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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几万里

作者:苏景闲   状态:完结   时间:2022-12-10 12:16:27
  却不知道,当谢琢取下嵌进肉里的面具,就是彻彻底底以仇恨为食的疯犬!
  对上谢琢的视线,杨敬尧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谢衡时的情景。
  父子两人长相面容相似不多,但眼神却一模一样。
  眸光清明又剔透,仿佛能一眼望穿他心底所有藏不住的脏污贪欲。
  他不嫉恨谢衡吗?
  他当然嫉恨。
  以至于在将谢衡从首辅之位上拉下来后,终他一生,都再没有过如那一刹的澎湃快慰!
  眼中逐渐染上疯狂的恶意,杨敬尧出声:“你是不是沾沾自喜,以为大仇得报?”
  不等谢琢回答,他又嘶声道:“可杀了罗常、杀了徐伯明、甚至杀了我,又怎么样?害死谢衡的罪魁祸首,从来就不是我们!我们不过是马前卒,是棋子,是受驱使的秃鹫!”
  他整个人按至近前,枯瘦如爪的五指握着木栅,双眼泛起深红,目眦欲裂:“谢琢,你这一辈子都报不了仇!这就是命!你谢家被灭了门,所有人都死不瞑目,可你注定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谢琢没有如他所想,反而往前迈开半步,站在了木栅前。
  “命?我不信命,也不信天。”谢琢嗓音低,尾音因疑问而轻轻扬起,“你以为我会同你一样,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摇尾讨好,一辈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敢忤逆分毫?”
  杨敬尧慢慢变了脸色,呼吸不稳,肩背剧颤。
  谢琢眸光如雪:“杀人偿命,是皇帝又如何?”
 
 
第71章 
  七月初九, 陆骁的加冠礼在凌北的中军帐里举行。
  长风卷着薄云,旷野将天际线延伸得极远,写着“陆”字的旌旗立在帐前, 映着千里夕照。
  没有普通勋贵世家在冠礼上的复杂流程,陆骁身披银甲, 跪在父母面前,先谢父母生养之恩,再由母亲宋语归将他的头发束起, 父亲陆渊为他戴上革冠。
  从洛京回凌北不过两个月,他身上铅尘尽洗, 眸光浸着血与风沙, 桀骜而俊朗,如一把韬晦多时、终于出鞘的名刀。
  陆渊鬓发染霜, 身材魁梧,周身的威势从数十年刀山血海而来, 即使不久前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也不曾损没分毫。
  他大掌拍了拍陆骁的肩:“你算是真正长大成人了。”
  陆骁站起来,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革冠, 又恢复了一贯懒散的模样,先夸赞了一句宋语归束发束得好,又朝陆渊道:“知道了,以后一定会孝顺你的!”
  陆骁笑骂:“你个兔崽子!”
  这时, 张召在帐外比了个手势, 陆骁心神立刻被勾了过去, 十分敷衍地找了个借口:“我去营里巡巡逻!”
  往外走了两步,陆骁又停下,突然问:“爹, 娘,及冠之后,是不是就可以议亲了?”
  宋语归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衣裙也不繁复,利于行动。她气质言语很是利落,笑话陆骁:“怎么,想讨媳妇了?”
  她倒是没怀疑过自家这个小儿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情感上会有什么动静,毕竟他嘴里成天不是和谁打架切磋,就是兵法行军,跟没开窍似的,这令她和陆渊一直很担心自家儿子以后会没人要。
  而且,算起来,上次从他口中听见小姑娘的名字,还是在他念叨谢家阿瓷的时候。
  陆骁眉眼飞扬:“娘,用不着你帮我选!”
  宋语归听出点不对劲来,与陆渊对视一眼,试探道:“你准备……自己找?”
  陆骁得意:“已经找到了,不过他暂时还不能来凌北见你们。”
  说完,陆骁就两下掀帘出去了,只留陆渊和宋语归着急——人家到底是看上你了,愿意跟你回凌北,还是根本没看上你?倒是说清楚啊!
  快步走出中军帐,陆骁把张召拉到一边:“洛京来信了?”
  “来了来了,不过不只是信。”张召学机灵了,没等陆骁催,就赶紧把东西都拿了出来,“一个小布包,一封信,谢侍读让商队送来的。”
  陆骁没注意到自己唇角已经勾起了笑,他先认认真真看完信,又小心折整齐,放到心口温热处。
  在确定布包里装的是谢琢送给他的加冠贺礼后,笑容更是粲然。
  张召不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少将军,你怎么笑得这般开心?”
  “有吗?我有笑吗?”陆骁说着,一边打开布包,将里面的一条深色的皮编手绳拿出来,系在了左手腕上,直接打了个死结。
  手绳长短刚好合适,明显是阿瓷还记得他手腕的尺寸。
  陆骁忍不住朝洛京的方向望了一眼。
  张召看不明白了:“这是什么?谢侍读送您的?”
  陆骁戴上后就舍不得给张召看了,藏在衣袖里:“他亲手编的,专门用的佛家的结绳法,能挡凶煞气,保平安!让我戴在手腕上,特意用来套住我——套住我的命的。”
  他又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
  张召:“……”
  他总觉得,自家少将军是在隐晦地炫耀。
  初十,天子罢朝。
  几个阁老尚书前去探看后,说咸宁帝会突然病倒,主要是因被前首辅杨敬尧蒙蔽多年,又念起十二年前谢衡旧案,太过劳心伤神。太医叮嘱一定要卧床静养,莫要劳倦。
  众臣走出大殿,口中都道咸宁帝难以接受自己信重之人竟是此等奸佞之臣,还因此痛失凌云关,心生郁结也是正常。
  但任谁心中都清楚,若无咸宁帝的授意,杨敬尧如何敢在十二年前构陷谢衡?又如何敢在十二年后,串通北狄,将凌云关拱手相让?
  谁借给他的胆子?
  杨敬尧确实是奸佞国贼,但他们这位陛下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
  一时间,众臣各有思量。
  寝殿里,高让扶着咸宁帝坐起身,背靠着寿纹软枕,又将药碗递了过去:“陛下,该服药了。”
  咸宁帝端着药碗,忽道:“你可知昨夜朕做了什么梦?”
  高让小心道:“奴婢不知。”
  见咸宁帝将药喝完,他又赶紧将蜜饯呈了上去。
  含着蜜饯,咸宁帝放松地靠在软枕上,缓缓闭上眼睛,沙哑道:“昨夜啊,朕梦见无数百姓和文人举子站在朱雀大街上,吵吵嚷嚷,他们高声怒骂朕杀父弑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又骂朕昏庸无道,陷害忠良。”
  高让连忙劝慰:“陛下,梦都是反的。如今四海升平,百姓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怎会骂您?而且,就几个月前,您不是还说那些文人写的歌功颂德的文章不切实际,将你夸得天花乱坠吗?”


