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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晨一手拽住那亲卫系肩甲的绳子,怒而低声道:“勤王义正,窃国义薄,他想做甚么?”说完,将人扫开,打马而去。
曹始音二话不说跟入城,留下裴拒霜捋着臂环,在门前跟那亲卫大眼瞪小眼。
晁晨气势汹汹找上门,本欲先声夺人质问,将高帽子扣下,但桓玄竟出乎意料没有动手,只拿了司马道子父子,便乖乖解严,好吃好喝将皇帝供上。
台城烽烟,门下大乱,沿途可见禁军被制,晁晨一路过大司马门,未下马未解刀,却无人阻拦,禁军中有几人张口欲呼,却硬生生憋了回去,至于桓玄的人,像得了令一般,全数为他放行。
这待遇特殊得离谱,晁晨不禁有些心惊肉跳。
驰马走御道过端门,桓玄与晁晨相会于太极殿前。
桓玄一身白袍轻甲,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是风神疏朗。他刚自殿内出,手按佩剑,昂首挺胸,每一步都极是稳当,耳闻马鸣,便将下巴微抬,似笑非笑盯着马上青年,目光不避不退,两眼炯炯有神如朗朗星子。
桓玄先一步开口:“东武君真是赤胆忠心。”
晁晨下马,神色凛然:“陛下呢?”
桓玄目光向后一撩,又迅速回落在他腰间挎着的鲸饮刀上,最后对着那双警惕的眼睛道:“东武君恐有误会,在下既清君侧,自是杀佞臣,陛下稳坐鸾殿,好得很。”
晁晨不欲纠缠,步上石阶,展臂行礼,高呼道:“陛下,微臣救驾来迟,不知陛下——”礼衣宽袖落下的一瞬间,他目光锁在刀柄上,飞快地计算抽刀到制服桓玄的把握。
然而,他话音未落,殿内匆匆步出个小黄门,招手传旨,说陛下先前为会稽王父子所挟,幸得桓将军及时护驾,现因受惊,不便接见,还请两位先行,既是功臣,他日自有封赏。
晁晨自是不大信这番托词,态度略显强硬,那小黄门很是为难,偷偷瞧了桓玄一眼,却被后者瞪了回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只要桓玄能忍,勤王则有功,旁人是一点尾巴都捉不到。
晁晨心中不平,却又无计可施,他能血溅当场,可那样不过是太阿倒持,给对手留下把柄,何况,桓玄难道当真没有一丝准备,也许殿内早就埋伏重重。
“既如此,谢主隆恩。”
桓玄接旨,与晁晨擦肩而过时,手掌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沉力按了按:“东武君的为人,在下确实很是欣赏。”他偏头贴近,放低声量耳语道,“方才有一句话你可说错,不是来迟,是刚刚好。”
闻言,晁晨冷汗淋漓,一时见天色昏暝,手脚不由发虚,像是缠在一张大网中,不得挣脱也无力喘息。
司马道子与司马元显被擒,尽皆流放,对于横插一脚的晁晨,桓玄并未有动作,反是客气待下。按理说,拏云台依靠会稽王起势,现靠山已倒,自是该跟着倒霉,但事实截然相反,这事萦绕在心,教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苏无的到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居士原来早就另谋出路。”
“会稽王父子祸国乱政,致使朝野上下怨声载道,眼见家国不保,何以说个人兴衰,即便是我,亦不得不大义灭亲,拏云台上下,更该做出表率。”苏无言之凿凿又义正词严,若非早知他暗藏祸胎,只怕当真会给他蒙混过去。
晁晨默然。
“意外么?”苏无一边将手里的檀木箱搁置在案边,开盖,将里头展平的礼衣取出,放置于榻上,一边平静地开口,“天子改姓,也不是不可。圣上愚钝,口不擅言,连寒暑亦不辨,在位至今,主昏臣乱,寇行盗起,又如何给天下长治久安?”
他将那袍子抚了三遍,回头嘴角一扬,定定瞧着晁晨:“何况,只要拏云台还是拏云台,不就够了?”
晁晨急声抢白:“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更违背了拏云台成立时的初衷?”
“初衷?初衷是救民水火,锄强扶弱,可不是要奉一个傻子为尊!”苏无冷笑,将一张轧花请帖放在礼服上,拂袖而出,“君上想要甚么,自可慢慢想,也许大典上还能一一求得。追随新主,可是从龙之功。”
晁晨猝然回头,苏无却已施施然大步迈出门槛,黄昏的余晕下,浑身似燃起野心的火焰,也许是积压太久,从来不显山露水的人,从头到脚都携带着睥睨的气势。细细想来,他这话的意思不仅暗指桓玄的未来,更是要为自己重新博一个脱胎换骨的名声!
一想到他或许就此脱身污浊,反得一身干净清白,晁晨便难以抑制心中的怒气,立于轩窗前,不由将双拳紧握。
一定要设法阻止!
只要破除苏无的阴谋,揭露于天下人的眼前,桓玄若还顾念正身清誉,自然忌惮,未免落人口实,短时间内自是不敢妄动篡权。
苏无离府,往桓玄暂居的官邸去,转角时瞥见尾随其后的影子,脚步一顿,招手问:“信来了?”
