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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鲤不由得想起公羊月牵着她的手,杀人后在尸体上擦去剑尖残血,随后扬长而去的模样。
他说:“有时候,杀人仅仅只是杀人,但有时候,杀人也可以是一种保护。”
明明是宽解他人,自己却把自己说开了窍——
双鲤想起来,这些年公羊月就算没钱,也并不是立刻就接活,反倒是懒懒散散,找自己蹭饭借钱花,对他来说,钱不是那么重要,那么那些他杀掉的人,是不是也有更深的用意?
夜叉拿来吃的,平分给两个小姑娘。
双鲤把冷硬的馕饼掰碎,吃了两块,咽不下去,吐了出来,而后索性将手头的一并摔在地上。都这么吃了半个月,看着就反胃。
老狗面无表情咀嚼:“难不成想吃肉?”
“这里有肉?”
“有啊,你不就是肉吗?”那小老儿转头,像两眼冒绿光的恶狼。
双鲤一个哆嗦,捡起地上的剩饼,拼命往嘴里塞,越塞鼻子越酸,干脆躲得远远的。夜叉笨拙地打圆场:“呵呵,等干完这一票,大家都能回家吃香喝辣。”
说到家时,花琵琶看了过来,眼神不善,心想道——
狐儿生就这么死了,那动手的贼老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怕早有杀心,到了这关头,谁还顾念情谊,早做打算才是上策,不然到时候回家,可就不知是回什么家了。想到这儿,她忙贴上去,和狗老大说些甜言蜜语。
哪知狗老大不吃这套,搓捻着胡子,仍旧把目光落在俩丫头的方向。但他看的却不是姑娘,而是大块头夜叉——
花琵琶是个贪心鬼,想瓜分狐儿生那一份。换作平日,狗老大觉着惯着她倒是无妨,但现下人心不稳,夜叉这个人看起来莽汉一个,其实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当真做了,只会寒人心。
但花琵琶没什么大局观,瞧老狗那副作态,只疑他想把好处留给亲信,当下心里发狠,想将夜叉那份也夺过来。于是,她旁敲侧击,又是挑唆又是讲闲话,但老狗不听,花琵琶明白,那大块头无欲无求任劳任怨,才是最忠心。
那么,这两个连成铁板的人,会不会又反过来对付自己?
她开始害怕,决心先斩掉左膀右臂。
怎么弄呢?
花琵琶暗想:狐儿生就如一根刺,现在老狗最怕的就是自己和夜叉结盟,如果夜叉能主动和自己示好……
公羊月斩的那一剑虽没贯穿双肺,却叫老狗伤了肺气,动了百脉,这几日他都要调息疗伤,但狗老大素来戒备心强,又不肯离着太远。花琵琶想了个辙,找机会酸了双鲤两句,二人吵闹起来,叽叽喳喳吵得人耳廓疼。
夜叉拉架,花琵琶又冲夜叉发脾气,大块头也不是个受气包,两人谁都不肯低头。
老狗不怕他们关系坏,就怕关系好,便也没有干预,只嘴巴上教训两句,随后自个寻了块稍远的干净地儿,调息疗伤。
花琵琶瞧准时机,捂着肋下,装作怒极行岔气,疼得冷汗直冒。夜叉是个汉子,也不愿和小女人置气,便出手替她抚顺。
这么一出下来,花琵琶见好就收,而后佯装犹豫,悄悄拿了水和私藏的肉干,过去示好。几人分了分,坐着吃得香,她又抚着云鬓,轻声叹息:“狐儿生不像是个会反水的人,定是一念之差。“
“听说小时候他生得极好看,只是有些女气,同乡的孩子总是欺负他,起初是忍,忍不得了,便将人揍了一顿。奈何其中有乡绅之子,又恰恰是个软骨头,被打得满地找牙。那豪绅便来将他捉了去,给他脸上破铁水,叫他一辈子见不得人。”夜叉唏嘘,“后来没死,便以面具遮挡,直到那玩意儿长到肉里。”
焉宁咬着手指,双鲤眸中闪烁——
难怪这人杀那些孩子时毫不手软,他的一生早就被禁锢在了过去。
狐儿生所求,根本不是这大墓里的金银财宝,也不是武功秘籍,要的不过是完整的容颜,想走出过去。可世上哪有那样的妙法呢?也只有传说去过海外仙境的庾麟洲,或许带回过神仙才有的仙汁玉露。
但这些,夜叉都不敢说。他只是沉默着朝老狗的方向觑了一眼,纠结许久,才嗫嚅着:“他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双鲤离着最近,听得话来,但却双手握拳,依旧不忿。须臾后,她警惕地看着花琵琶:“那你呢,你要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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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一章,制造二人世界。
第034章
花琵琶干笑两声:“我是个俗人,当然只要钱。”
这无心一句,反倒把双鲤膈应着,一想到自己居然跟这个老女人一样贪财,就觉得有些滞气。
“钱能通神,也许能买回真心。”花琵琶顾影自怜,竟也追首往事。
那个时候,她不过是二八少女,与青梅竹马心心相印,喜结连理。可贫贱夫妻百事哀,说好的一生一世,却换来闻君两意。丈夫变心,另纳她人,她嫉妒,憎恨,便用刀划烂了那女子的脸。
丈夫得闻,又惊又怒,不仅操起那把刀刺伤她的眼睛,而且将她发卖花楼。
为了活下去,花琵琶跟过很多人,做过许多恶,攒了些钱赎身出来,学了些武艺防身。有时候午夜梦回,她也会固执地想,也许是茶米油盐磨碎了真心,若有一日大富大贵返乡,会不会就能用金银买他回心转意?
