扼。 当年的饮剑山庄,虽然从不铺排场面,每逢佳节,也总有家人团聚的热闹。 过去这三年,傅征总是尽力扼住思绪,不愿回溯往事,他以为借书信联系傅衍,等到见面的一日,总不会难以自控,掩不住心内的凄怆与愤慨,但真正等傅衍现身,他始知何谓血浓于水,将一瞥见傅衍关怀的眼神,他就几欲失声悲泣。 一直注目观察傅征的陈经,已然发现了傅征的眼神变化,他心知眼下的时机只会比此前更差,但此刻一旦错过,往后要应付的局面必定更加棘手。 由是他深汲一气,再度从座中离开,步子迈得极大,似是为了凸显果断,快要挨近二人时,他猛然横出一步,竟然就此挡在了傅征身前,转而与傅衍相对: “阁下与傅公子关系匪浅,可否应陈某之请,劝傅公子抛开一己之仇?” 傅征与傅衍适才所说的话,大多人并未听清,尚还在好奇二人之间的关系,陈经插立在最显眼处,立时引走了一众人的目光。 “这人竟然还没死心,读了恁多的书,莫不然是给读傻了?” “他读了多少书,我是不知道,长得人模人样,打扮也讲究,想是择错了路子,既是个好出身的,又这么想卖五大门派的人情,当初为何不直接找人巴结进五大门派?在这里假惺惺的,看得人眼烦。” …… 议论一起,傅衍的来历便有许多人忘了追究,都转为对陈经的讥讽乃至谩骂,恰是与陈经面对面打量的傅衍,看不出一丝不忿与不耐,当下负手而立,居然显出了与气质颇不相符的凛然正色: “我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之仇,亦是我傅衍之仇,你让我去劝他,可知闹得是多大的笑话?” 陈经自嘲一笑,抬头之时,神态更加坦荡无惧,“你若是傅公子的兄长,自然比在下更会为他的前程考虑。男儿鼎立于天地之间,岂能为亲恩私情所囿?逝者已逝,生者的志气,绝不该为亡者多耽。” “好一个‘不为亲恩私情所囿’,”不等傅衍应答,傅征自先发出一声冷嗤,“傅某属实开了眼界,阁下读的圣贤书里,原是不讲亲恩子孝的。” ----
第53章 听得傅征此语,众人看向陈经的眼神,霎时从愤恨转为同情。 迄今为止都无人主动招惹过傅征,尽管如此,众人所经历的种种手段,都使得他们对傅征颇有隐惧。 在场之中,唯一能与傅征相抗稍久的,只有瞿歆一人,陈经虽是用功甚勤,但在真正有禀赋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值得一瞥。 傅征按而不发,在诸多人看来,无疑是酝酿怒火的表现,一旦倾出,要见证的,即是陈经身披鲜血,当场就戮的惨怖情形。 场面一再为死寂所据,打破僵局的,却是许久没有开腔的瞿歆: “傅公子,我等都与五大门派有不小的冤仇,何不就此立了报仇的谋划,届时朝廷定下处置五大门派的章程,不管是否会波及我等,看看五大门派的狼狈,寻隙落井下石,总也是个毕生难觅的机会,何不好好利用?” 话音落毕,众人先是琢磨了一晌,交传一阵,面上都活络了气色。 一人环顾了一周,压低了声量对同伴道:“他说的是个好打算不假,可贸然赶过去,被朝廷归为五大门派的同党,岂非等同于自投罗网?我觉得,还是不要乱来为妙。” “你说的极是,跟不跟这个傅庄主,咱们掌门都还没敲定呢,再搭上这一件,把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弟子统统赔进去,能落得什么好处?” 搅起喧嚷的始作俑者瞿歆,走近傅征时尤是从容不迫,“傅庄主,你隐迹三载,所等的,难不成是携同我等继续蛰伏?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我与五大门派之仇,今次错过,只怕日后再难亲手得报,届时于傅庄主而言,必会成为毕生难圆的一桩遗憾,瞿某身为下属,断然该以忠言相告,还望傅庄主求全定夺,莫要为前尘所惑。” 瞿歆如此说法,本是傅征犹豫的关键所在。这个热闹,他非是不想看,可他并不想在根基未稳之时,就舍弃掉从前与聂堇一同定下的谋划。 他忽而想起临行之前,楚敬川最后说与他的一番话: “须知世事难料,有身不由己之时,切勿僵执于所谓原则。风云变化,你若志气坚定,必会掌于你手,切莫因小小波澜而踟蹰不前。” 被瞿歆说动心的人不在少数,各人眼中,充斥着期待与迟疑混杂的微妙色彩。 傅征曲起手指,在桌角轻轻一叩,随即朗声:“三日后,愿随傅某前往津州之人,速速在此写下姓名。” · 临醒时分,景迟渐渐感知到身下的颠簸,浑噩中挣扎起身,甫一睁眼,对上的即是张岚和柳跃冷热迥异的两张面孔。 “景师兄,你总算醒了,咱们马上就要到津州了,你要捎带的土产,我都替你置办好了,掌门只允了我两个时辰,险些跑断了腿,等回去了,你必须得好好请我一顿,不然这样的苦差,往后可千万别再指望我。” 景迟揉了揉眼,又掐了掐耳廓,确信自己耳力和眼力都无折损,疑声接道:“掌门呢?” 柳跃笑盈盈地应答,“前面那辆车上。” 想起当日对瞿歆的顶撞,景迟直到这时才激起心中余悸,“掌门听了我的,把那个姓傅的撂在鳞州了?” 张岚发出一声冷哼,截断柳跃的回答:“还做着梦呢,别搭理他。” 景迟本来耷拉着肩背,坐得骨相全无,闻言立时将头颈拔起,“我当真清醒了,你快说,那厮后来如何了,你们拂了他的意,他有没有再同掌门打起来?” “哎——”柳跃难得作出老成口吻,边摇头边道,“傅公子武功又高,积蓄又多,掌门跟着他,未必是件坏事。景师兄,我劝你今后还是少说傅公子的坏话,人家现在可是咱们的正经头头儿,想巴结他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咱眼下所乘的马车,都是傅公子慷慨施予的,你已受了人家的恩惠,千万莫要再不识好歹,又去触人家的霉头。” 言下之意即是说,自己此前苦口相劝的话,瞿歆一句也没入耳。 景迟抚着胸口,颇有种难言的窒闷,他勉力捋顺气息,再开口时,仍未抑住面上的狰狞,“他既执意要跟着那厮,为何你我眼下又在回津州的路上?” 柳跃被景迟盯得冷汗直窜,回头瞥了张岚一眼,却见对方双目紧阖,根本懒于理睬,思忖了一会儿才怯怯应道:“掌门跟傅公子商量的安排,我们只有照办的份儿,哪里敢多嘴打听。” 在景迟眼中,柳跃本来年纪尚小,玩心又极重,一路出来,哪里热闹便爱去哪里凑瞧,指望这么一个人高瞻远瞩,无异于天方夜谭。他因而自嘲一笑,“似你这样的,的确是讨喜,我既是个不受待见的,理该尽快下车,少去讨人家的嫌,二位保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