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婴攀住他的脖颈,用力在他额上一砸,却被他的木头脑袋硌得生疼。他笑着埋进他的怀里,悄悄涨红了一张俏脸,小声嫌弃道,“谁稀罕你。” 转眼间又到寒冬,距离裴婴离家,正好过去了一年的光景。 果然如他所料,俞皇没有遵循誓言将他迎回母国,今年除夕,只怕他当真是要在陈地度过了。 不过还好,除夕之夜有个木头疙瘩陪着他,倒也不算太过无聊。 陈国地属中原,自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下来,举国内外便有了要过年的氛围,远远地隔着宫墙,就能听见外头放鞭炮的声音。 裴婴畏冷,一到冬天就猫在暖阁里不出来,四五个炭盆烧得火热,他躲在层层金丝绒毯之下,怀里还抱了只绸布老虎,睡得正是酣甜。 殿中一片寂静,除却裴婴浅浅的呼吸声,只余炭火噼啪作响,暖阁小窗微微支起一角,能听见窗外扑簌簌的落雪声。 就在这万籁俱静之时,永和殿殿门忽然被一人撞开,裴婴在被这声巨响惊醒时,就看见贴身服侍自己的宫人跌跌撞撞地闯入。他脸色惨白,双颊却又被风雪吹得通红,鞋底染了雪水,走了两步便重重摔倒在地。 裴婴在肩上披了衣裳坐起身来,寒声呵斥一句,“何事如此慌张!” 那宫人抬头已是满眼泪水,他狠狠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凄声哭喊道, “殿下,大俞亡了——”
第三十五章 国破家亡 陈历元成二十五年初始,大陈灭俞。 俞国与起义军酣战一年有余,在新春到来之前险胜,大俞已是苟延残喘之际,却不想此时陈帝撕毁盟约,公然出兵攻俞。 俞国重伤之下无力反抗,于新年伊始灭国归顺,俞皇裴玉贤同皇后林氏自刎于宫中,俞国裴氏上下四百三十六位皇族,尽数殉国。 如今裴氏一族,仅剩裴婴一人。 冻埋蛟龙南浦缩,寒刮肌肤北风利。 风雪凛冽,陈国距俞山高路远,裴氏灭族一闻尚未传到陈国皇城中来。 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地上积雪没过脚踝,寒风裹挟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天空雪野如为一体,玉树琼枝似笼寒烟。 雪厚难行,便是连宫人领了主子的差事,还需得两人搀扶着同行,此时却在养德殿紧闭的大殿门前,有一人在石阶上长跪不起。 裴婴脸色惨白,在风雪中已是摇摇欲坠,双膝被冻得早已没了知觉,裸露在外的双手也让寒风吹得通红肿胀。谁能想到一觉醒来家国失守,最疼爱自己的双亲兄长也不知平安与否,他不懂为何燕泓风要举兵讨俞,只盼着他能留下父兄一条性命。 他已在养德殿前跪了将近一日,期间水米未进,他落了一头一身的雪,双眼赤红如血,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身上的大氅还是燕晁偷偷披在他肩上的,这位东宫太子不敢公然违逆父亲,又着实心疼美人,只能命人为他送上棉衣。 风雪未停,反而越下越大,裴婴长睫上都挂了雪花,他垂眼跪地,面容平静得令人心惊。渐渐他的脸色已如身下积雪一般惨白,冬天太冷了,风吹得凛冽,数次都险些将他吹倒在地,鼻腔在呼吸之间都像是利刃翻搅,他几乎都要闻到血腥味。 裴婴死死咬紧了牙关,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不曾倒下。 这时耳边听闻殿门开合声响,裴婴抬眼去看,抖落一片雪花。 燕晁才离了殿里的炭火,就让屋外的风雪吹得打了一个哆嗦,他缓缓踏下石阶,立刻就有宫人上前为他撑伞。 他站在裴婴面前,从宫人手中接过纸伞,为他遮挡片刻寒风。