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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台不好上,也不好下。是退无可退的一条路。
窦婴说:“高祖当年设立黄金台,也是想给江湖人立一个规矩,说‘杀身成仁’。可这些真的从黄金台走下来的人,都是连命都可以舍去的,根本是不在乎祖宗王法的。游侠之患,确是大患。”
窦漪房停顿片刻,冷淡问道:“小皇帝是怎么说的?”
“皇上还未曾想过动这些人,”窦婴说,“皇上雄心大略,对匈奴早就有了杀心,他……用得上游侠。只要十金就能买一个中等剑客誓死效忠,一百金可以买郭解这样的大侠上阵杀敌,以一敌千……这实在是,太划算了。”
窦漪房最听不得打仗的话,怒道:“胡闹!当年白登之战,白登之战匈奴人是如何羞辱高祖的!轻敌乃是兵家大忌,高祖难道连他还不如吗?他还没死了这条心?”
窦婴只好说:“太皇太后英明。”
窦漪房气短力竭说:“又要变法,又要开战,闹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我……我大汉,怕不是要死在他的手中。”
窦婴赶紧上前去扶,窦漪房说:“你,要抓紧,把我拙儿带回来,侄儿啊,你要知道,我小儿子死后,膝下已经没有人承恩了。”
太皇太后在他的孙子,刘彻皇帝还好好地活着的时候,说这样的话,是极其严重的,窦婴也只好假作听不机密,说道:“太皇太后这话着实伤了侄儿的心,侄儿,不是还在你身边呢吗?更何况长公主还在,你又忘了。”
窦漪房笑了,说道:“你这鬼滑头,老婆子可不敢说真心话。”
窦婴谨慎地笑了。窦漪房疲惫道:“你下去吧,我睡会儿。”
“诺。”窦婴躬身走出,正了正衣袍走出宫门,就见长公主在门外等着,窦婴愣了一下,又拜:“长公主。”
长公主刘嫖说:“丞相,太后找你什么事儿?”
窦婴:“这……”
“得了,看你藏着掖着的,我知道,”刘嫖拿眼神点他,“是说我那个侄儿刘嫖的事儿吧。”
她四下望了望,低声说:“那刘拙果真还活着?”
窦婴:“千真万确。”
刘嫖:“你打算怎么办?”
窦婴居然没答。
长公主急了,说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直说了便是,我还能去告诉皇上吗?”
“敢问长公主,是想让刘拙活着,还是不想让他活着?”窦婴问。
长公主一时语塞。
“当年孝景帝在时,立皇长子刘荣为太子,我为太子太傅,”窦婴居然突然翻起了旧账,说道,“刘荣做太子,一件错事没有做过,读书勤勉,为政以德,他是因何被废,长公主心中有数吧。”
长公主怒道:“大胆了你,敢议论皇储!”
“长公主!”窦婴苦口婆心道,“听我说完。刘荣是先帝的亲儿子啊,一朝被贬为临江王,就连性命都容不下。而刘拙,又是我们皇帝的什么人?”
窦婴忽然跪下:“长公主,恳请长公主,留拙儿一条命吧,为刘荣留下后!”
长公主面色尴尬,羞怒道:“你快起来,丞相说得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窦婴站起来,低头说道:“况且,你我都能知道的事情,皇上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虽然被太后压住了爪牙,仍是一国之君啊。皇储之事,又哪有那么容易。长公主三思而后行。”
长公主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罢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窦婴低声说:“刘拙,不会回长安。我已经在雁门打点好人手,绞杀宁和尘之后,便放了刘拙。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长安之城,与他而言,绝非故乡。”
“太后那边怎么说?”
“说刘拙已经死于宁和尘之手。”窦婴说,“宁和尘对刘荣父子恨之入骨。也是常理之中。”
长公主沉默片刻,看了眼窦婴,说道:“丞相,你今天吓了我一跳啊。”
窦婴低头诺诺不语。
“罢了,”长公主说,“我也只是问问我的侄儿,倒是被人当成了个坏人,罢了!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说罢挥袖便走,只余得窦婴躬身请罪,说了声:“卑臣万死。”
第8章 踏雪寻梅(八)
“先帝在时,立他的大儿子刘荣为太子,但是却没立皇后,”宁和尘双手对插在袖里,坐在门口给一个小孩讲故事,“长公主有一个女儿,名叫阿娇。长公主呢,就相中了刘荣,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将来就能当皇后。但是刘荣他娘,很笨,就把长公主给拒绝了。”
小孩问:“为啥啊。”
宁和尘:“栗姬不怎么聪明。”
李冬青坐在石头块上,拿小刀削一根木头棍子,看样子打算做箭。
“长公主当然就很生气啊,他是皇上亲姐,是太后的亲女儿,她求亲,栗姬居然拒绝了,她便记恨上了。”宁和尘看了一眼李冬青,继续说,“这个时候,皇十子刘彘儿的母亲,王娡找上了长公主,主动求亲。说当年刘彘儿金屋藏娇的故事传遍天下,不成亲都不合适。长公主刚被栗姬拒绝,正在气头上,便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我知道金屋藏娇!”小孩听了之后打岔,其实是有点不想再听的意思。对一个小娃娃而言,这故事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小孩子左右打岔,但宁和尘却没理他,继续说道:“但是长公主的女儿嫁给了谁,她就想让谁当太子,当皇帝。于是她就和王娡一起,设计陷害了栗姬。栗姬蠢笨,屡屡中招,让先帝不满,向来子凭母贵,母凭子贵,栗姬惹怒了皇帝,刘荣的太子当然也就不保了。”
李冬青仍旧在削他的木棍,已经削出了一个尖尖的头,看着锋利极了,这才算满意,于是又拿起一根新的木棍,扒皮,削。
屋里走出一个妇人,把水壶拿给他们,又给了一袋子干粮,说道:“等得久了吧?”
