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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把兵符呈上来,太后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淡淡道:“我自己去,等我连军务也明白了,也就用不上你了。”
摄政王道:“那还是我去吧。”
*
大德宫里,阮久睡不着,碍着周公公还在,又不敢乱动。好不容易等到周公公走了,才坐起来。
他掀开帐子,还没说话,乌兰就进来了:“王后有什么事?”
“赫连诛回来了吗?”
原来是为这个,乌兰摇头,上前帮他把被子盖好:“夜里冷,还是早点睡吧。”
“他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阮久想了想,还是蹦跶着下了床榻,坐到椅子上。
乌兰扶着他:“万安宫还亮着灯呢,恐怕没这么快。”
“嗯……”阮久撑着头,想起前几日在城门前,打仗的场景。
在他记忆里,永安城就一直很安宁,最大的事情就是有一次萧明渊他们骑马,把一个城墙根底下卖冰糖葫芦的摊子给撞翻了。因为这件事情,萧明渊还被京兆府尹陈大人抓到朝堂上去骂。
原来这不是政治斗争,这只能算是教训小孩。
尚京城外,流血漂橹,才是政治斗争。
他看得出来,赫连诛与太后不单是感情不好,还有利益上的冲突,和赫连诚一样。
以后赫连诛和太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他不敢想。
他不想让赫连诛死掉,也不想让太后死掉,目前生死未卜的帕勒老将军也一样。
要是尚京和永安一样简单就好了。
阮久撑着头,出了一会儿神,两只小狗和小狼陪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乌兰进来了。
“王后,他们说大王出宫去了,不用等了。”
“他去哪里了?”
“好像是去祖庙了。”
“啊?”阮久扶着桌子站起来,“那我还是去看看吧。去准备马车。”
赫连诛要是去处理事情,还算是没有泄气。他去了祖庙,看来是难过到了极点。
太后肯定不会派人去找他,阮久想着,朋友一场,还是成过亲的朋友,他肯定要过去看看,省得他出事。
*
鏖兀的皇家祖庙是重地,除了平时清理打扫的宫人,鲜有人至。
上回太皇太后和赫连诚谋反,太皇太后就是假托要来祖庙,才出的宫。
阮久一蹦一跳地上了台阶,台阶很高,蹦得他腿都麻了,才到了正殿前。
侍从给他开了偏门,请他从偏门进去。
阮久让他们都等在门外,自己进去了。
门内更有一扇门,阮久蹦跶着过去,才要推开门,就看见赫连诛直直地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几行牌位。
阮久见过,成亲那天,拜祭祖先的时候见过。
赫连诛垂在身体两边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阮久后退半步,想了想,还是关上门了。
虽然赫连诛背对着他,但说不定他现在在哭,他要是现在过去,赫连诛肯定会被他吓死。
阮久退回第一道门与第二道门之间的走廊上,靠着墙坐下,准备等一会儿,等赫连诛哭完了再进去。
赫连诛擦干眼泪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阮久坐在地上,抱着双腿,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睡意昏昏。
走廊昏黑,只有正殿里的烛光,透过窗上门上的缝隙,照在走廊上。阮久正好就坐在那一隙光线下。
烛光尽全力描摹出他精致的眉眼,像阳光一样热烈,像月光一样明亮。
赫连诛顿了一下,使劲揉了揉眼睛,擦干净眼泪,顺便确认在他眼前的就是阮久,然后快步上前,抱住阮久摇了摇。
许久没有开口,他的嗓子都是哑的:“你怎么在这里?”
“嗯?”阮久迷迷糊糊地转头看向他,还没反应过来,“嗯?什么?”
他摇了摇头,然后想起来了。
对了,他是来找赫连诛的,结果赫连诛好像在哭,他就想着等一会儿再进去。结果赫连诛老是没哭完,他就坐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睡着了。
赫连诛把他耳朵旁边的散发拨开,又问了一遍:“你在这里做什么?”
阮久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在等你啊。”
赫连诛忽然笑了,像很多次做的那样,蹭了蹭他的脖子。
阮久拍拍他的背,安慰他:“没关系的,老将军肯定会没事的。”
在阮久的手抚上他的背的瞬间,赫连诛就被定住了。
一路行来,总有人问他兵符怎么办,兵权怎么办,该怎么善后,只有阮久会告诉他,老将军会没事的。
这是真正爱他的人。
赫连诛环在阮久腰上的手臂骤而收紧:“都是我的错。”
阮久也抱住他:“不是的。”
“都是我的错!”
殿外众人听见这样一声,同时回过头。
像是野兽的怒吼,夹杂着并不清晰的呜咽,极度悲凉,又极度痛苦,震得众人心口一颤。
走廊上,阮久紧紧地抱着赫连诛,想不出话来安慰他,只能把他抱紧了。
赫连诛整个人都靠在阮久怀里,哭得喘不过气,几乎倒在他身上。
头狼应该自己舔舐伤口,但赫连诛还不行。
*
天一亮,摄政王就带兵北上,前往鬼谷支援帕勒将军。
赫连诛虽然将兵符交上去了,但还是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又过了几天,太后见了他一面。
“大婚结束,你年纪还小,打算什么时候回溪原?”
赫连诛按在膝盖上的手捏了捏:“儿子这几天就准备回去。”
这时周公公来通报:“娘娘,小公子到了。”
赫连诛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下意识站起来。太后却只是朝他摆了摆手,让他下去,到后殿去。
赫连诛担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周公公道:“大王,请。”
他没办法,只能抬脚走到后殿,在阴暗的角落里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阮久问安的声音。
太后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温声同他说话,音量把控得很好,赫连诛听得见,门外的侍从听不见。
太后问阮久:“那天你爹在这儿说话,你是不是在后殿听见了?”
阮久没有说话,也可能是点头或者摇头了,但是赫连诛看不见。
太后继续道:“那天你爹说得令人动容,娘的心也不是铁做的,娘自己就是来和亲的,知道和亲有多不容易,娘是真的心疼你。娘问你,你想不想回去?”
阮久有些迟疑:“可是……”
“你想不想回去?你要是想回去,娘想想办法。”
“我……”
“你装病,装一阵子,娘就让人说你死了,给你办完丧礼,然后你就跟着你爹回去,好不好?大梁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娘跟梁帝通个气,让他不用管这件事情。”
没有等到阮久回答,赫连诛就起身离开。
他知道的,阮久一直很想回家。
在鏖兀的好几个晚上,他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
从太后宫里出来,阮久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回到寝殿,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赫连诛心情低沉,而阮久沉浸在自己的苦恼里,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
这天夜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洗漱上床,安安静静地躺着。
赫连诛翻了个身,滚到他怀里。
“软啾……”
赫连诛想问他,但是又不敢问他。
害阮久过来和亲的罪魁祸首,阿史那与赫连诚都已经被处置了,如今阮老爷还在阮久身边,连太后都要帮他。
他只是来鏖兀玩了几个月,他马上就要回去了。
而太后是故意让他知道这件事情的,让他不要多事。
*
又过了几天,捷报传来。摄政王在北线大捷,帕勒将军虽然身负重伤,但是奋战到底,最终等到摄政王来援,大破敌军。
念在他有功有过,太后没有让他回京述职,直接让他回家养伤了。
老将军没事,赫连诛也没有再留在尚京的理由,况且太后已经明示暗示让他快走了,他也只能收拾东西,准备回溪原去,继续念书。
他没有跟阮久说,但他觉得阮久应该是知道的,太后肯定会告诉他,他自己说不出口。
临走的前一天,阮久又被周公公带去太后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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