裴婴已是面无血色,呼吸渐渐微弱,一身白衣跪在雪地中,似是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燕晁伸手触碰他冰凉耳垂,裴婴想侧头避开,却无奈身体早已冻僵,竟动不得分毫。 燕晁眼中有痛有怨,咬牙低声道,“父皇并未降罪于你,留你一条性命在,你还有何不满足?非要扰他烦心,逼他下令将你一道处罚了才行?!” “我又有何错处!” 裴婴倏然抬眼,眸光狠厉如利剑,他双目赤红,凶狠得恍若要生啖血肉,“我父皇母后又有何错处?大俞百姓又有何错处?我父皇不过轻信小人谗言,才落得这般下场!如若陈帝当真要我的性命,那便就是让陈国上下知道,这龙椅上坐的天子究竟是怎样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阿婴!” 燕晁语气忽变严厉,他转身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蹲下身体与裴婴直视,盯着他通红双眼一字一句认真道,“俞国已灭,如今你没了皇室身份,又身在我大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中应当有些考量。你别忘了,现下你跪在这里,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所求为何、所求为何......” 裴婴垂眸低笑,忽而狠狠一拳砸在身下坚硬石阶之上,玉石粗粝,他的指间渐渐涌出鲜血,裴婴抬脸已是泪盈于睫,“我若求他留我父母、兄姐一条性命,他可会同意?” “会的。” 燕晁伸手替他擦去脸上泪痕,拂去眉目间的残雪,他帮裴婴紧了紧身上大氅,有意宽慰他,“父皇宅心仁厚,我再帮你在他面前多说几句,他定会留下......” “已经晚了。” 身后忽传一声冷哼,裴婴眼睫一抖,一滴眼泪从眼眶坠入雪中。燕晁落在裴婴颊边的手一僵,咬牙抬起头来,越过裴婴单薄的肩膀看向来人。 燕旭盔甲未换,半个肩膀都是喷溅的血迹,腰间悬挂一把堆金砌玉的长刀,他今年将将及冠,便被燕泓风派去了攻伐俞国的大军中,如今旗开得胜,一举灭俞,燕旭回京复命,正是得意的时候。 燕晁向来与他有些不对付,见他这副张狂的模样便蹙眉质问,“怎么不换身衣裳,养德殿不许他人携带利器入内,若是冲撞了父皇,你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燕旭接了一捧雪擦拭盔甲上的血迹,闻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父皇刚得知臣弟回宫的消息,就传臣弟来养德殿面述战况,实在是找不出时间换衣裳啊。” 他上前两步,伸手捏住裴婴下颌,强硬地让他转过头来,裴婴吃痛,一张脸愈发白了起来。他在这雪地中跪了将近一天,浑身上下狼狈至极,鼻尖被冻得通红,眼中泪意未褪,被燕旭的蛮力带得身子一歪,竟跪倒在这冰冷的石阶上。 燕旭的指腹摩挲着他尖巧的下颌,若有所思地小声嘀咕,“裴氏出美人,都说俞国长清公主名动京城,依我看来,长清却不及你三分颜色。” 裴婴平素最恨他人拿自己容貌说事,抬手便钳住燕旭腕骨,咬牙用力一拧。在场之人只听得一声清脆声响,燕旭就已痛哼一声松了手去,他抬手一看,右手手腕已然脱臼。 燕旭怒极反笑,“裴氏这贞烈作风当真一脉相传,攻破皇城那日我见长清有几分姿色,便想着留她一命,到府中做个侍妾服侍我。谁知我才破了她的身子,那臭娘们儿转眼便要拿刀捅我。” 裴婴脸色煞白,牙关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看着燕旭露出森然的笑意,“那刀还没碰到我便被我夺了回去,这么烈的婆娘岂能独我一人享用?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死的时候竟连尸首都是残缺的。” 长清公主,年十七,俞国皇后所出,亦是裴婴胞姐。