李冬青站起来接过,又问:“针线?”
“哦哦,”妇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子,说道,“瞧我这个记性。”
李冬青笑说:“那便麻烦你了,我们走了。”
“荤儿,”妇人召唤自己的孩子,“回家了,在听哥哥讲故事呢?”
宁和尘长得太好看,这妇人便有些不敢和他说话,连看也不大敢看。荤儿走过去,问道:“娘,长公主是个坏人吗?”
妇人:“……”
妇人大惊:“谁给你说的!你给我闭嘴。”
李冬青上马,说道:“你再走几户人家,早晚要被百姓报官抓起来。”
宁和尘说:“想抓我的人可不少。”
“明日越过北地,”李冬青说,“我们就要到河朔了。河朔是匈奴人的地盘,咱们要绕路吗?”
“没什么必要,”宁和尘说,“现在没人动我们,等你一死,我的苦日子才到。”
李冬青没说话,宁和尘却偏要问,说道:“还要死?”
这又是一片雪地,他坐在马上,李冬青牵着马在下头,闷闷地走,他不抬头,宁和尘就看不见他的表情。
“人说优待战俘,我猜也没人像我这样优待,”宁和尘说,“你与我可是世仇。我还对你予索予求。你见过这样的仇敌吗?”
李冬青附和:“没见过。”
宁和尘嫌他窝囊,拿脚踹了他一下,李冬青莫名,回头看他:“啊?”
宁和尘:“……”
李冬青说:“你怎么又不高兴?”
宁和尘:“没有。”
李冬青只问:“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宁和尘从刚才跟那孩子讲故事的时候就拿话刺他,李冬青又拿出装傻充愣那一套来。平时老是让人当做傻子也有好处,就是装傻的时候比较真实。
李冬青有时候是真傻,有时候是装得很像。
只是就是不知道,又哪里招惹了宁和尘。
宁和尘说:“我说了没有。”
李冬青:“……”
眼见着又要恼,他只好不问了。
宁和尘说:“再往前走五十里,就是黄河,沿着黄河往北走,我们就到了云中。”
“云中,”李冬青说,“是不是离雁门不远了?”
宁和尘:“是很近。”
李冬青:“哦。”
宁和尘眯着眼,目光长久地看着北方,前方的冬日的太阳,日光洒在宽广的黄色大地上,雪水都已经淌干净,天地间只余一条小道、几座山、枯树枝和未化干净的几堆雪而已。
李冬青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思念家乡。
到黄河之前,要先度过河朔。这里守了军臣单于的两个重臣:楼烦王和白羊王。河朔是军事重地,匈奴长期以来压制汉朝,便就是因为这片土地,它悬在长安的头顶。匈奴人若是举兵,可一路冲到甘泉宫。
所以此地也一定重兵把守。宁和尘说:“进了河朔,就别想着跑了,离了我,你只有死路一条。军臣单于恨不得杀了汉室子孙,要你没用。”
李冬青说:“没想过跑啊。”
宁和尘简直看够了他这张茫然无知的脸,说道:“别给我摆这个表情。”
李冬青便揉了揉脸部肌肉,说:“哦哦好的。”
宁和尘被他的举动气笑了,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李冬青那日离开乞老村,其实心怀怨气。他怨命运不公,怨宁和尘,甚至怨林雪娘,所有人都只给了他一个结果让他接受而已。这么多年所有的失去,他都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接受一个个残忍的事实。他毕竟才十五岁,人间至痛至苦的生离死别已经经历了三次,这谈何容易,这两日又有哪天不是醒来一脸冰凉的眼泪。痛时恨不得当即去死,清醒时又想活。
李冬青今年方才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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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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