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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显仁帝的这道手谕,他就可以调动流霞关内五百甲士——这足够他杀掉叶骁了!
小心翼翼地捏着手谕,钱孙河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他呼吸急促,两眼血红,嘴巴干得发苦,心中却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兴奋。
他一直监视横波,不见她怎样动作,而且根据之前他偷看到的那张叶骁的手谕,所有的证据都在叶骁身边,也就是在列古勒,而现在,显仁帝有谕,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带叶骁回去——虽然上谕没说原因,但一定是京城出了极其不利于叶骁的事情,所以一向溺爱叶骁到不可思议的皇帝才会写下如此严厉的上谕。
而他则可以趁这个机会,杀掉叶骁,取回列古勒的所有证据。
而这很容易。因为没有人认识叶骁。
现在流霞关唯一可能会知道、并且干预这件事的叶横波,今天就要启程前往丰源京,这样,就更加容易动手脚。
他拿手谕亲自调兵,只要他们奉上谕捉拿一个叫杨峰的人,所有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然后再暗中安插自己心腹,也不告知叶骁的真实身份,让他们趁乱杀了叶骁——据他监视,叶骁刚在前几日离了北狄末那楼部,向丘林部而去,这就更好做手脚,回头报一个叶骁拒捕意外致死,最多下手的人判下死罪,再灭口也容易,他自己左迁而已,而匪徒已剿、证据已灭、叶骁已死,他还怕什么?
这抄家灭族的罪过,能消弭成罢职免官,十分划算了!
一念即起,钱孙河在屋子里疾走了几圈,反复推敲几遍,主意拿定,出门而去。
而此时,一城之内,安宁王姬叶横波启程,回京城待嫁。
没有人知道,那顶鎏金凤舆里,空无一物。
横波的侍女每日登上那架空着的凤舆,恭敬地奉上食物和水,就像是塑月的安宁王姬真的在里面一样——横波早在数日前,便已不在此地了。
九月三十,两队甲士离了流霞关,一队向列古勒,一队向丘林部而去——
十月初一,叶恒不治身亡——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显仁帝坐在榻上,垮下肩膀,佝偻下来,把面孔深深地埋在了双掌之间。
中年男人沉默了良久,才从指缝里漏出嘶哑的一句话:“……我该怎么跟阿姐说?我该怎么跟横波说?”
偌大殿内,他的身旁只有他的死卫,灿家的族长灿将军。比显仁帝还大上几岁的男人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扶剑矗立在显仁帝的身旁,他看着显仁帝,面无表情,只是眸子深处有一丝深切的同情,又过了一会儿,灿将军为他倒了杯茶,显仁帝摩挲了一下面孔,接过热茶,手一抖,泼了半杯在榻上。
他也不在意,也不管烫不烫,一口饮尽,双手攥着杯子,几日来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瓷杯,过了好半晌,才嘶着声音道:“……告诉横波吧,她要是回来才知道恒儿去了……她会怪我的……她会怪我的……让阿姐和阿父商量,看恒儿的丧事怎么办……”
灿将军点点头,转身出去,显仁帝重又低下头,片刻之后,他忽然爆发,将杯子掷到墙角,一声脆响,瓷杯粉碎。
显仁帝抱着头,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一样,颤抖着尾音,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哀嚎——
第六十二回 思帝乡
第六十二回思帝乡
十月初三,叶骁抵达丘林部,寒暄完毕,阿依染被特意带到他跟前。
阿依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些,温柔沉静,生得圆润秀丽,只是全无笑意,便显出一种枯木一般的朽气。
叶骁多不要脸一人啊,只要不挑明,全装不知道,夸奖了几句姑娘,说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妹子,就打着哈哈就跟丘林部两代族长一头扎进帐篷里,讨论起归附的事情。
叶骁道,列古勒后年就能变成一个万人大城,周围草场可以供应三万牧民,足够容纳丘林部。而且北齐和塑月会形成一个合围的地形,丘林部便在这个腹地中央,非常安全。
说到这里,他竖起一个指头:“条件只有一个,只要丘林部的人抵达塑月境内,哪怕只有一个人到,塑月就可以以保护边民的名义出兵。”
他一双深灰色的眸子凝视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父子二人,起身一拱手,肃然正色道,“弥王予我的承诺两位都清楚,四万余人脱离北狄并不是简单的事,几次春秋市积累的食物和粮草能否供应、谁来断后、这点上塑月无法插手,还要丘林部自己解决。我能做的就是与弥王的承诺我力保它兑现。”
丘林部二人连忙起身还礼,道:“接收吾等无主之民,已是上国恩惠。”
叶骁赶紧把两人重新按坐下来,老族长捋着长须,沉吟道:“其实暗中筹备容易,只是如何让现今单于不起疑心才是难事。”
叶骁笑道:“听说现在的单于暴虐好杀,耽于淫乐,偏信奸佞,我觉得可以从这点着手,贿以美姬,厚赂亲近,我们再制造一些冲突,假装双方不和,就应该可以骗过他了。”
老族长凝神想了想,说贿赂此事我们也想到了,就是殿下说的假装不和想都没有想过,殿下真是聪颖之至。
叶骁心里想,别逗了,你没想过?就是拿话引我让我说出来吧?哈哈了两声,拿过地图,与父子二人商量事宜。
到了深夜,小且余王送他回帐篷,状似不经意地说起阿依染的事,叶骁装糊涂,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小且余王干笑两声,说可是塑月的皇帝陛下已然把聘都下了。
叶骁呵呵一声,“谁下的聘谁娶咯。”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且余王,假笑道,“要不这样,假装不和就从这件事开始怎样?”