这故事哄不得双鲤,却把焉宁那样单纯的傻丫头闹得涕泗横流,很快便被这老女人给唬得五迷三道。
双鲤出言打断:“喂,那狗老大呢?”
花琵琶有些不悦,但装得一副和善:“谁知道呢?或许什么都想要吧。”
“大个子。”焉宁仰起头,用食指戳了戳夜叉的手臂。
紫衣夜叉拍着大腿,爽朗地笑了笑:“我?我嘛没什么特别想要的,现在就挺好,贼温暖。”
“温暖?”连花琵琶都语塞。
夜叉傻傻挠头:“俺小时候开窍晚,三岁还不会讲话,就被家里人丢弃在桥下蓬草沟子里。后来四处流浪,因为块头大,去赌场给人看场子,结果有一回差点被人揍死。是老大救了我,我便跟着他,管吃管喝,他就像老父亲一样。”
“活见鬼了,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给别人当儿子?”因为身世相仿,双鲤本有些同情,可听到后头,却怒其不争。
亲人之间哪是这般呼来喝去,低人一头?
夜叉高狗老大两个不止,可哪回说话不是弯腰俯首。那小老儿若是满意,便伸手在他后颈捏一捏,那种轻蔑和倨傲,就像捏畜生。就这行为态度,分明是养狗,或许在他眼里,人连狗都不如。
公羊月大她十岁,她也算是被一手带大,虽然偶有争锋相对的斗嘴,但心眼里,却视对方为牵绊。
花琵琶皱了皱眉,也觉得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随后趁老狗不觉,偷偷拉过夜叉的手,抚了抚,“以后啊,大姐罩你,咱也是亲人喽。”说完,还撸下其中一只胳膊上带着的臂钏,递过去,“这暗器本是一对,送你一只,好保命。”
夜叉那么大个汉子,当场眼泪汪汪。
呸!这花琵琶是个好心眼的人吗,恐怕这一只臂钏,不是保命,是送命!
双鲤咬咬牙,觉得人怎么能这么贱,当即是伶牙俐齿嘀咕着:“看来不仅多个爹,还要多个娘。”可是讽刺完,她又觉得鼻子一酸,背过去对着石壁,昂头向上,不让眼泪流出来。
焉宁不解,伸手轻轻搂住她:“这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
对于从小衣食无忧,被捧在掌心长大的小姑娘,当然觉得挺好。
半炷香后,五人启程,继续向下深入。期间,焉宁不小心迷路,发现了一只挂着绳子的小洞,几人商议,顺着滑到下一层。
落地时一瞧,这石屋里摆满了东西。大到梨木三扇屏风榻,镜台,箱笥,小到木杌,胡床,凭几,家具应有尽有。低头,遍地还堆着些杂物,都是过去坊间流行的玩意儿;抬头,顶上垂落贝帘,随风叮铃。
干净却透着一种温情,任谁一看,都晓得是女儿家的闺房。
正中摆了只卷耳几,上头似乎搁着个有棱有角的浅盘,老狗推了花琵琶一把:“去,拿来瞧瞧。”
越正常的地方,越是露着诡异。
花琵琶虽贪财,却不想重蹈狐儿生的覆辙,何况一只浅盘,能是什么宝贝,保不准还装有机关。于是,她装出一副为难,可怜兮兮望向身后的夜叉。
“我来。”夜叉挺身而出,踩在团垫上,一把将那浅盘提拎起来,甩了甩。众人只听得里头丁零当啷乱响,似是有珠子相撞。
狗老大眯着眼:“珠坠盘?”
焉宁好奇地问:“珠坠盘是甚么?”
狗老大没搭理,开口解释的是双鲤:“是一种锁钥,由公输府那位号称‘妙手补天’的第十八代家主公输盈所造。据说合龛中有三十六枚珠,当扭动阴阳鱼时,左手阳盘的十八珠会先滚入不同的位置,每个位置装有一铁片,因珠子材质不一,撞击时会发出不同的声响。”
夜叉按她的说法旋转,果真如此。
“再推动阴盘,里头有对应的十八珠,须得人听音配位,亲手对应,次第放入少阴位,方才能开锁。”双鲤又道,“不过听说这玩意儿很是磨人,一珠错而满盘错,后来便不再作为锁钥,我想放在这儿,估计是用作消遣。”
从矮几两侧的团垫位置来看,该是两人戏耍。或许庾麟洲有一友人十分怕闷,便搜罗了不少趣物来排遣。
夜叉鼓捣一番,无所获,狗老大走上前把珠坠盘抓过去,摔在墙上,负手走出了这间石屋。
领头的表态,其他人又哪敢多嘴,只能老实跟着。
狗老大开始不满,虽未明说,但却以实际行动在向人展示他的情绪。双鲤知道,很快花琵琶就会动刀,也明白,夜叉和焉宁关系很好,一路多有照拂,但她一个字也不能说,于心不忍也不能说。
夜叉和狗老儿不离心,谁都没有机会,只有放任花琵琶这个蠢女人动手脚,才有制造内讧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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