第三十六章 家没了 长清年长裴婴两岁,平日便对这唯一的小弟多加照拂,裴婴每晚入睡之时抱在怀中的绸布老虎,便是长清在六岁那年亲自绣给小弟的。 裴婴还记得自己出城那日,母后怕离别伤情,不敢来送,兄长寡言,寥寥说了几句便止了话头。 那时长清已许了人家,婚期就在来年春天,她站在车外拉着小弟的手含泪嘱咐,“此去山高路远,切记保重身体,凡事不可逞强。陈国不比大俞,你再犯浑做了错事,可没人护着你了。” “若阿姐当真这般舍不下我,便和我同去吧。” 裴婴趴在马车窗边,笑盈盈地伸手为胞姐拭泪,“我答应阿姐,定要在你明年大婚之前赶回,亲自将阿姐送上花轿。到明年这时,只怕我也能抱上小外甥了。” 留在裴婴脑海中属于长清的最后一幅画面,是胞姐破涕而笑的嗔怪。 燕旭还欲上前嘲讽,就见燕晁已站在裴婴身前,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他抬眼去看,只见燕晁长眉一扬,淡声提醒,“二弟,这可是养德殿。” 燕旭刚要反驳,只觉腰间一空,他猛然低头看去,见长刀出鞘,独留刀鞘挂在腰间。他还未反应过来,凌厉刀锋便裹挟着寒冬风雪急速逼近! 裴婴挥刀劈开石阶积雪,刀尖后是他充血含泪的双目,他面容凛冽,像开在深冬中的一株寒梅,风雪寒冷,落梅绝艳。他用内力缓和了冻僵的四肢,怒火烧尽了他仅剩的理智,眼下唯有除去燕旭性命,才能解他心头剧痛。 燕旭不妨,被他一刀划伤了手臂,他飞身闪躲,怒喝道,“俞国已灭,你就算杀了我也换不回你的家国!” 裴婴不语,咬牙挥刀欺上。 燕旭武艺平平,加之手中没有兵器阻挡,裴婴又是带了十成十的杀意,渐渐他便落了下风,躲闪间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裴婴恨意之深可见一斑,有些刀口甚至深可见骨。 燕旭捂着伤口怒极,朝旁边侍卫喝道,“来人!将这俞国余孽给我拿下!” “阿婴——” 燕晁站在一旁已是心急如焚,见一侍卫一掌拍中裴婴后心,不禁勃然大怒,“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 燕旭为躲裴婴刀锋已是狼狈至极,却看准时机飞身一脚踏在裴婴心口,乾元力道之大,只这一脚便让裴婴喉间一甜,他动作慢了两步,便让侍卫夺了刀去,又掐住脖颈摁倒在地上。 他的侧脸被狠狠抵在粗粝冰冷的地面上,半边脸都让积雪所掩埋,裴婴急促地喘息,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他费力地挣扎,换来的却是燕旭重重踏在腰间的一脚。 裴婴痛楚地闷哼一声,将身体蜷了起来,露在外面的那只眸几欲滴血,他凶狠地看着燕旭,见他抬手蹭去唇边血迹,接着半蹲下身子抓住他长发用力向后一扯,强迫他抬起头来。 燕旭对上裴婴一双眼,嘴角笑意森冷,“我劝你还是早点看开些好,若是来得及,兴许还能在阴曹地府中与你父兄见上一面。” 只这一句话,裴婴全身血液都在这寒冬中冻住了,心口疼得厉害,他怔怔望着燕旭,眼前已是明暗交加,耳边嘶鸣如同断弦。 裴婴急喘着伸手攥住燕旭衣领,有血顺着小臂滑落,又砸在雪地上,如同寒风吹落的梅瓣,凄厉而圣洁。 “什么......” 他低声喃喃。 燕旭见他这样已是明白了几分,他将裴婴染血负伤的手指一根根掰落,在他身边沉沉一笑,“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4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