  咸宁帝像是睡着了一般,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高让准备放下床帐时,突然听咸宁帝缓声开口:“朕还看见,老大站在宫门的城楼上,身着龙袍,正要接受百姓朝拜。那些人都称赞他是明君,仁爱宽厚。”
  高让一惊,飞快看了一眼咸宁帝,见他仍未睁眼,硬着头皮谨慎回答:“陛下定是看错了,说不定陛下看见的,是年轻时的自己,正受万民朝拜。”
  “老大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咸宁帝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高让暗暗松了口气,回答:“太医刚离开,大殿下就来求见陛下,奴婢按照陛下的吩咐,让大殿下先回去。据说,半个时辰前,大殿下有事出了宫,现在还没回来。”
  “又出宫了?”咸宁帝冷笑一声,“这是有多少大臣等着他去结交,还是有多少宴席等着他去参加?真是忙得很啊!儿子大了,这道宫墙也拦不住他了。”
  确实如咸宁帝所说,自杨敬尧画押认罪后,大皇子突然就变得更加忙碌——
  这天下是姓李的天下,天子不仁,大臣自然就将希望转寄于了储君。
  即使咸宁帝再是打压、再是不承认,如今三位皇子中,一个无缘储位,一个远在凌北,排除下来,李忱都是稳稳当当的储君人选。
  至十五的大朝,咸宁帝面色不华,病气明显,坐在御座上,似乎清瘦了不少。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上禀,杨敬尧之罪已勘定,按大楚刑律,当处以凌迟,诛三族。
  咸宁帝没有多言,抬手准了:“诸卿依律即可。”
  此案终于尘埃落定,三人躬身领命。
  俯视群臣,咸宁帝拍了拍手边的龙头:“诸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礼部尚书与程阁老对视一眼,出列站至殿中,再一次提起立储之事。
  咸宁帝冷笑,尚未答话,就又有十数位大臣陆续出列,高声附议。
  朝堂猝然一静。
  殿中众臣虽然低头垂眼,但这明显是一次提前计划好的施压,而施压的对象,便是当今天子。
  咸宁帝嘴角的冷笑寸寸收敛,双眼微眯,面色逐渐阴鸷,他看着二十几个威逼到他面前的大臣,眼底浮起杀意,又很快掩下。
  “阁老程浩乾,礼部尚书史远,户部尚书范逢,”咸宁帝将这些名字一一念出,停顿几息后,陡然怒极,“怎么,你们都想逼朕至此?”
  天子盛怒。
  礼部尚书咽了咽唾沫,握紧笏板:“臣等并非想逼迫陛下,只是不立储君,于礼法,于宗法,于江山社稷,都不相合!”
  然而此次朝议,咸宁帝最后仍未松口,拂袖而去。
  大理寺。
  “这大概就是圣心难测?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陛下为何至今不立太子。”侯英与谢琢一起整理杨敬尧一案的供状,单单是杨迈、杨家管家、家仆、亲眷等人的口供,叠起来就有三尺高。
  谢琢拿过杨家管家的供状理好:“你也说圣心难测,陛下如何想的,自然不是我等能猜测的。”
  “也是。不过陛下子息不丰,幸好有大皇子,谈不上惊才绝艳,但守成没有问题,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有哪里不满。”侯英随后闲聊了几句,又叮嘱,“对了,谢侍读最近可不要去诏狱附近。”
  谢琢不解:“为何?”
  “杨敬尧被关在里面,刑师已经行刑了。”侯英解释,“本朝少有罪名能至凌迟之刑,之前罗常与徐伯明两个重案,都只判了腰斩而已,有个小吏不信邪,非要去瞧瞧凌迟是什么样,回来时脸都吓白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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