这句话说得开玩笑仿佛,小且余王惊出一额的汗,连忙把他送回帐篷。
因为中间夹着下聘这档子破事儿,叶骁在丘林部一刻不想多待,本来十一天的行程硬是缩到七天,初十走人。
他心里只想着,最近的事儿太晦气了,回去要让阿令亲一亲才能缓过来。
沈令十月十一抵达列古勒,回来的太晚,深夜才在城东宿下,哪知睡到半夜忽然起了大风,有几户牧民的帐篷被吹垮了,一干人等爬起来救人,折腾到天亮才把帐篷从雪里刨出来,然后检查伤员、查看屋舍牛羊,就忙活到了中午,沈令终于腾出手来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天还没亮,开城的时候他就命人去县衙通知五娘他回来了,但是现在已经中午,派去的人没回来,五娘那边也毫无音讯。
这不对。他之前就告诉五娘自己最晚今天回城,五娘那么仔细的人,一早就会派人迎出来,他现在带着人在外头救助灾民,按照五娘的习惯,饭菜物资和药品大夫都应该派过来了。这不对劲儿。
沈令不动声色,抹了把头上的热汗,重又派人去城内,结果泥牛入海,一去不返。
——城里出事了。
沈令借着中午吃饭的时候,装作不在意地和牧民们打听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城内发生了什么,牧民憨厚,和他说初二的时候,从流霞关来了人,一百来个呢,入了城,说是来列古勒加驻的,以后这个小城就更安全啦。
派兵加驻?这么大的事叶骁一定会提前告诉他,不会让他抵达列古勒才知道——除非,叶骁不知道。
但叶骁现在总领北齐监国诸事,此外虽然没和他说,但是叶骁对北狄明显还别有重任,然后没有人告诉他,他所在的驻城要加派驻军?这不可能?这明显是被扣下了。
沈令仔细想了想,不动声色,只让仆役和羽林卫先回城,自己在外头再留一宿看看灾情。因为他惯来如此,所以谁也不觉得奇怪,下午关城门前就陆续回去了。
沈令只留下当初弥兰陀送的那匹良驹,命人喂得饱饱的,他整理出了一套单人帐篷的寝具,带足干粮,掩上门,拿出了叶骁之前给他的丝囊。
里面是一金盒金创药、两张金叶子、几角碎银、一段百年山参、十片当年在栈道的时候从绛刺史那里敲诈来的“天吴鳞”、几颗珍珠、一张灿灿做的□□、一张路引,还有一方小巧的金制令牌,乃是蓬莱君府上门客所持。
沈令轻轻摸了摸胸前那块叶骁送他的昆山碎做的佩饰,刹那之间,心转百念,最后拿定主意,把丝囊贴身藏好,牵着马出门,说自己往南边去查看一番。
出了聚集点,他往南走了一程,随即折向西边,到了西边城墙之下。
他对列古勒地形布防烂熟于心,知道现在是交班时刻,他在城墙下屏息听着上头声音,算准时间,甩出绳套,□□而入,足尖一点,直接往县衙而去。
县衙后院一丝灯火都无,放眼望去,窗户紧闭,门上挂着重锁,院内杂乱不堪,满地杂物,显然是被抄过了。沈令心内一紧,心想五娘他们要么被拘押别处,要么就遭难,总之凶多吉少。
县衙尚有灯火,沈令潜去前院,伏在窗根下,偷听了几句,影影绰绰听到里面有人说“明早”、“察觉”、“莫让他逃了”、“上谕有令”、“不得拖延”、“秦王同党”之类的话。
听了一会儿,恐被人发现,沈令顺原路离开,一路思索:这些人恐怕是持显仁帝上谕来捉拿叶骁,而他是叶骁同党,明早要出城抓他——现在应该正有人也往丘林部那边去。
这么大的事,叶骁完全不知,只能证明京中必有巨变,而且这个巨变能将蓬莱君与王姬俱都牵制住,不能事先预警,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宫变,而且必然与帝位有关。
那……是叶询、小皇子,还是叶横波?
……不,不会是叶横波出事,那就要么是小皇子,要么是叶询。
从城上溜下,沈令牵过马,伫立原地。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去寻叶骁;二、入京探查到底什么情况。
往南,去丰源京,往北,到北狄,叶骁的身边。
他想立刻就到叶骁身边——但,不、这不行。
他想保护叶骁,但叶骁此时此刻需要他保护的,恰恰不是自身,而是对叶骁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塑月、他的亲人。
沈令仰着头,看着星空中一弯即将圆满的月亮,深深吐出一口白烟一般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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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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