“来了。”亲信双手奉上。
他展开匆匆阅览,嘴角掠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看我得势,想来也坐不住,他既邀我共谋大业,我又何不顺水推舟引他南来除之!”
“按他说的做!”
苏无喜笑颜开,挥手一扔,亲信去捧接,那纸片却在风中碎成齑粉。苏无边走边想:江木奴啊江木奴,你有什么了不起,真以为天下唯你聪明,我倒要让你这不败之子尝尝失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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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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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三日后, 封赏大典,钦天监算,此乃几月难逢的黄道吉日。
“义旗云集, 罪在元显。太傅已别有教, 其解严息甲, 以副义心。特进丞相,总百揆, 咨尔受命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 领徐州刺史,又加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 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 甲杖二百人上殿。(注)”
懿旨传下,赏赐备车, 横穿御道长街, 直抵桓氏官邸, 望着浩荡车队,曹始音忽地喟叹:“这真的是陛下的旨意么?”
领队宣旨的是那日太极殿前匆匆一晤的小黄门, 身量弱小, 但嗓门却出奇清亮, 直穿透院墙, 引得屋中人频频侧目。晁晨手扶二楼阑干,朝那小黄门抬了抬下巴:“这个人你可有打听到?”
“有!”曹始音一脸肃容, “托玉夫人的关系, 说是先前并不在太极殿服侍,一直奉于徽音殿, 近日才调来,君上可是怕内有勾结?”
晁晨目光一凛:“不是怕, 是一定!”
——若真是挟天子,那么桓玄极有可能矫改诏书!
此等阵仗与封赏,几乎等同于监国,丞相乃百官之首,扬州牧及徐州刺史几乎揽尽江左八郡最重要的兵权,可谓总揽军政。晁晨紧了紧披风,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牵制桓家,不能重蹈当年桓温权势熏天的覆辙,更不能让其成为第二个司马道子。
凑热闹的人追着车尾去,渐渐行远,曹始音见晁晨还未动作,先声询问:“君上,要先去桓府酒宴么?”
晁晨摇头,紧握他的手,目光恳切而坚定:“曹大哥,你知道为何这次我定要你来?你过去可同玉夫人感情甚笃?想办法跟着这人,最好能找到证据证明假诏,一旦获取,不要声张,我自有安排,眼下我先登城阙将他们拖住。”
所谓庆典之日,同时也是司马道子流放之日。
曹始音领命离去,晁晨生有败兴,面无表情迎着料峭寒风,只觉得晋室百年江山,再也顶不住天倾星落。
江左苦于司马道子俩父子久矣,见其伏法,建康的百姓皆欢呼雀跃奔走呐喊,直呼桓玄大英雄,甚而还有许多江湖客不远万里来观,一时间人头攒动,城下乌压压一片,堪比上元节中宫燃烟火与民同庆的盛况。
与那些发自内心的质朴笑容相比,城上各异的表情堪称精彩。
来观礼的人中自有百官,百官里头曾与桓家势同水火的脸绿得如同吃了苍蝇,当年阻桓温夺权的王谢两家要稳重的多,但先人逝去后,后辈子弟无不唏嘘,眼见枭雄势起,无能亦无奈,性子激进些的破罐破摔,在心里骂一句:该他桓家的!
今日还有一件大事。
宫中的内侍亮嗓,宣读诏书,将会稽王流放苦寒之地,以警示天下。
城楼下登时群情激愤。
眯着眼一副困得瞌睡的士族子弟脸上的表情一舒,突然又释怀,桓家的胜利,似乎也昭示世家门阀的胜利,所谓拱卫的皇权,终究一纸空言。
被砸了几片菜叶同两个臭蛋的司马道子,忽然以手指天,破口大骂:“说我乱政,证据呢!我为司马家,何错之有!他桓敬道领兵公然包围建康宫,他才是反贼!”
桓玄加封,还未登楼,但其麾下几员大将却在当场听了个真切,气得脸红脖子粗。
就在欲拔未拔剑之时,另有一道清朗的男声飞来,喝断会稽王的咒骂:“你耽荒曲糵,信惑谗谀,残害忠良,即便并非反贼,也是祸国佞臣!至于桓将军,那清君侧,辨忠奸,奉公守纪,何来逆贼之说,不过穷途末路的乱攀咬!”
来者正是“雪友居士”苏无。
这时,人群中的孩童跟约好似的,忽地唱起《云中诗》:“相王沉醉,轻出校命。捕贼千秋,干豫朝政。(注2)”
司马道子辩不过他,气滞难言,苏无趁帝师阁阁主负伤失踪,桓玄拥兵自重局势堪乱,江湖庙堂人心惶惶之时,借东武君大涨声势,以其名头,揭露司马道子从前所做恶事,后又直接宣布,拏云台上下皆投靠桓玄。
“诸位,且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苏无一击掌,血书证据从城阙上放下,一直滚落前排百姓的脚边才止,众人仰头上望,当即是惊怒交加。怒的是建康城中百姓,惊愕的却是旁观的南武林豪客,他们本为东武君声名所吸引,对这突来的站队感到极为不安。
司马道子青筋暴跳,像是要咬碎那一口银牙:“苏无,你竟摆我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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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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